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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勉强朝他笑了笑，转过身去正欲进入马车，就在这时，卡尔塞因突然一把抓住我，急切地开口道：“那个，提亚……”
他的神色有些紧张，嗫喏着开口：“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嗯？怎么了，塞因？”我立即转身看向他，他的眼神避开了我的视线，我期待着他向我说点什么，解释我的疑惑。
这一天的不安令我害怕。
『拜托了，无论是什么，请你再说些什么吧。』我在心中拼命的祈祷着，登上马车的脚又落回了地面。
“那个，就是……”
我屏住呼吸，静静的等待着。
“……”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朝我无力地笑了笑，放开了我。一边抚摸着我的头发一边自言自语说。
看来我也脆弱了许多。看到他这副模样，心口突然一阵刺痛。
『怎么了，塞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想听到你的心声。』
心中的声音越拼命的嘶吼，他的温度离我越远了。我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口，阻止着他的离开。我等待着他的回答，他却只是用深邃的眼神望着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观察着一旁待命的骑士们的眼色，不由陷入了迟疑。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该走了，可是一想到他今天反常的样子就实在让我放心不下，双腿就像被定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那个，塞因。”我忍不住开口。
可塞因却转过身去不再看我，甚至挣开了我的手指，只是催促着我快些离开：“快走吧，已经很晚了，阁下该担心了。”
见到他这样明确拒绝的态度，我犹豫再三，只好点了点头：“额……知道了。那我真走了。”
犹犹豫豫地弯腰进入马车，又连忙推开车窗看了一眼——他背对着我，根本没有回头，而车门从外面关上，继而响起了车轮的隆隆声——就这样的离开，最后的机会也从指间逝去。
『真的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吗？』我不免有些迟疑。
我不死心地又等了一会儿，但他仍旧什么都没说。
『罢了。』
我咽下已经到了嘴边的叹息，等待马车真正的离开。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再见，提亚。”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的声音已没有了之前的清朗，沉重的像是永别，他声音里透露出的沉重感让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谎言破纸而出，这一刻我才明白了一切——他果然是在跟我永别，对吧？
脑海中回想起他今天所有反常的言行。
罢了、罢了。他是为了向我道别，为了向过去道别，是为了和自己做了个了结……这样也很好。
但直到此时我才算真正的明白我对他来说是什么。我才明白，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艾伦迪斯是什么——他们于我而言是同样的人，我于他们而言又岂非同样的存在？
『朋友，恋人。』
我心里也疑惑过。
卡尔塞因对于我来说，有时像亲近的朋友，有时像温柔的哥哥。但也有的时候，他对我的态度又超越了这两种关系，显得过于亲密。可他从不越线，所以我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我的错觉，我认定他只是因为没有其他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伙伴，所以才会对友情有一些过度的表现。
但现在看来......
我能不止一次的感受到僵硬的背后那道望着我的视线。
可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呢？我能做的，不，我应该做的就是接受他对我的道别。
我，已经选择了自己的归宿。
当断不断，害了的只会是他。是我醒悟得太晚、太迟了，可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能举起刀剑，血淋淋的斩断这一切——从前伤害的是我的挚友，现在伤害的仍是我的挚友。
我所承受的痛，和他们相较根本不值一提。
『提亚，该说永别了。』
车轮隆隆，马车的速度很快，此时已经离开了罗斯公爵府邸。明明知道这一切理应画上句号，脑海中却不由得突然闪现出与他一起的各种画面。互相看不对眼的初见；指导剑术，学习剑术，又哭又笑的那些瞬间；背靠背与暗杀者战斗的那天；在激情澎湃的旋律中起舞的时刻；递过苦涩的药，为我取暖的去年冬天。
还有……印象最为深刻的漫步在金色田野里的短暂时光。秋日的阳光下，田野里翻涌着金黄色的波浪。
少年的红发随风起舞，如熊熊燃烧的火焰，像是山岭间摇晃的红叶。和煦的秋日，少年清朗的笑声，少年奔跑的身影.......
这些，这一切，我与卡尔塞因的过去，我与卡尔塞因的故事。
『不要、不要就这样结束啊……』我听到了自己无声的呻吟，看到了眼前朦胧起了一层水雾。
我多想这车轮也能陷入泥泞，好让我能在这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小会儿；我多想他能冲过来牵住我的手，这样我就能下定决心去抱着他；我多想，我多想我们能留在那片田野，那片金色的田野......
心底某个角落传来一阵刺痛，痛得夺去了我呼吸的力气。
我捂着心口倒在了马车的角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终于尝到了血的味道——不疼，根本不疼啊。
比起生生剜去了一块的心，这样细微的刺痛还算疼吗？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惩罚。
马车不断的前行，车轮一圈又一圈的向前滚动，一切都有了规划好的道路——根本没有什么陷于泥泞的奇迹。
我将手覆于刺痛的胸口，隔着马车凝望着后方一无所有的黑暗，眼中早已被泪水朦胧，我对渐渐远去的那抹红色轻声道：
『再见，塞因。』
***
那日回家的时候，父亲书房的灯亮着。管家说罗斯公爵和父亲在讨论公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结束。
我怀着一种格外尴尬的心情站在门外的走廊中，无声的站了许久，才慢慢的走回房间。
得知真相的那一瞬，所有曾经被我下意识忽略的细节也就全然的涌上了心头。塞因对我的感情，此时忙于公务的两个人当真一无所知吗？父亲阻拦着艾伦迪斯的靠近，却一次又一次将卡尔塞因拉得与我更近。
明明不该是在同一个骑士团中，但无论我在哪里，塞因都会在。哪怕我们分在了两个骑士团中，往往也会和我在一起——担任着两个骑士团团长的公爵与父亲，真的一无所知吗？
我不知道。
我不确定。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我也没有资格刨根问底。只是莫名的，某个瞬间愧疚的心情比以往更重，沉重得几乎让我刚刚恢复的呼吸再一次停止。
是我，不顾一切的逃离命运的束缚。
是我，让父亲和公爵为我考虑了另一个幸福的未来。
也是我，戏耍了所有人然后重新回到了原有的轨迹中……一切的好意，都变成了徒劳无功的一场空。
认清了这是现实，我有些想笑，却怎样都笑不出来。
命运，便是让我庆幸于一次的擦肩而过修成正果的同时，又要让我亲眼见到不幸的又一次擦肩。如果我的生命会一世又一世的不断轮回，那么，命运之神您是否要让我带着对过去的遗憾永无休止的与愧疚纠缠下去？
你不会如愿的。
『塞因，我们都不会活在过去，我们会活出属于自己的未来。』
他才二十岁，却已经站在了多少人可望不可即的高点。我想，公爵不会给他就这样消沉的机会。他会是二十年后的又一个罗斯公爵，会是又一个守我帝国荣耀不会让任一王国忌惮的公爵。
帝国的史册上，会记载他的存在。
还有，不知在哪个遥远的国度中的艾伦迪斯，也会有着同样令万人仰慕的未来。
『他们的人生，不会因我而结束。』
『我也不会让你们的人生因我而结束。』
我望着门缝中透出的昏黄的灯，放轻脚步，慢慢向自己的房间里走去了。相隔一扇门，我看到的不再是恐惧，而是希望，是未来，是那两个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的折影。
父辈尚如此，我们岂能轻易因爱情而颓废？
我们都要为自己、为家族、为帝国的荣耀拼尽全力的活下去啊，来之不易的性命岂容蹉跎，又岂容我们将自己当做蝼蚁一样的去作践？
我的尊严都不能容忍，塞因又岂能选择这样的末路？
白天在宫中相遇时，公爵的不在意原本就不是因为故作轻松，而是他看到了我们同道殊途，又各自坚决的走下去的路。没有人会父亲更了解自己的儿女，没有人比罗斯公爵更相信塞因不会因此轻易的摧折。
只是一时的颓废，只是一时的封闭。
那扇门终究会被打开，那些墙上的剑不会就此成为摆设。我们的命轨因为神明的错误而离开原有的轨迹，可人生不会结束、希望不会断绝。
——我曾不相信爱情、不相信罗布利斯。
——公爵夫人也曾彻底的放弃一切，放弃余生。
但我们终究都会等到自己最好的归宿。
『塞因，我会等你。』
等你寻到真正属于你的，可以轰轰烈烈爱一场、涓涓细流过余生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