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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高冶没有甩开杨忻拉着他袖子的手,而是应和着说:“是不错。”
“那咱们去看看今年哪家的灯笼能夺得‘灯状元’罢!”杨忻看着高冶,眼睛里是忽闪忽闪的光。
高冶拗不过她,只好被她拉着往前挤。
高冶看着杨忻的后脑勺,有些出神。
虽说他前些日子已经晓得从前交游的殷八郎君乃是个正正经经的女娇娥,可看她穿女装,这还是头一回。
或许是因为常年在别庄休养,杨忻的肤色比那些日日妆点自己的贵女们还要白上一些,身量看起来也比贵女们要柔弱一些。
她今日穿了件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头是同色的百蝶裙,外头搭了件银狐披风,头上的喜鹊登梅簪在灯火中很有些熠熠生辉之感。
这一身搭配着,让杨忻看上去很有些遗世独立的清新之感。
但她这个人本也不是什么清傲的姑娘,身量柔弱并不代表她人也柔弱。
她拉着他叽叽喳喳的,就像她簪子上的那只喜鹊成了精似的,一点儿不像会穿这么清丽裙子的人。
她拉着他一路挤到人群最前面,兴奋地像是见了什么西洋景。
而当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些个斗灯的灯笼时,杨忻的心思却没放在这个上。
虽说是她非得拉着高冶过来,可她根本就不是为了来看灯笼。
她是为了和他呆在一块儿。
杨忻偷偷看了高冶一眼,发现他正仔细地看着那灯笼呢。
很好,没注意到自己,杨忻在心里偷偷想道。
杨忻的手悄悄松开了高冶的袖子,又偷偷摸向了高冶的手。
终于,她牵到了高冶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干燥,不像她的手那么小,而且都被汗浸湿了。
她也不敢直接握住高冶的整只手,生怕专心看灯笼的高冶发现自己“轻薄”他,所以她只敢悄悄握住高冶的小半个掌心。
她是欢喜他的,握住高冶手的那一刻,杨忻无比肯定这一点。
而高冶一直在看着斗灯,似乎也是什么都没有发现的。
前头斗灯的结果出来了,今年的“灯状元”竟然仍旧是承和灯笼铺。
承和灯笼铺自从在前年的斗灯会上夺得过一次“灯状元”后,连续三年,这“斗灯会”上的“灯状元”都是出自于承和灯笼铺。
高冶看了看那灯笼,便想问杨忻她有没有在承和灯笼铺中看好什么灯笼,若是有看好的,便买下来。
高冶直接忽略了那个“灯状元”,因为他自己也晓得,自己是没法子给杨忻赢什么“灯状元”的。
他刚想问杨忻的时候,却发现杨忻握着他的手。
他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高冶,我,我很欢喜你,我想问问你,你……欢喜不欢喜我呀?”
杨忻的眼,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高冶,里头满是对高冶的欢喜。
周围人很多,声音也很嘈杂,杨忻的声音并不大。
但高冶却将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杨忻的每一个字都震得他耳朵有些发疼。
高冶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到底,欢喜我什么?”
“我也不知道欢喜哪一点,但我就是欢喜你,你的什么我都欢喜!”
杨忻仍旧是那样看着高冶,带着点无畏的意思,似乎就算高冶今日不答应,她也会一直来找高冶,直到他答应为止。
高冶轻轻拨开了杨忻拉着他的手,郑重地对杨忻道:“抱歉。”
杨忻似乎是知道会有这个结果,她也没指望着高冶能立刻就答应她。
但真的在这样一个时候被拒绝了,她心里还是会难过的。
她觉得气氛什么的都到了,毕竟上元节是彼此有意的青年男女都会相会的日子,而且没意都有可能有意。
所以她本觉得这个时机很好。
她约高冶,虽说有点波折,但他还是出来与她一道过上元了啊。
可是他还是拒绝了她,这叫杨忻心里头如同浸了黄连,苦涩的很。
因着身子不好,杨忻从小就是家里头的宝,所有人都宠爱着她,她除了身子骨上的痛,从未吃过半点苦。
她现在或许是要开始吃苦了。
杨忻的眼里很快就有了氤氲的水汽,但她素来不是会示弱的人。
或许是因为身子骨本就比常人要弱,她的心性倒是比常人要坚定许多。
杨忻低下头,不叫高冶看清楚自己的神色:“我晓得了,我先走了。”
而后,她头也不回地便挤过了重重人群,很快就再也看不见了。
高冶站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是不能和杨忻有什么未来的,所以他不能对杨忻有任何许诺。
他是先帝的遗腹子,是最正统的先帝血脉,当今圣人一直对他有所猜忌,这就注定了他的王妃绝不可能是出自世家大族的女郎。
杨忻不仅是世家大族的女郎,更是出自于弘农杨氏这样的大族,所以他绝不可能娶她。
娶她,就意味着圣人对他的猜忌会更多,也意味着她从此就要跟着他过那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
他不能让那样活泼灵动的她过这样的日子。
而且燕王娶了朱家表妹之后,大家都以为连母妃和自己都要做燕王党了,可这个时候他就更要与杨家拉开距离了。
他与现在的杨家走得近,那是引火烧身。什么都不做,才是最正确的方法。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想,他与杨忻都绝无半点可能。
高冶站在原地没有动,却被争抢那“灯状元”的人流裹挟着往前走。
他被一路往灯笼铺中挤,被迫排在了队里。
一边的郎君看他愣愣的,便道:“这位兄台莫不是惹了家中娘子生气?”
高冶听了这话,抿了抿嘴不说话。
“我方才都瞧见了的,虽然没听清楚你们在说什么,但你家娘子是抹着眼泪走的!”那郎君身边的女郎也道。
高冶这才道:“她……哭了?”
那女郎听高冶这么说,更是有些义愤填膺:“那可不!”
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高冶又加了一句:“她不是我娘子。”
“不是你娘子你俩牵着手?我和我家郎君两年前来这建康城的时候,新婚燕尔的才在大街上牵着手呢!你莫要因着惹娘子生气就觉得掉面子呀,我瞧着人家就是被你拨开手给气的!”女郎道。
原来这郎君和女郎,正是两年前来建康城和徐霁萧昀漱他们争“灯状元”的江家郎君和余大娘子。
两年前他们就来看过这斗灯会,当时他们满以为自己能夺得那“灯状元”的,结果没想到被徐霁和萧昀漱给截了胡。
因着家中离建康城不算特别远,所以他们去年和今年又都来了建康城的斗灯会,就是想再争一争那“灯状元”。
可每年赢“灯状元”的活动都不一样,比如去年的现场吟诗,那就是江郎君不甚拿手的,他才思并没有那么敏捷,所以去年又是没得成。
今年是射箭,这倒是江郎君擅长的,所以他今日是一定要赢下那“灯状元”来讨余大娘子欢心的。
很快排队就排到了江家郎君和余大娘子,今年的江家郎君如有神助,次次都射中了靶心。
甚至最后一箭,要射穿那玉扳指的,他都从玉扳指中间射了过去,赢得了满堂喝彩。
这一年,江家郎君总归是得偿所愿了。
高冶就站在一边,看着江家郎君和余大娘子因着终于拿到了“灯状元”而开心,心里也泛起了点儿涟漪。
原来有的人的快乐可以来得这样简单啊。
余大娘子看高冶在那里傻站着,实在是有些看不过:“这位郎君,要我说呢,你买个漂亮的花灯,带回去送给你家娘子,她保准就不生气啦。”
经不过余大娘子的建议,高冶还是买了一盏漂亮的花灯,在余大娘子殷切的期盼下,高冶提着灯便沿着杨忻离开的方向寻去了。
余大娘子在他身后,还远远地给他打气。
在高冶走远了些的时候,余大娘子还对自家郎君碎碎念道:“你瞧瞧方才那郎君,你要是和他一样,我非得被气死不可。”
江家郎君即使与余大娘子已经成婚有一段时间了,他还是如从前一样,对着余大娘子毫无脾气。
所以江家郎君回道:“怎么会呢?我才不像他那样是个二愣子呢!”
那可不就是个二愣子么,他家娘子主动牵着他的手他还拨开,也是他娘子脾气好,二话不说人就走了。
人都走了那郎君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甚至还跟着他们一道,顺眼看了一整场的“斗灯会”。
他光看不去斗灯就算了,竟也不晓得给他娘子买一盏漂亮的花灯。
看他那个打扮,家里头也不像是没钱的样子,有钱还这么抠门,不是坏心眼就是缺心眼。
要换做是自家阿余,早就一巴掌打上来了,哪里会像那个小娘子一样扭头就走,落了泪也不为难他?
还好阿余心善,提醒了那二愣子,不然他回家之后肯定又要叫那小娘子伤心。
而高冶沿着杨忻离开的方向走了一会儿之后,便换了方向。
走着走着,他便走到了秦淮河边。
他看着河上的万千灯火,轻轻叹了口气便坐了下来,灯也放到了一边。
高冶看着远处热闹的景象,心里却犹如被冰雪浸透。
今年的建康城,竟是比每一年都要冷啊。
他活了这么些年,终于有了个算欢喜的姑娘,可她却是他不能靠近的。
他和她,注定是没有缘分的。
高冶想了想这些日子与杨忻相处的过程,便自嘲地笑了笑。
他不是瞎子,他早就知道杨忻是个姑娘了。
她肤色比寻常女郎还要白皙,哪里会是一个男儿郎会有的样子?
只有女郎才会被养在深闺中,也才能有这样的娇娇样子。
他只要长了眼,就不会觉得那是个郎君。
他一直不说,是因为他很享受和她呆在一起的时光。
和她在一起,听她高冶高冶的喊,他可以当自己就是一个叫高冶的普通郎君,不是什么有可能会威胁到当今圣上的安乐王,他可以就这样安安乐乐生活。
所以他也一直都没有拆穿杨忻,就当她是个男儿郎。
只是他不知道,杨忻是杨家的八娘。
若她只是殷家的一位小娘子,他娶她,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所以他一直默不作声,与她仍旧如从前一般交游,决心在她愿意告诉自己她是个女儿身的时候,再与她诉衷肠。
可是他终究没有等到这个机会。
她是告诉他她是女儿身了。
可同时她也告诉他,她是杨国公府的八娘子。
她给了他希望,又将他推向了绝望。
他当时的震惊当时的沉默,并不是因着知道杨忻是个女儿身,而是因为知道她的出身。
而当他知道他们是没有可能的之后,他便想尽法子避开她。
可她是个热烈如火的小娘子,竟是闹了个满城风雨。
她约自己上元节出来,说若是自己不来,她就在昌平街上一直等。
建康城人人都晓得杨八娘子是个身子弱的,虽说他这些时日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好,可她在别庄养了那么多年,不能再受什么搓磨了。
所以他放任自己今晚与她一道过上元,他告诉自己:就一次,就再放任自己一次。
杨忻偷偷摸摸拉他手的时候,他也是知道的。
他又不是个傻子,一只湿漉漉的小手都握上了他还能没半分感觉。
他没有躲开,只要她不说,他不说,他们就可以这样一直待下去。
她终究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可是他给不了她任何回应啊。
他下了狠心拨开了她的手,也下狠心拒绝了她,看着她伤心地跑开,他心里头也难过的紧。
一边的郎君娘子后来怂恿着他买个花灯去哄哄他的娘子,可杨忻不是他的娘子也不可能会是他的娘子啊。
而且他与她之间的问题,也不是一盏花灯就能解决的。
高冶在秦淮河边坐的有些久,身上都被冻的有些硬了。
终于,他提着花灯离开了秦淮河畔。
而杨国公府的门口,在这夜也多了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