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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细流(第1/2页)
此刻,庞可大坐在妹妹家的堂屋里,听着灶房里妹妹的念叨,和那天一样,依然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知道妹妹不是反对他从军,妹妹是怕他和郑义出意外。
他抬起头,刚要说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郑义回来了。
郑义比庞可大高小半头,肩背宽厚,两条胳膊粗壮有力,那是近两年投掷手榴弹练出来的。
此时对方脸上带着几分酒气,但眼神很清醒。他进门便瞧见了庞可大坐着,咧嘴一笑:“大舅哥,你来了。”
“嗯。”庞可大起身,帮他把外衣挂好,“跟战友喝完酒了?”
“喝了几碗,不多。”郑义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碗凉茶,“他们喊我一道去喝下场,然后再同去看灯会,我说我要回家吃饭。灯会也得陪家人一起看,再说了,小妹做了一桌子菜,我哪能在外头吃。”
他说这话时,庞小妹正端着一大盆鸡汤从灶房里出来。她听见丈夫的话嘴角抿了抿,没有说话,只是将鸡汤盆往桌子中央重重一搁。
“还站着做什么?进来端菜!”庞小妹冲灶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郑义和庞可大同时起身,挤挤挨挨地进了灶房。灶房里热气腾腾,锅里还剩最后一道炒鸡丁。
郑义端起那盘鸡丁,庞可大则捧着一摞碗筷。两人走出来时,桌上已经满满当当,红烧鲫鱼、小炒肉、酸菜、炒时蔬,加上那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汤,七八个碗碟挤得桌上的缝隙都没有。
庞小妹最后走出来,将围裙解下搭在椅背上,端起那盆鸡汤,先给郑义碗里夹了一只鸡腿,又给庞可大碗里夹了另一只鸡腿,最后给自己和儿子舀了两碗汤。
她放下汤勺,认真地看着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男人,语气不容商量:“这鸡汤,你们仨必须喝完。我炖了一整个下午,骨头都炖酥了。战场上可没有鸡汤喝。”
郑义和庞可大对视一眼应了,同时低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小孩坐在小凳子上,捧着比他脸还大的海碗,咕咚咕咚喝得满嘴是油。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逗得几人都笑了。
桌上的菜一点点变少,汤碗一次次倒满又喝干。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最近风传的出兵消息上。
庞可大问郑义:“你们掷弹兵司那边有准信吗?这次云贵出兵,到底去多少人?”
郑义今天下午跟另外两个掷弹兵司的伍长喝酒时,他们确实聊了一些风声。
于是郑义答道:“风声是有,说是上边这次南下不打算动舟山营的步兵。”他看着庞可大,字斟句酌,“赤武营六千战兵全出,舟山营只出骑兵司,你们舟山营的步兵大概率要留驻重庆。”
庞可大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原因呢?”他问。
“四川西营那边,说是奉了西营孙可望的令,在重庆以南通往贵州的各个隘口都设了防线驻军和警戒部队。虽然没有主动挑衅,但摆明了是要堵住我们南下的路。上边的意思,舟山营留在重庆,一是守城,二是看住重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些都是私下传的,中军部没有正式发文,说不准,只是我们几个伍长凑在一起自己分析的。”
“也好。”庞小妹抬起头,脸上竟挂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舟山营守城也好,重庆这么大的城,总得有战兵守着才安心……”她又看了庞可大一眼。
郑义看了看媳妇,又看了看大舅哥,他端起汤碗喝了口道:“中军部还没正式下令,说不定到时候情况又变了。”
“嗯。”庞可大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出征证明没有杀敌银这些,他端起汤碗将半碗一口闷了。
庞小妹没有再说话,开始收拾碗筷。儿子已经趴在郑义腿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郑义的衣角,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郑义一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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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完全降临时,一家四口出了门,去看灯会。
嘉陵江两岸,成千上万盏河灯漂浮在水面上,顺流而下。
莲花灯、船灯、童子灯,红的黄的白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江面,远远望去像是一条流动的倒悬星河。
岸上人山人海,卖花灯的、卖小吃的、卖面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舟山来的军民们尤其兴奋,这盂兰盆灯会在这时浙江沿海是极盛的风俗,他们背井离乡来到川东,却在这一夜看到了家乡的影子,许多人站在岸边,望着满江的灯火,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庞可大抱着已睡醒的侄子,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看灯。侄子兴奋得不停拍手,小手指着江面上最大的一盏莲花灯,嚷嚷着要。
庞小妹便掏钱买了个小的莲花灯,带着他到江边,教他轻轻地放进水里。
花灯晃晃悠悠地漂远了,汇入那片流动的星河。
一夜长眠。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庞小妹便被起来烧水,她熬了一锅稠稠的白粥,切了一碟腌萝卜,又在灶灰里埋了四个鸡蛋。
庞可大过来、郑义起床时,饭桌上已是摆好了碗筷。
庞小妹将煨熟的鸡蛋用粗布包好,塞进庞可大的行囊里,两个给他,两个给郑义。两人把粥喝完,将鸡蛋吃了,行囊背好。
当他们走到门口时,庞小妹终于从灶房里出来了,红着眼眶,手里还攥着围裙的角,走到庞可大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把他肩上的行囊带子正了正。
“哥,”她只叫了一声,声音便哽住了。
庞可大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拍了拍她的头,就像小时候她摔了跤、哭着跑回家时那样。
“哭什么?”他咧嘴笑着,“没听你男人说嘛,你哥只是守重庆,不是去闯龙潭虎穴,你怕什么?该担心你男人才是。”
“我才没哭。”庞小妹吸了吸鼻子,拼命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她转向郑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郑义点头,随后弯下腰将还在揉眼睛的儿子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儿子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爹,你去哪儿?”
“保卫家国。”
郑义把儿子轻轻放回庞小妹怀里,对媳妇说,“照顾好自己和娃。”
庞小妹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晨光熹微,青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灯会的纸屑和垃圾。
两个男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背后是妹妹倚门而望的目光,那目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他们的背影和家门连在一起。
一缕微光漫过重庆城头,条条街头巷尾,无数屋舍的木门接连“吱呀”推开,一身同款军服的将士鱼贯走出家门。
有人一语不发,垂着头快步赶路;有人与亲人两两相对,双手紧紧相握,眼底蓄满止不住的泪水;还有孩童拽着兄长衣角不肯撒手,兵士只能狠下心,一点点掰开那一双双细嫩小手。
无数道独行身影如同涓涓细流,自千家万户涌出,顺着青石板街巷不断汇聚,凝成一道沉默的赤色人流,朝着照磨山大营的方向行去。
晨间薄雾未曾散尽,朦胧掩去远行士卒的背影,也模糊了沿街送行百姓泛红的眼眶,整条长街只剩挥之不去的空落怅然,微风里断断续续飘着压抑的啜泣声。
庞小妹静静倚靠在门框上,凝望着那两人彻底消失在巷尾拐角,双臂死死搂紧怀中幼子。
嘉陵江上的最后一盏河灯,在晨光中缓缓沉入水底,带走了昨夜所有人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