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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来到团长室。
堆满了文书的大书桌、为副官或其他访客准备的桌椅和简单的茶具。这里和我记忆中典型的公务室相差无几,竟然没有什么属于骑士的特殊装饰。
尽管我已经多次表示自己没事,父亲还是立即叫来了御医。
御医说我没什么大碍,是因为身子骨本来就弱,所以才会突然头晕。虽然父亲对我反应依旧存疑,但总算安下心来,开始了工作。
看到堆积如山的文书,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虽然无法确定那是不是梦境,但在我的记忆里,我总是在不停地处理着文书。如果那段记忆是真实存在的,那我应该看得懂父亲的这些文书吧?
毕竟梦,是虚幻而不细致的。
我拿起放在副官桌上的文书。父亲看了我一眼,但似乎没太在意。我本以为这文书晦涩难懂,却没想到读得异常顺畅。
——那记忆里所发生的事情并不是梦吗?
——现在的一切才是梦吗?
我抬起颤抖的眼睛望向父亲。只是短暂的一眼却立刻撞上了他的视线。虽然只是寻常的、带一点关切的疑问的目光。
我慌忙垂下头,佯装若无其事继续往下读,却突然陷入疑惑。
奇怪。这里好像算错了啊。
“咯吱——”
门突然开了,两名男子走了进来。其中一位骑士红发如火,另一位绿发男子温文尔雅。他们似乎讨论着什么,语气并不激烈。
“你说的可是事实?嗯?是真的吗?”
“吼哦,是真的啊。“
看到这两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我猛地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在那段不知是梦还是真的的回忆里,罗斯公爵与贝利特公爵作为我的老师教会我许多令我终身受益的知识和道理。
我极力克制住激动的心情,向他们行礼:“见过罗斯公爵殿下、贝利特公爵殿下。”
罗斯向我点头,带着微笑问我:“好久不见,小姐。上次教你的都记熟了吗?”他比我被处刑前最后见到他时要更加年轻,但举止之间自然的暖意是没有变过半分的。
至于他问我的话,我还有些诧异——上次教我的?教我什么了?我记得这会儿还没有正式进入培训课程啊。
不过好在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没错。接受培训确实是十岁以后的事。不过在此之前,他们以长辈的立场也曾教过我很多东西。在来府邸与父亲交谈要事的闲暇,总会告诉我各种各样的新鲜事,那也是记忆中的乐趣所在。
见我点头,脸上带着隐隐笑意的罗斯公爵便转朝父亲走了过去。
我刚要重新专注于文书,却因为贝利特公爵紧盯着我的视线而作罢,旋即抬起头来。
贝特利公爵饶有兴致地指着纸张问道:“这是小姐写的?”
我不明所以,只好如实点点头:“是的。”
贝特利公爵又问:“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那是……”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慢道来。
我认为奇怪的地方是是骑士团经费中的伙食支出部分。文书上写道:第二骑士团部分人员将于下个月视察边疆。
如此一来,驻守皇城的骑士数量将会减少,那么经费中的伙食支出理应大幅减少才对。但文书中所测得的伙食支出减幅却比实际减幅小。于是我查看了之前的预算,将伙食费与物价的上涨额做了对比,发现伙食费用的确算多了。
我做出说明后,紧盯着我的贝利特公爵立刻发问:“那么应该惩罚算错伙食费的人喽?“
“不。”我表示否认。
贝特利公爵:“为何?“
我解释:“失误在所难免。就算是故意为之,也不该不问缘由就进行处罚。”
贝利特公爵点点头,继续问道:“那现在就把负责人叫来问话可好?”
我摇摇头:“不可。”
贝利特公爵含笑追问:“这又是为何?”
“若是失误,得饶人处且饶人。虽然无法排除这是蓄意之举。但倘若真是如此,对方可能会选择撒谎以免受责罚。只听他一人之言,又怎么能判断是真话还是假话呢?公然找他问话,他许会心生怯意,直接开溜。“
我歪头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所以我认为应该先调查一下背后的原因。”
“小姐这话有问题啊。”不同的声音从一边响起来。
忙完了交接的罗斯公爵也加入了这场对话:“本就是为了减少支出才要找出多算的部分不是吗?如果按小姐说的办,就要追加一笔调查费用。只要惩罚负责人就能轻松了结的事,为何要弄得这么复杂呢?“
我果断回答:“因为我们是贵族。“
“此话怎讲?“贝利特公爵快速反问道。
我不由代入了曾经已经融入骨血之中的观念:“作为贵族,我们最大的责任便是辅佐皇帝陛下治理帝国的两千万子民。为了让帝国子民享受更美好的生活,我们应当拼尽全力辅佐陛下推行仁政,这是贵族的使命。”
“所以呢?”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们仰仗帝国子民用血汗换来的税金过活。降低预算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建立在无辜的牺牲之上。”
“很好。”
罗斯公爵默默地点了点头。贝利特公爵则微微一笑,扭头看向父亲。
这副景象让我回想起那段胜似现实的鲜活记忆——属于罗布利斯带来的痛苦与绝望。
我想起他自始至终的冷漠,想起那双如同冰封的冷眼转眸看向她人时却能轻易展露笑颜,想起了我为那份与我无关的温柔而落泪时是何等的伤心欲绝。
更想起那三百多日的凉薄岁月、那一颗不会为我所温暖的顽石之心。想起鲜血晕红衣裙时他决然的身影、想起胎死腹中之后他连冷眼也不曾给予,而后一心所念不过置我于死地……
心脏一阵疯狂跳动。刺痛、无温。
那时,父亲离去的背影压抑着哀然。带着最后一点温度的承诺萦绕在耳畔久久不能散。
那时,残忍斩断我人生最后一点希冀的声音癫狂刺耳。掺着血、流干了泪,无可言说的绝望至死方休——甚至此刻,未休。
『我不否认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
『我的继承人只能是皇后的孩子。』
“……”
『跪下,像贱奴一样满足我。』
“……”
『你父亲死了。今早处决了。』
“……不要说了!”
『你的父亲——』
“嗬!”
心脏绞痛难耐。我无法呼吸,冷汗直流,脑袋嗡嗡作响。红色、绿色和银色交织在一起,一圈圈地旋转起来。
本该让我安心的人,却无法让我从绝望的漩涡中挣脱。我几乎要因此而溺亡。
我在很遥远的方向听到了一声呼喊。
之后,有人将我抱起来。但我的世界变得漆黑一片,徒劳的挣扎几息,我再一次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