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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代言人』
这个称谓太重了，重到连我也一时噎住，不知要怎样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与这五个字绝无任何关系。
陛下看着交头接耳的人们，举起右手以示肃静，转头对我道：“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了，但朕以为，小姐还曾直接听到过另一道神谕，对吗？”
蓝色的眸子锐利地直视着我。
陛下是怎么知道的？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啊。
心脏扑腾扑腾直跳。父亲让我穿着礼服来时，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心中还是不免害怕。陛下那锐利的眼神分明是在说：我无论怎样也要让你成为不容置疑的皇太子妃。
『镇定，爱丽丝提亚。还有办法不是吗？』
我深呼吸，安抚紧张的神经。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点头表示了肯定。
陛下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笑了笑，说道：“果然如此。小姐还听到了赋予自己中间名的神谕。”
又一场纷乱将起了吧？
“……”我又在心中长叹一声。
“这算什么？”
“这怎么可能！”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中间名？”
立时有臣子发出质疑，而陛下笑容悠然，早有准备：“过去虽未公开，但被赋予中间名的人，除了坐在那里的女子——她叫雅莹是吧？嗯，除她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人，那就是莫尼克小姐。五年前，她同样被神谕赋予了中间名。”
这绝对是一个称得上令人震惊的消息。保皇派与贵族派全体成员都陷入了沉默，一时不能从这个震惊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在场神色无异的只有父亲、以两位公爵为首的几名贵族——他们是一早就知情的。此外，还有齐内公爵。
看着齐内公爵泰然自若的表情，我不由苦笑了一下。不过是在装模作样罢了，他与神殿公然勾结，又怎会不知道这件事呢？
不知过了多久。
粗鲁的嗓音划破了肃静，是拉尼埃尔伯爵：“这是什么意思？五年前得到的神谕现在才说……”
“是朕下令不让公布的。怎么，拉尼埃尔伯爵是认为朕在说谎吗？”陛下严厉的语气让拉尼埃尔伯爵即刻噤声。
贵族派成员们神色不安地交头接耳，齐内公爵终于不再沉默，开口说道：“并不是说陛下所言为虚，只是说，有没有可能是莫尼克侯爵说错了，误导了陛下。小姐不是神官，若说她可能是神的代言人，不太可信，倒有可能是莫尼克侯爵自己弄错了。”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线，坐在对面的人们立马噼里啪啦地吵了起来。有说是造假的，有说不可信的，也有说怎么能当皇太子妃的，人人都一副面红耳赤的模样。相对而坐的保皇派成员也不甘示弱地反驳起来。
一直静静观望的父亲脸上也升腾起了怒气，一直保持沉默的艾奈西尔侯爵正欲开口，就在这一瞬间，有谁在桌上狠狠敲了一下。
这一声巨响让人们的目光纷纷投向会坛。
原来是一直默默无言地坐在陛下身侧的蓝发青年，只听他冷淡地睥睨着众人问道：“吵什么？现在重要的问题，难道不是确认莫尼克小姐是否直接听见了神谕、两名女子是否都被赋予了中间名、还有到底谁才是神谕之女吗？”
他目光并未落向谁，但冰冷的话却不容置喙：“质疑一位侯爵的话语，这种事情各位自己去斟酌清楚再拿来说吧。”
“殿下所言极是。”
殿下的声音像是淬了冰：“那不就简单了？大神官应该快到了吧，省下无根无据的猜测，同他确认就行了。”他做了个手势，礼官便去请大神官上来。
至此，吵吵嚷嚷的会场终于安静了。
是太紧张了吧？我的手心已经被汗浸湿了。见我低头打量自己的手，坐在右边的铂金发色青年面带笑容，递来一方手帕。
“啊……谢谢阁下。”我接过了侯爵的手帕。
艾奈西尔侯爵轻轻颔首，示意我不必道谢：“莫尼克小姐，您入场时的样子很让人印象深刻。听说您是第一骑士团的人，在与您同龄的骑士中，是很少有像您这样通晓帝国法的——啊，我没有贬低武官的意思，我们家也是武官出身。”
我谦逊地低首：“您谬赞了，谢谢。”
艾奈西尔侯爵微微一笑：“总有一天我也会加入骑士团的，若是被分到了第一骑士团，还请您多多关照。”
他看起来很是亲切的样子，仿佛是一个没有野心、没有敌意的盟友。
我客气的寒暄几句后，又不禁陷入了沉思。
『说要加入骑士团，那就是真打算回到中央政治圈了吧？』看来他是真想创立第三骑士团啊。
忽然，他衣领上别的胸针映入了我的眼帘。那是金鹰的徽章，鹰的脖子上还挂着缀有皇冠的项圈。
艾奈西尔侯爵——初代皇帝的弟弟创立的皇室旁支，历史上曾蒙受过屈辱。
他做出的选择，是过去并未存在过的事情。但当未来开始发生变化，他们也踩着屈辱的垫脚石，重新站了起来。
“大神官猊下到。”
交头接耳的人群听见礼官的汇报后，纷纷转头看向入口处。就在这一瞬间，我好像对上了殿下蓝色的眸子，但这一瞬间太短，还没来得及确认就错过了。
笨重的门打开，大神官如一抹白色的影子般飘了进来，洁白的制服洁白无瑕，沙沙拖动的白发则为他增添了神秘的气息。
原本议论纷纷的人，仿佛因他的到来而默契的沉默下来——或者说，众人都在等待着他做出一个答复。
大神官来到自己的位置前，也就是陛下与皇太子殿下的正下方。他简单行了个默礼：“生之祝福与各位同在，主神第三根泰尔提乌斯觐见。”
陛下微微颔首，笑容是温和的：“嗯，已经是第三根了啊。好久不见了，大神官。上次见还是二十年前吧？你看着还是那么年轻啊。”
二十年？
大神官看上去至多与艾奈西尔侯爵同龄，却与陛下认识了那么久。不过想来也是，大神官的名字是按照出生的顺序起的，他是主神的第三根，那现在至少也应有三十余岁了。
“都是托维塔神的福罢了。”泰尔提乌斯纯白色的睫毛扇动了两下，微微一笑，“二十年啊，时间过的真快。”
简单的寒暄结束了，陛下将话锋转入正题：“朕有事想请教你，望你能帮朕确认一番。”
“自然，请问。”他的声音虚无缥缈，升到了上空。
贝利特公爵往前迈了一步，问道：“虽已求证过了，但还想再请问您一词：大神官猊下，请问莫尼克小姐是亲耳听见神谕的吗？”
泰尔提乌斯颔首：“我以主神的名义，以及他赋予我的神力起誓，这是真的。”
贝利特公爵又问下一个问题：“莫尼克小姐与这名叫雅莹的女子都被赋予了中间名，对吗？”
“在下是大神官，也是神的代言人。她们两位都被赋予中间名的事，是我亲耳听到的。我向主神发誓，莫尼克小姐被赋予了‘皮奥尼娜’的名字，这名叫雅莹的女子则被赋予了‘格拉斯佩’的名字。”
泰尔提乌斯话音刚落，人们又开始交头接耳。
片刻后。
吵闹声渐渐小下去了，贝利特公爵再次发问：“最后一个问题。那么，『爱丽丝提亚•皮奥尼娜•拉•莫尼克』与『雅莹·格拉斯佩』，谁才是真正的神谕之女？”
只有一瞬的沉吟，公爵以平静的语气道：“我们想听听猊下的高见。”
泰尔提乌斯鲜红的唇弯了弯，透明的绿色眸子像是往我这边瞄了一眼，又看向会坛：“丞相所提出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呢。嗯，行吧，那我就跟在座各位说说我的看法。”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着，看那紧闭的双唇缓缓开启：
“爱丽丝提亚•皮奥尼娜•拉•莫尼克……”
众人的沉默，却不能让我从压抑中释放出来——因为这样才是对我最大的折磨。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到底谁才是神口中的神谕之女。更清楚，不论泰尔提乌斯的立场是否在我这一边，他都是绝不会违背神之旨意的。
我不明白他为何用这样的方式去开这样一个玩笑，只觉得一颗心愈来愈沉。
“……不是神谕之女。雅莹·格拉斯佩颠覆了先前的神谕，她才是真正的‘神谕之女’。”果然，泰尔提乌斯在短暂的停顿下去，宣告了最后的结果。
“不像话！”
“一派胡言！”
“简直是胡言乱语！”
大神官话音刚落，保皇派的党羽们便愤怒地嚷了起来。以齐内公爵为首的贵族派成员们则点着头，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这一次的骚乱似乎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厉害。
想想，重生之前好像也是如此的。
雅莹出现后，关于她才是真正的神谕之女的流言越传越广，我则被拉出了既定的轨道，成了皇妃，而不是皇后。
我早就知道所谓的神谕之女指的不是我，但我听到的神谕明明与过去不同啊。结果还是得出了一样的结论，这又让我想起了往昔，不由心中阵阵寒战。
我看向大神官，只见他鲜红的嘴唇又一次翘起。那绿色的眸子含着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紧接着，虚无缥缈的声音又回荡在会场上空：
“以上是神殿的官方立场。”
很奇怪，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却即刻传入了耳中，于是喧闹的会场霎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