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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萧昀漱敬茶了，她随着徐霁，也是跪下敬的茶。
因着她的出身，徐国公本没想过她能纡尊降贵，跪着与自己敬茶的。虽说萧昀漱是国公之女，但她也是长公主之女，是先帝的嫡亲血脉，她若是不想跪，在场的没一个配被她跪的。
可是她是随着徐霁跪的，这个认知叫徐国公对徐霁袭爵更加放心。
这靖安郡主倒是个妇唱夫随的，日后阿霁不管做什么，都会容易许多。而且看起来，这郡主也是个懂礼数的，最关键的，是个能护着阿霁的。
从前虽然是做戏，虽然自己也从不将二房五房说的话当真，但他们将阿霁说成那个样子，阿霁也不知道还嘴，真是叫自己生气。
现下他娶了媳妇儿，媳妇儿倒晓得护着他了。
阿霁的这个媳妇，可娶得好！
因着心中有了决断，徐国公在给萧昀漱赠礼的时候便格外阔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徐家祖传的八宝金镶玉如意交给了萧昀漱。
这玉如意，本是国公夫人的象征。
各房看了，神情各异。
虽然徐国公一直都没有决定将世子之位传给谁，但现下，这玉如意都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徐霁无非是娶了一个得力的娘子，竟然就将这些年的困局全都解开了。
可是萧昀漱并不知道这柄如意代表着什么，她还以为徐国公只是赐了一柄普通的玉如意罢了。
轮到徐霁与萧昀漱给各位叔叔姑姑敬茶了。徐霁虽然不太会与这些叔叔相辩驳，但在敬茶上他倒还是能做些主的。
这一次，他没有跪，只是弯了腰与各位叔叔姑姑敬茶，萧昀漱以徐霁为标准，也没有跪下。
只除了在徐四爷那里的时候。
徐宴养育徐霁多年，对于徐霁来说，他早就将徐宴当作是自己的父亲了。
所以到徐宴的时候，徐霁一撩袍子，也是跪下敬的茶。萧昀漱自然随着徐霁跪了下来。
徐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男女，心里忽然就泛起了一种悲喜交加的感觉。
他喜的是，阿霁终于娶到了他心上的那个小娘子。
悲的是，若当年自己没有和萧颐错过，或许当年他也可以这样带着她与叔伯们行礼，或许今日萧颐就会坐在自己身边，接受这一对新人的敬茶。
他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抖，慢慢接过茶，喝了一口，给了这对新人一个装了块羊脂白玉鸳鸯佩的锦囊。
其他人给新人的礼物都是用木盒或锦盒装着的，但徐宴的这个礼物是用一个绣的极精致的锦囊装的，萧昀漱未免就多看了两眼。
敬完茶，就是各家慰问新人的时候。
很显然，五房在这种时候是不可能消停的。
于是，徐宣的妻子何氏道：“哎，这阿霁娶了郡主就是不一样，方才与我们敬茶都不跪了，哪儿还有半分做晚辈的样子哟。”
徐霁沉默不语，只觉得萧昀漱似乎在袖子下偷偷握了握自己的手。
“五婶婶此言差矣。”萧昀漱乃是御史中丞萧映淮的妹妹，真打起嘴仗来，何氏哪里是她的对手。
“郎君这是为了我。我是圣人亲封的大虞朝二品郡主，跪一品的祖父自然跪得，然而五叔似乎现下是五品的官？这不是要坏了位份么？我朝以礼治国，这身份自然是要摆清楚的。”
何氏被她这么一堵，老半晌说不出话。
是啊，谁叫她的夫君不争气呢？都这个岁数了，还只是个五品的散职！人家徐霁，如今还不到二十岁，也是五品，还是五品的虎贲中郎将，怎么算，人家都不是非要与自己行礼的品级。
“郡主这话说的，那你四叔是三品的官，二叔是二品的官，你怎么不跪你二叔，非要跪你四叔？”说这话的是徐定的妹妹，嫁到渤海季氏的徐寒。她因着女儿去年许了赵王做侧妃，到如今都十分趾高气昂。
毕竟赵王现下得宠，之后若是登基，那自己可就是娘娘的母亲了。
萧昀漱又笑了：“六姑姑这话便差了。我跪祖父，跪的不仅是个身份，也是跪的血脉亲情，祖父自然是要跪的。而郎君的阿爷走的早，是由四叔抚育长大，若无四叔，哪有今日的郎君？故而四叔自然要跪，我朝以礼治天下，也以孝治天下。”
徐寒被这话一顶，也不出声了。
徐国公看了，简直要为这孙媳妇叫一声好。
他活了这么多年，这些儿女们心里头的花花肠子，他什么看不明白？不过是装不明白罢了。
阿霁这傻孩子，也向来不与别人斗嘴，每次都只会应下错处，叫他好生着急。
他这做祖父的看得清，但万一旁人看不清呢？所以这孙媳妇，可真是干得漂亮！
本应该充满明争暗斗，唇枪舌战的一场交谈就这样戛然而止。大家纷纷都转了话题，开始聊各家郎君娘子的婚事，聊家长里短的家庭琐事，总之再没人敢来招惹这一对新人了。
这会面散后，徐国公又单独将徐霁与萧昀漱叫到了书房中。
徐霁向徐国公行了礼：“祖父。”
萧昀漱也跟着徐霁行了礼。
徐国公许是岁数大了而有一点点发福，又蓄了些胡子，看起来很是和蔼。
“九娘，这臭小子对你可好？”
徐国公这么一问，直接把萧昀漱给整蒙了。
在她的印象里，徐国公应该是一个很坏的祖父，不然他就不会叫徐霁徐雰跟着徐宴一道前往遥远的云州，不会在他们身边连个嬷嬷都不给配，不会拖到徐霁都成婚了还不肯给他原本就属于他的世子之位。
但现下，徐国公直接问自己徐霁对自己好不好，还用臭小子这样的词，这实在与萧昀漱想的徐国公一点儿都不一样。她看看徐霁，他竟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九娘为何不说话？阿翁明白了，定是这小子太闷，又没什么情趣，所以九娘觉得他没意思是不是？若是……”
徐国公说的越来越离谱，徐霁有些看不下去，只好无奈的打断了他：“阿翁！”
徐霁的“阿翁”一出来，萧昀漱就什么都明白了。
在大虞，只有亲近的爷孙，做孙子才会叫“阿翁”，不然都是正正经经叫“祖父”的。就如“阿爷”“阿娘”也是与父母关系亲近的子女才会叫的，若是关系淡薄，子女也只会叫“父亲”“母亲”的。
所以徐霁的一声“阿翁”叫萧昀漱明白，什么苦命的一直没有得到册封的世子，全都是拿出来骗别人的幌子。
而且徐霁与徐国公的关系，可能比自己想的还要好上许多。
于是萧昀漱立刻对徐国公道：“阿翁，郎君他，对我很好的。”
徐国公立刻哈哈笑了：“阿霁，你这媳妇儿倒是一心向着你，你好福气！”
徐国公说这话，说的是有点儿伤心的。他这一生，身边的女人并不少，但傻乎乎全心全意为着自己的，从来没打算从自己身上得些什么的，就那么一个。
就那么一个，也还不在了。
徐国公又对萧昀漱道：“这小子闷葫芦一个，受了委屈也自己扛着，日后还要九娘你多多护着他些。”
萧昀漱刚想应下，徐霁的声音里却带了那么一些羞恼：“我是她的郎君，自然由我护着她的！”
“好，好，你护着她。”萧国公捻了捻自己的胡子，又道：“这些时日先回去收拾收拾行李，过两日旨意下来了，便要搬家了。”
徐霁向徐国公行了礼：“多谢祖父。”
直到坐到马车上，萧昀漱也没明白发生什么了。
徐霁笑着看了看她道：“阿翁送你的那柄玉如意，是国公夫人的象征。”
萧昀漱疑惑地“啊”了一声，而后更疑惑道：“你二叔不是现在的盛夫人所出么？她能同意你阿翁把这东西从她房里拿出来给我？”
徐霁摇了摇头：“阿翁从未将这玉如意给过旁人，因为他觉得，只有我阿媪才配得上这玉如意。”
徐国公与先夫人之间其实也没有太多的故事，无非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然而岁月蹉跎，美人老去，郎君另娶这么一个俗套的故事。
徐国公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小娘一个接一个的抬，不过除了后来因为盛贵妃在宫中得宠才抬了一个盛氏做平妻，其余的小娘全没一个能压过先夫人的。
徐国公本以为自己对先夫人已经只剩下亲情再无恋情，可随着长子长媳战死沙场，小儿子永失所爱再不娶妻，女儿被定为罪人自缢身亡他又将女儿逐出族谱，先夫人因着受不了这样的刺激香消玉殒之后，徐国公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原配的感情，远超自己所想。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她已经不在了啊。
所以后来，向来在花丛中游走的徐国公收了心，变得清心寡欲起来。若不是盛贵妃一路得宠，家中中馈无人主持，他甚至不会叫盛氏做继室。
但为着做戏，也为着让长子的儿子能够平安长大，他还是这么做了。
之后便是外人所以为的，他难以抉择叫谁做世子。他其实从未难以抉择过，他的选择其实一直都只有一个。
从来，徐国公世子的人选，都只有徐霁而已。
因为，那是她与他的孙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