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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一切顺利。
程宗楚与仇公遇率部从密林中杀出时,正值林言将中军精锐调走攻打龙尾陂。
叛军中军留守兵力空虚,两镇兵马如入无人之境,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将中军与后军彻底切断。
程宗楚杀得性起,亲自领着一支马军在叛军中军阵中左冲右突,斩获颇丰。
可好景不长,尚让回来了。
中军残部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渐渐稳住了阵脚,在尚让率领下发起了猛攻。
在尚让身先士卒的激励下,这些叛军不要命地从西面朝程宗楚丶仇公遇的阵地发起反扑。
与此同时,东面的后军也在尝试打通道路丶接应中军。
前后两股叛军如两扇磨盘,将程宗楚与仇公遇的兵马夹在中间,反覆碾磨。
程宗楚与仇公遇两镇兵马合计虽近六七千人,可要同时面对东西两面的夹击,兵力便显得捉襟见肘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从一开始便没有预期要独自支撑这么久:
按照郑畋的部署,西面龙尾陂高岗上的步卒和马军应当很快便能击溃叛军前军,然后顺势压过来,与南北两路伏兵合围叛军中军。
到那时,叛军中军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可他们左等右等,西面的援军却迟迟未到。
程宗楚气得破口大骂。
他手下的泾原兵在尚让的猛攻下伤亡惨重,阵线被压得不断后退。
仇公遇的秦州兵也好不到哪里去,东侧防线已被叛军后军的反扑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若不是仇公遇亲自领着牙兵拼死堵住,只怕阵地早已易手。
两镇兵马被压得背靠背,在官道北侧的一片缓坡上勉强维持着最后一道防线。
暖阳照在一张张疲惫而焦躁的面孔上,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随军医工忙得脚不点地,却仍赶不上伤员增加的速度。
阵前尸首相枕,有唐军的,也有叛军的,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
程宗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拄着长刀立在坡顶,望着西面那片厮杀震天的中军,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身旁的仇公遇也是面色铁青,手臂上缠着被血浸透的布条,一言不发地瞪着同一个方向。
「去他娘的!」
程宗楚终于按捺不住,将手中长刀往地上狠狠一插,破口骂道,
「仇帅,你倒是说句话!那姓郑的老匹夫到底什么意思?昨晚说好了咱们拦半个时辰,援军必到。如今呢?半个时辰?他妈的一个时辰都有了!咱们在这里拿命顶着,他的人在哪里?」
仇公遇没有答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他性子虽比程宗楚沉稳些,可此刻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他秦州本就兵少,此番带来龙尾陂的不过三千余人,这一战打下来已折损了不下六百,剩下的也是人困马乏丶伤亡过半。
若是援军再不来,只怕连他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还有李孝昌和拓跋思恭!」
程宗楚越骂越怒,唾沫星子横飞,
「这两个狗娘养的,按理说早就该压过来了!可你瞧瞧,就是不见人影!拓跋思恭那党项蛮子,怕不是故意磨蹭,要看咱们的笑话!」
仇公遇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程帅,稍安勿躁。敌军残部还在顽抗,李节帅与拓跋节帅一时半刻脱不开身,也是有的。」
仇公遇说是如此说,只是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却又紧了几分。
他心中也在翻涌着与程宗楚一样的念头,想的却比程宗楚更多,只是他性子比程宗楚沉稳几分,没有骂出口来。
郑畋的方略,他原本是信得过的。
那老相公在京西诸道节帅中素有威望,排兵布阵也算精细,此番龙尾陂设伏,诱敌深入丶断其退路丶前后夹击的布置更是滴水不漏。
可眼下的情形却由不得他不多想:
程宗楚与他是凤翔以西的藩镇,郑畋却是朝廷的宰相。
宰相与藩镇将帅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丶制衡的关系。
若说郑畋想藉此战削弱泾原丶秦州两镇的兵力,甚至让他们两员节帅折在乱军之中,那也不是全无可能。
毕竟他们这两路人马若是全军覆没,朝廷日后收拾起京西的局面来,反倒少了许多掣肘。
程宗楚与仇公遇正相互对视间,忽听得东面鼓声骤然大作,比方才又急了几分。
两人齐齐色变,抬头望去。
尚让的帅纛在缓缓前移,竟是再度亲自压了上来。
「不好!」
仇公遇脱口道,
「尚让这厮要拼命了!」
话音未落,东面的叛军阵中也喊杀声震天响起。
两处同时发起猛攻,东西两面如两扇沉重的磨盘,朝程宗楚与仇公遇的阵地狠狠碾来。
暖阳光影中,叛军士卒如潮水般涌上,前排刀盾手举盾猛撞唐军盾墙,后排长矛手从缝隙中拼命捅刺。
更远处,尚让的牙兵已列好了冲锋队形,个个身披重甲,手中刀矛在阳光中泛着冷冷寒光。
「仇帅……」
程宗楚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实在不行,咱们便往北边撤,把路让出来。放跑尚让就放跑罢,总好过你我今日都交代在这里。」
仇公遇点了点头,面色沉重,却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他抱拳道:
「程帅,某先回本阵,顶过这一波。若是实在撑不住,便鸣金为号,你我两镇同时往北撤。」
两人商定,便各归本阵。
程宗楚翻身上马,领着数十名牙兵驰回泾原兵据守的土坡。
坡上早已打得不可开交,前排刀盾手与叛军短兵相接,刀来盾往,血肉横飞。
一名都头被流矢射穿了肩胛,兀自拄着刀不肯退下,嘶声喊道:
「弟兄们顶住!顶住——」
程宗楚领着牙兵,大步上前,一刀劈翻了一个正翻过盾墙的叛军刀盾手,厉声喝道:
「老子还没死呢!都给我站稳了!泾原的兵,死也要死在阵上!」
他这一声吼,将周遭士卒的士气又提了几分。
牙兵们亦随之涌上,齐齐发一声喊,将手中长矛拼命朝外捅去,硬生生将叛军的攻势压退了几步。
可叛军后阵的攻势连绵不绝,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顶上来,毫不给唐军喘息之机。
程宗楚在阵前左冲右突,手中长刀已卷了刃,臂上又添了一道新伤,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激战正酣,忽听得东面一阵鼓角齐鸣,尚让的帅纛竟已逼到了距土坡不过一二百步处。
程宗楚甚至能清晰看清尚让的面孔。
那厮身侧簇拥着数百名牙兵,个个甲胄鲜明丶杀气腾腾,如一把尖刀般朝程宗楚所在的土坡直插而来。
程宗楚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这厮今日是豁出去了:
五万大军折损不知凡几,退路又被截断。
换了谁处在这个境地,都要变成一头困兽。
而困兽,是最可怕的。
尚让的牙兵发一声喊,加入战团,朝土坡猛冲而来。
当先数十人手持大斧铁锤,照着唐军盾墙便是一通猛砸。
盾牌碎裂声丶骨裂声丶惨叫声混作一团。
泾原兵的盾墙本就已摇摇欲坠,被这一波猛攻一冲,登时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尚让的牙兵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刀枪并举,见人就砍。
程宗楚也不甘示弱,将身侧的牙兵几乎尽数压上,却架不住对方人数众多丶来势凶猛,阵脚开始一点点往后缩。
程宗楚连斩数人,浑身浴血,退到坡顶一棵老树下,喘着粗气望着坡下的混战。
他的目光从尚让的帅纛扫到自家残破的阵线,又从阵线扫到东面仇公遇的方向,那边也是喊杀声震耳欲聋,显是也在苦苦支撑。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泾原的老底子就真要全折在这里了。
他咬了咬牙,转头对身旁一个亲兵道:
「准备鸣……」
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坡顶上风大,吹得他那部浓须猎猎拂动。
他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坡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落在叛军后阵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旗帜在晃动,人影在奔逃,隐隐有喊杀声从后方传来,似是慌乱的惊呼。
「你们几个,」
程宗楚一把拽过身旁几个眼力好的牙兵,指着东面叛军后阵道,
「站到高处去,给我仔细瞧瞧——那边出了什么事?」
那几个牙兵手脚并用地攀上老槐树与坡顶最高处,手搭凉棚朝东面眺望,依稀可辨人影马影往来冲突。
三五息后,一个眼尖的牙兵忽然失声叫道:
「程帅!有人在冲阵!是从西面杀过来的,正往叛军后阵里撞!」
「西面?冲阵?」
程宗楚心中一凛,一把推开身前亲兵,几步抢到坡顶最高处。
他年过半百,目力不如年轻时,但隐约可见一彪人马正如一把烧红的铁刀般切入叛军后阵。
当先一骑,马上战将看不清面目,只瞧见那一身明光铠在暖阳下闪闪发亮,手中一杆丈许长的马槊左挑右扫,挡者披靡。
「认旗!认旗上写的什么?」
程宗楚急声问道。
那眼尖的牙兵又眯眼细看了一回,忽然叫道:
「凤翔——李!是个李字!」
程宗楚猛地一击掌,哈哈大笑道:
「李昌言!是李昌言来了!」
他霍然转身,朝坡上正在苦苦支撑的泾原士卒厉声高呼,
「弟兄们!援军到了!凤翔的马军杀到了!都给老子顶住——再多撑一炷香,叛军就完了!」
这一声喊传遍了土坡,原本已开始动摇的泾原兵闻得援军已到,士气陡然一振。
尚让的牙兵原本已冲上了坡腰,此刻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反扑压得后退了好几步,攻势为之一滞。
却说叛军后阵,尚让正亲自猛攻得性起,忽觉后阵喧哗之声有异。
他勒住马,回头望去,只见后阵火光乱晃,隐约有马蹄声从西面传来。
他眉头一皱,正要遣人去探个究竟,便见一骑探马跌跌撞撞地从后阵驰来,马上骑手背上中了一箭,面色惨白如纸,至尚让马前翻身便倒,嘶声道:
「太尉!不丶不好了!唐军骑兵杀进了后阵!」
尚让心中一沉,厉声道:
「多少人?谁领的兵?」
「百余骑!认旗上是个『李』字!」
那探马话未说完,口中便涌出一股鲜血,头一歪断了气。
尚让嗤笑一声,将手中长枪一振,道:
「区区百余骑,想必是经小路绕过了王璠所部,不过疥癣之疾。传令后阵的赵璘,速速拦住他们,不必惊慌。前军继续猛攻,不得停歇!」
传令兵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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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叛军后阵西面杀入的,自然不是李昌言,而是李岑寂这百余骑牙兵。
李岑寂领着周平丶徐泰丶吴康并百余牙兵,斩了王璠后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凿穿阵线,继续向东追击,远远便听见了震天的喊杀声。
循着喊杀声一路寻来,不过一二里,正撞见叛军后阵背对自己列阵,正与程宗楚丶仇公遇两镇兵马激战正酣。
李岑寂没有迟疑,从龙尾陂一路追来六七里,为的不就是此刻吗?
他当即转身对身后百余骑高声道:
「我听闻昔年楚霸王受困于垓下,区区二十八骑,便敢直冲百万汉军阵营,纵横驰骋,斩将搴旗,往来冲突,无人敢挡其锋!今我等有精骑百余人,个个弓马娴熟丶勇悍敢战,比起当年霸王二十八骑,兵力何止倍之?敌阵虽密,兵马虽众,亦不过是乌合之众!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学霸王气概!今日便效仿西楚旧例,随我勒马挺枪,直冲敌营!有胆气者,随我破阵杀敌,立不世之功;怯懦退缩者,大可自退去,我绝无二话。」
「愿随都校赴死!」
百余牙兵齐声高呼。
李岑寂将马槊平端,双膝一磕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如一道黄色闪电般朝叛军后阵直冲而去。
身后周平丶徐泰丶吴康三将并百余牙兵紧随其后,马蹄声隆隆震地,卷起的烟尘在日光下如一条黄龙。
这一冲,正撞在叛军后阵的背面。
后阵虽有士卒注意到了他们,但大多数还是全神贯注地在瞧着西面,哪里料到背后会有骑兵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