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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兴修水利,广纳贤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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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兴修水利,广纳贤才
    李岑寂看了一眼那石锁,又看了一眼天子,心中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弯腰抓住锁柄,双臂一较力,将那石锁提了起来,举过头顶,稳了约莫两息的工夫,又轻轻放回地上。
    李儇看着他举得脸不红气不喘,便道:「五六十斤的石锁,军中力士也多能举起来,只是没你这么轻松罢了,这算不得什么本事。朕听说古时商纣王能托起殿前大梁丶换下朽柱,你可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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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岑寂拱手道:「陛下说笑了。臣若当真去托那殿梁,只怕梁未托起,人先被压扁了。这等事,不过是太史公编出来哄人的。」
    李儇眉头微微一挑,又问:「那你可能倒拽九牛回?」
    李岑寂摇了摇头,道:「倒曳九牛,亦是天生神力者方能为之。微臣生来筋骨寻常,实无此等本事。」
    李儇面色便有些不悦了,又问:「那你可能扛鼎?当年楚霸王扛鼎,威震天下。你若能扛得起千钧之鼎,朕也算没白见你这一面。」
    李岑寂苦笑一声,躬身道:「臣昔年读史,见秦武王赢荡,自恃勇力,入周室太庙,举鼎而折胫,遂致死。臣虽不才,却也不敢效那等匹夫之勇。陛下若当真要看臣的本事,臣愿以马槊当场演一套枪法,与天子观之。」
    李儇听了这话,面色便彻底淡了下来。
    他本以为今日能亲眼见一见那位名震天下的猛将究竟有几分本事,谁料这人三问三答,竟是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
    勇力许是有些的,但以此观之却远远比不上史书上的那些猛将。
    什么「百骑冲阵」,什么「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只怕不过是郑畋替他编出来的名头罢了。
    李儇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田令孜道:「朕还以为来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又看了李岑寂一眼,没瞧见半分传说中那等豪气干云的架势。
    少年天子心中那几分好奇便化作了失望,又由失望渐渐生出几分淡淡的轻视:「罢了,你退下罢。」
    田令孜立在御座侧畔,从天子那几句冷冰冰的话里听出了端倪。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并未放下对李岑寂的好奇。
    此次原本想借天子的试探,看看李岑寂是否真与郑畋生了嫌隙,也瞧瞧本朝是不是又出了一位胡国公。
    可方才一番问答下来,此人既不顶撞天子,又不逞强吹嘘,只是自谦「不能」。
    这反倒让田令孜觉得,这李岑寂并非鲁莽武夫,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而沉得住气的人,才有拉拢的价值。
    田令孜将李岑寂与李昌符送出大帐,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转身便回了御帐。
    李儇正靠在软榻上,手中捏着那只茶盏,面上带着几分不悦之色,见田令孜进来,便道:「阿父,朕瞧着这个李岑寂,倒不像传说中那般威猛。问他什么都说不能丶不敢,三分推辞,七分畏惧,哪里有半点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气魄?莫不是郑畋替他夸大其词丶
    贪天之功罢?」
    田令孜站在侧畔,面上含笑,却摇了摇头,低声道:「陛下莫急。臣倒以为,这李岑寂方才那番推辞,未必是畏惧,也未必是徒有虚名。」
    李儇奇道:「哦?阿父这话怎么说?」
    田令孜捋了捋颔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慢悠悠道:「陛下想,一个真正徒有虚名的人,见了天子,头一件事是什么?是拼命想证明自己。可他却桩桩件件,推得乾乾净净,反倒显得他不急于在陛下面前邀功献媚,不急着证明自己。这般沉稳内敛丶不露锋芒的做派,若说是个莽夫,臣是不信的。依臣之见,此人怕是有几分城府,不愿在陛下面前轻易显露底细罢了。」
    李儇想了想,倒也觉得田令孜这话有几分道理,可面上那股子不悦却仍未散去:「就算他有城府,朕也不喜欢这样的人。朕问他三样,他一样也不肯应,摆明了是在敷衍朕。这样的人,朕如何敢用?」
    田令孜见天子已对李岑寂生了些厌恶,心中暗喜,只道:
    李岑寂与郑畋生了嫌隙,又被天子厌恶,如今能在朝中给予他援手的就只剩自己了。
    可田令孜藏下心思,面上却只是道:「陛下说得是。不过臣倒有一桩事,方才得了些端倪。」
    李儇道:「何事?」
    田令孜道:「臣方才命韦昭度暗中遣郎官去通报郑畋,说李岑寂已到行营丶正在御前觐见。若郑与李岑寂师徒同心丶并无嫌隙,郑畋得知弟子来了,必然匆匆赶来御前,要么是为弟子站台撑腰,要么是怕弟子在御前说错话丶赶来回护。可陛下猜怎么着?韦昭度的郎官方才回来报说,郑畋在与几个旧友喝茶,听了消息,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再无动静,连门都不曾出。」
    李儇一怔:「你是说,郑畋知道李岑寂来了,却并不急着来见他?」
    田令孜道:「正是。若真是师徒情深,岂会如此冷淡?依臣愚见,郑畋与李岑寂之间,恐怕已经不止是「嫌隙「二字了。郑畋不愿见李岑寂,李岑寂方才在御前也不曾提过半句郑畋的好话,陛下细想,这师徒二人,岂非已经形同陌路了?」
    李儇听罢,沉默了片刻,面色却渐渐松弛下来。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时,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如此说来,倒省了朕一桩心事。郑畋失了李岑寂这个臂助,便如无需再忌惮了。朕回长安,便可高枕无忧矣!」
    田令孜躬身道:「陛下圣明。」
    却说两人出了行营,李昌符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问:「留后,天子这是何意?」
    「某怎知晓?」
    李岑寂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是真不清楚郑畋的布局,在朝中也没有能探听消息的眼线。
    因此李岑寂只以为天子把自己从雍县叫来只是为了看看自己的勇力。
    他心中暗骂天子心里没点谱,看看李儇提的那都是什么要求?
    托梁换柱丶倒拽九牛丶霸王举鼎!
    前两者都能算上神话传说了,从春秋战国到后世近现代,他还真没听过谁能做到这两样,不知道太史公写这个的时候自己有没有笑。
    至于举鼎————
    李岑寂没试过,但天子口称要举千钧之鼎,那鼎的重量必然要在一千斤以上了。
    1000唐斤相当于后世1360斤,李岑寂觉着自己肯定是举不起来的,起码现在不行。
    若是任由气力增长下去,日后应该可以做到。
    可天子一听自己拒绝了,当即就冷脸,李岑寂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好在总归是平安出来了,并没有发生设想中的事,现在名义上各方节度使还是听从朝廷调遣的,李岑寂是真不愿意第一个与朝廷撕破脸皮。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策略不管是放在什么乱世都是有用的。
    他收拾好心情,望向行营方向。
    郑公应该还在那里,可他既然没有主动派人来寻自己,李岑寂也不好贸然去拜见,唯恐打乱了郑畋的谋划。
    李岑寂收回目光,对李昌符道:「走罢,先回宝鸡城中寻个住处。」
    两人与那些牙兵汇合,翻身上马,朝宝鸡县城方向驰去。
    李岑寂在城中衙门里住下,安顿了马匹与牙兵,又让仆役烧了热水洗了把脸。
    他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郑畋这边,李岑寂来时,郑畋尚在行营之中,并未回宝鸡县城的驿站。
    彼时他正与几位久别的旧友在帐中煮茶叙旧,对面坐着的乃是吏部侍郎崔丶尚书左丞王徽丶给事中赵蒙三人。
    这几位皆是朝中宿儒,素与郑交厚。
    黄巢乱起之时,众人或随驾入蜀,或辗转避祸,天各一方,今番天子还都,诸人重聚于行营之中,少不得要叙一叙别后光景,论一论时局人心。
    郑畋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正说到此番入朝之后如何整顿吏治丶
    抚恤百姓,帐外忽有一名郎官趋步入内,躬身禀道:「郑相公,凤翔陇右留后李岑寂奉天子口谕,已至行营,正在御前觐见。」
    郑畋心中一惊,手中茶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暗忖道:
    我明明嘱咐过静之不必前来,他素来听我之言,断然不会自作主张。莫非是天子的旨意?可若天子召他,又未先知会于我————
    看来田令孜那厮又在背后捣鬼了。
    天子这是要试探我师徒二人是否真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已生嫌隙。若我此时出面为静之站台,反倒使此前所谋前功尽弃。
    郑畋宦海浮沉多年,这点风吹草动岂能瞒过他?
    他心思电转,瞬息间已有了计较,恢复了从容,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只瞥了这郎官一眼,将其面容记下,淡淡「哦」了一声,面上不露半分波澜,挥手遣开这郎官。
    崔荛在旁看得分明,见状便搁了茶盏,朝郑畋笑道:「台文兄,你那得意门生既到了行营,怎地你不去御前看看?莫让那田令孜又在跟前拨弄是非。」
    这崔字子元,年近六十,面皮白净,三绺长须,说话慢条斯理,自持出身高门,对田令孜这等惑主阉宦没有多少好脸色。
    王徽也接口道:「正是。我还当是台文兄特意召来的。那李岑寂既是你门下高足,此番迎驾,正是他在天子面前露脸的大好时机。台文兄怎不去御前替他周旋几句?也好让天子多看重几分。」
    赵蒙年纪略轻,性情爽直,更是不加掩饰地道:「台文兄何不去看看?若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弟也愿同往,左右不过是替贤侄在御前说几句公道话罢了。」
    郑畋听了三人这番话,捋须微笑,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诸位盛情,老夫心领。不过,天子召见静之,那是天子的恩典,亦是他的际遇。老夫若急急赶去,反倒显得不放心,仿佛怕他在御前说错了什么话似的。老夫这个做老师的,岂能如此不信任自己的弟子?更何况,天子爱才,素有慧眼识人之明,岂会为难有功之臣?老夫若去,反显得多事。」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避嫌守分,是臣子该有的本分。老夫在朝多年,深知君臣相得之难,何苦因一时关切,反倒让天子觉得老夫在替弟子张目?」
    崔荛听了,捋须沉吟片刻,觉得郑畋这话说得似乎有理,可又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他与郑畋相交数十年,素知这位老友为人刚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也不会忌讳什么举贤避亲」的说法。
    今日这般淡然处之,倒像是刻意为之。
    他正要再劝,却见郑畋已端起茶盏,朝三人示意道:「不说这些了。方才说到朝廷施政,老夫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前日王铎曾与老夫商议,欲在还都之后奏请天子,重开制举,以广纳天下贤才,你们觉得此事如何?」
    他这一番话,便如一块石子投入水面,将方才那个话头轻轻拨到了一边。
    崔荛见他无意再谈李岑寂之事,便也不再追问,顺着他的话头接道:「重开制举,倒是一桩好事。只是如今天下初定,各州郡的士子未必能及时赶到长安应试。若要办,须得给些宽限时日,不可操之过急。」
    王徽丶赵蒙也陆续接口,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将话题引向了文教与选才之事。
    却说郑畋与崔荛丶王徽丶赵蒙三人叙话至日头西沉,方才各自散去。
    郑畋辞了行营,乘着那辆青布马车,由「疾雷将」护卫着,缓缓回到宝鸡城中驿馆。
    夜色初临,驿馆门前两盏灯笼在秋风中摇曳不定,将门前的石板路照得半明半暗。
    郑畋下了马车,正欲入内,却见门廊下立着一人,皂袍束带,身形挺拔,正是李岑寂0
    李岑寂见郑畋归来,连忙趋步上前,躬身施礼:「弟子在此等候恩师多时了。」
    郑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平静,并无惊慌之色,心中便先安了三分。
    他点了点头,也不在门前多言,只道:「进来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驿馆,穿过庭院,入了郑畋所居的那间厢房。
    郑畋屏退左右,命人掩了门窗,又亲手将烛火拨亮了些,方才在案前坐下,抬手示意李岑寂也坐。
    李岑寂在侧首坐定,也不绕弯子,便将今日入行营觐见天子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郑畋听罢,面上神色不动,只端起案上的温茶呷了一口,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开□:「你做得对。天子此次召你,真正要看的,并非你的勇武。那田令孜要的,是看看你我师徒之间,是否真如他在天子面前所言,已经生了嫌隙。」
    李岑寂心中微微一凛:「嫌隙?此话从何说起?」
    郑将自己的谋划从头至尾剖白分明:
    自己先前在天子面前假托师徒已生嫌隙,故意做出「弟子不听师言丶自行其是」之态,意在麻痹田令孜,使其以为有机可乘,使天子少生忌惮,从而少生暗箭。而今日天子召你入营,明面上是要看你的勇武,实则怕是田令孜在背后怂恿,想藉机试探你我之间究竟是否还有师徒之情。
    李岑寂听到此处,方才恍然大悟。
    他沉吟片刻,却又有些担忧:「恩师此计虽好,却只怕外头有人当真以为弟子与恩师生了嫌隙。不尊师重道,乃是天下之大忌,弟子倒不怕旁的,只怕此事传出去,坏了恩师的名声,也毁了弟子立足的根本。」
    郑畋却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从容:「你且放心。老夫方才与几个旧友饮茶,他们问起你的事,老夫只说天子自有圣断,做老师的当避嫌」。这话传出去,旁人只会说老夫识大体丶讲分寸,绝不会往师徒失和」上头想。至于田令孜————他再怎么添油加醋,也只能在天子面前说,不敢大肆张扬。他若把话说得太满,回头你我师徒在人前和睦相处,他反倒要落个造谣生事」的恶名。此等人物,最是见风使舵,他见你我面上无隙,便不会自找没趣。」
    李岑寂听了这番话,心中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长舒一口气道:「如此,弟子便放心了。」
    郑畋又道:「你今日在御前处处收敛丶不露锋芒,做得甚好。若你在天子面前一味显摆本事,显得急于邀功,反倒落了下乘。此番应对,已是上佳。如今天子既已见过你,疑虑也该消去大半。你明日一早便回雍县,不必再去行营。老夫自会随驾同行,一路往长安去。你安心守在凤翔,好生料理那一镇政务。」
    李岑寂应道:「弟子领命。」
    郑畋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事,须得提前与你说知:大破黄巢之功,朝廷已议至尾声。十月中当至长安,十一月底前必见封赏敕书。你且在雍县静待便是,不必焦躁,亦不必忧虑。事缓则圆,功到自成。」
    李岑寂起身郑重一揖:「恩师为弟子思虑至此,弟子感激不尽。恩师一路保重,弟子在凤翔静候佳音。」
    郑畋挥了挥手,笑道:「去罢。路上小心些,莫要连夜赶路,累坏了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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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岑寂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方才躬身退出了房门。
    次日天色微明,李岑寂便唤上李昌符与一众牙兵,收拾行装,翻身上马,径往雍县去了。
    郑那边也收拾停当,乘车入行营,要随天子驾东行。
    行营中军令已下,将士们拆帐装车丶整队待发。
    李儇坐在御帐中,由内侍伺候着换了新制的杏黄袍服,精神抖擞,显是在宝鸡歇了几日,已养足了精神。
    他朝左右笑道:「朕在宝鸡耽搁了好几日,再不赶路,只怕十月都到不了长安。传令下去,今日便起驾,不必在沿途多作停留。」
    左右应诺,车驾便次第启程,羽林丶龙武丶神策诸军仪仗前导,百官车仗随后,连绵数里,沿着渭水东行而去。
    车驾过了虢县,又过了郿县,那些县中的官吏,或因戴枷未卸,或因新官上任尚未理顺头绪,迎驾时处处局促。
    然李儇只顾着赶路,也无心细看,只是遣了内宦前去打发。
    如此行了四五日,便出了凤翔辖境,进入京畿地区。
    沿途驿站渐密,道路渐宽,村落比凤翔境内竟要疏了几分。
    田间地头有不少荒芜之处,偶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却也不复昔日太平年月那般繁华景象。
    雍县这边,李岑寂自返回之后,便重新扎进了政务堆里。
    郑畋的解释虽让他放心不少,可凤翔一镇的大小事务,依旧堆在案头等他处置。
    他坐在节帅府中,翻看各县送来的秋粮徵收入库帐簿,又批覆了几桩呈文,忙了一整日,方才略略歇了一口气。
    ——
    到了十月初,关中已入深秋。
    第一波冬小麦赶在霜降之前播种完毕,田间地头那些新翻了土的田垄,一排排伸向远方,虽尚不见绿意,却已有了几分生机。
    那些此前分配了田地的流民,如今拖家带口住进了新分的屋舍,虽仍简陋,却总算有了安身之处,不必再露宿荒野丶四处觅食。
    李岑寂看着各县报来的秋播数目,心中略略宽慰:
    百姓有了地种,就有了盼头;有了盼头,便能定下心来安居乐业。
    可地里种上了庄稼,人便闲了下来。
    入冬之后农事渐歇,流民们虽不必再日夜操劳,却也没有其他进项,全靠官府按月发的那几斗粟米过活。
    李岑寂思来想去,觉得与其让这些人闲着,不如趁冬闲之时,兴修水利。
    一来渭水丶雍水等诸条河流的渠堰经年失修,多有淤塞塌陷之处,若不趁早疏浚,明岁春夏雨多时怕要泛滥成灾。
    二来以工代赈,让流民们出些力气换口饭吃,总比坐吃山空强。
    主意既定,他便召来府中掌管水利丶工曹的官吏,又命人将从前的旧档翻找出来,细细查对。
    去年郑畋镇守凤翔时,也曾整顿过渭水支流与陇山涧渠,修复了几处官办的陂塘,因而府中尚留有数名通晓此道的老吏。
    李岑寂将他们一并召到节帅府,开门见山道:「本将欲趁冬闲之时,疏浚境内诸条河道渠堰,以利来年灌溉。诸位皆是此道中的老手,不妨替本将议一议:若要全面兴修,需多少人工丶多少钱粮?又能疏通几处?轻重缓急如何排列?」
    那几名老吏面面相觑,各自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又交头接耳商议了片刻,最终由其中一位姓姜的老吏出列,拱手禀道:「留后有此宏愿,实乃凤翔百姓之福。然此等工程,若真要全面兴修,非一日之功。
    小人粗略估算,单是岐州境内渭水丶雍水两岸这一段,便有大小渠堰十七处,多数已淤塞过半,若要全面疏通,动用上万民壮,约莫需要两个月,可赶在年节之前峻工。只是这样一来,光是民夫口粮便要耗费粟米万石,加上工具丶牛车丶石灰丶木料诸项开支,加起来少说也要八万贯钱。」
    李岑寂听了这个数目,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却暗暗一沉。
    去年一整年,凤翔镇全镇收入不过三十万贯左右,单这一项水利工程,消耗藩镇近四分之一的岁入,足以体现工程规模浩大。
    他虽从黄巢缴获中分得了一笔钱财,可那些银钱在犒赏将士丶安置流民丶垦荒借贷之后,已去了大半。
    如今府库基本没什么结余了,要一口气拿出七八万贯来兴修水利,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沉吟片刻,又问道:「每日官府都会拨给口粮与尚无收成的流民,他们疏通渠堰只需再添算些粮秣,需要多少花费?」
    平时种地和服劳役时的运动量是不同的。
    后者是全天性的体力活,自然要再加些口粮。
    那些老吏闻言继续凑在一起盘算了起来,片刻后,姜老吏给出了个数字:「也需要七万贯钱!」
    李岑寂还是觉得太耗钱了些,只得再缩减:「若不全修,且只从流民中招募三千民壮,将最紧要的几处加固疏通,又当如何?」
    那姜老吏想了想,道:「若只挑最紧要的几处————渭水南岸宝鸡至郿县那段最为紧要,去岁洪水曾冲垮堤坝,淹了百余亩田,若先将这一段加固,再疏通雍水上游的渠堰,所需人工丶钱粮便可减至八成上下。约莫耗钱万贯,两月之内可成。」
    李岑寂听罢,心中略略松了口气,点头道:「那便先修这些紧要处。至于其余渠堰,待来年府库充裕了,再徐徐图之。凡事有轻重缓急,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他又问了若干细节,诸如:
    何处最先动工丶何处可以缓修丶何处可借旧渠稍作修补即可等等。
    那几个老吏一一答了,李岑寂便命他们先拟一份详细的施工方略,写明所需人工丶钱粮丶工具丶工期,限三日之内呈上来。众人领命而去。
    李岑寂独自坐在堂中,望着案上那几张略略画了渠堰走向的草图,又拿起算筹拨了拨府库的帐目,确认这笔开支尚在承受范围之内,方才将算筹放下,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得亏黄巢已经被平定,外来粮商进入关中丶关西地区,使得两地的粮价开始回落。
    不然依照半年前刚收复长安时的关西粮价来买粮,李岑寂可买不起这么多,那时候一斗米可要数贯钱。
    而至今,过去了半年,粮价也只压到了每斗百五十文,或许要等到来年夏收丶秋收,粮价才会再往下跌一些。
    凤翔虽不算穷镇,却也经不起大手大脚的花费。
    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不能有半分浪费。
    如此忙碌了二十余日,到了十月底,孙储丶王俶丶赵璋三人终于先后回到了雍县。
    这三人自八月底分头出发,各带军吏往岐州丶陇州各县清查吏治,一去便是近四个月。
    如今归来时,个个风尘仆仆,面色都有些疲惫,却掩不住眉间那一丝如释重负的神采。
    他们各自带着厚厚的帐册丶供状丶名录,在节帅府中向李岑寂细细禀报。
    诸如处置官吏几何丶追缴赃银几何————
    甚至还查到不少粮商与当地官吏勾结的证据,这些粮商多数是在去年郑囤积军粮时,趁机哄抬粮价狠狠捞了一笔。
    以及一些地主豪绅趁机逼迫百姓卖儿鬻女丶兼并土地丶隐匿人口,还有官员为这些人打掩护,助他们吞下了大量被逃民抛下的荒田。
    只不过这次三人非常默契的只查处官吏,不动地主豪绅和粮商。
    并非畏惧。
    养猪嘛,总得等猪养肥点再杀吧?
    而且这次人手实在不够,想要大面积的动这些地主丶富商还是有些困难的。
    李岑寂一一听完,又翻看了三人带来的帐册丶供状丶名录,见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条理分明,心中甚是满意。
    他站起身,朝三人拱手道:「三位这两个月风餐露宿,不辞劳苦,替某将这凤翔各县的吏治彻底梳理了一遍,某感激不尽。今日且先歇息三日,养养精神,再领新的差事。」
    三人皆是苦笑着对视一眼。
    孙储捋须道:「留后这口气,听着便不像让咱们歇息的模样。留后莫要卖关子,有话直说便是,省得下官这三日歇也歇不安稳。」
    李岑寂笑了一声,也不再绕弯子,便将打算兴修水利一事说了出来,又道:「某欲将各处渠堰的勘测丶工程调度丶民夫征派丶帐目核算诸事,都托付与孙主簿。
    孙主簿去年跟随郑公兴修过水利,有经验,又通晓帐目,此事非你不可。」
    孙储沉吟片刻,拱手道:「留后既如此说,下官岂敢推辞?只是下官年迈,腿脚不如从前利索,若要亲自跑遍各处渠堰,恐力有不逮。留后能否给下官配几名得力的吏员相助?
    ,李岑寂点头道:「那是自然。某已从工曹中挑了几名通晓水利的吏员,明日便拨到你手下听用。你只消坐镇调度丶审核帐目便好,跑腿勘测的事,让他们去做。」
    孙储这才应了下来。
    李岑寂又转向王俶与赵璋,道:「至于二位,某另有一桩要事相托。」
    王俶拱手道:「留后但请吩咐。」
    李岑寂便将郑畋写了一张招贤榜文之事说与三人知晓,复又道:「郑公那篇招贤榜文张贴出去已一月有余。如今已不仅局限于凤翔陇右一带,关中丶
    兴元各地,也陆续有读书人丶武夫前来投效。某这些日子断断续续见了几十个,可总是零散而来,并未统一考核,每人试题又不能相同,免得泄题,弄得某疲于应付,也难从中选出真才实学。某思来想去,不如定一个统一的日子,将前来应募者召集一处,统一考试。
    日期便定在十二月间。如今距那时还有一月有余,足够让更多闻风而至的人赶来。」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考题,某便拜托二位来出。不必考那些词章雕琢之艺,只考策论,问如何治理地方。如某县有荒田千顷丶流民五百,当如何安置?又如某地有盗匪出没丶商旅断绝,当如何剿抚?诸如此类,不拘一格,但求切中时务。二位文采斐然,又在各地历练过,想必出几道好题不难。」」
    赵璋笑道:「这个容易。只须出些务实的题目,不考那些咬文嚼字的章句之学,便能筛出真正有本事的人来。」
    王俶也道:「策论确是取士的良法。想当年太宗皇帝设制科,也是以策论取士,凡通晓经义丶通达时务者,不论出身,皆可入仕。」
    李岑寂应道:「二位既然无异议,那此事便交托二位了。」
    他又沉吟片刻,道:「还有一桩事:那些应募者之中,有些人家境贫寒,连住店的钱都出不起。若是让他们风餐露宿等到十二月,怕是要冻出病来。某欲在城郭附近搭几间临时驿馆,先供他们歇脚。只是不能白白让他们住,须得有些规矩:凡是来住的,须得先呈上一篇文章,或论时政,或陈方略,以证明自己确实有几分才学。若连一篇文章都写不出的,便是来混吃混住的闲汉,不可收留。」
    李岑寂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寒门士人一线生机,又防了那些不学无术之徒钻空子。
    王俶与赵璋皆抚掌道:「留后思虑周全,如此便万无一失了。」
    三人便又商议了一番考题的格式丶评判的标准丶考试的日期等事。
    李岑寂决定将考试定在十二月初一。
    一则给赶来投效的人留出足够的赶路时间,二则也让王丶赵二人有充裕的工夫拟题。
    三人领命而去,仅余李岑寂独坐堂中,心中暗暗盘算:
    孙储去管水利,王俶与赵璋出考题,自己便专心等着十二月的考试,再从应试者中挑一批可造之材,补入各县空缺。
    等到明年开春,水利修好了,官吏充实了,田地也种上了庄稼,届时就该拿镇中某些肥猪开刀了!
    想到三人之前汇报中,那些地主豪绅丶富户粮商的诸般恶行,他便起了杀心。
    窗外秋风簌簌,将那棵老槐树的枯叶吹落一地,打着旋儿贴在了阶前青石板上。
    李岑寂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暮色中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天渐渐冷了,冬天的脚步已经近了。
    不过这一年的冬天,总比去岁那个兵荒马乱的冬天要好上许多了。
    诸事议定之后,李岑寂便命人四处张贴告示:
    凡有志于仕进者,可于十二月初一至雍县节帅府应试。
    应试者须持本人名帖丶籍贯文书,于考前三日到雍县城郭附近的临时驿馆报到,经查验身份后方可入场。
    若有贫寒之士无钱赁屋,官方便在城郭附近搭了几排简易的屋舍,备了铺盖丶炉灶,可供借宿。
    只是住进去之前,须得先交一份自荐书与文章,写明籍贯丶出身丶有何见识,以证其才学。
    若无真才实学之人想要混进去蹭吃蹭住,便会被当场拒之门外,省得有人冒充学子丶
    白吃白住。
    且说汴州城中,时值十月下旬,秋气渐深,街巷之间的榆柳已落了大半叶子,被西风卷着在地上打着旋儿。
    城中虽不如长安那般繁华,却也商贾辐辏丶人烟稠密,汴水穿城而过,舟楫往来不绝。
    这汴州自黄巢之乱后,因地处漕运要冲,倒比别处恢复得快些。
    观察支使王发,乃是同州冯翊人氏,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一部短须修剪得齐整,为人最是重义气丶爱才学。
    他在州衙中任了多年支使之职,虽非显贵,却也家资殷实,平日里最喜结交有才之人。
    这日下值归来,进得家门,便见堂中案上已摆了一桌酒菜,热气腾腾地搁在那儿,香气扑鼻。
    王发心中欢喜,脱了官袍换上一件半旧的青布袍,便唤来家中仆役,吩咐道:「你去城东那巷子里,将敬翔先生请来,就说我备了几样小菜,请他过来一同用饭,并有事与他交代。」
    仆役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那敬翔,字子振,年约二十七八,与王发是同乡,乃本朝侍中敬晖之后。
    曾赶赴长安参加进士考试,未中。
    黄巢攻入长安时,他逃至汴州,投靠了王发。
    王发见其虽落魄,却博闻强识,于经史丶兵略丶民政皆有所通,尤善策论,文笔犀利,见识深远。
    两人只相谈了一回,王发便惊为奇才。
    此后便时常请他过府叙话,每有疑难之事,也常与他商议。
    那仆役领了命,出了王家大门,沿着城中长街一路向东。
    穿过两条横巷,拐入一条僻静陋巷。
    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两下门环,朗声道:「敬先生在么?我家老爷请先生过府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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