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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的致礼，接近尾声。
接下来，是宣誓之吻。
所有人都等待着任命仪式宣告结束——但，真正的好戏才要正式开始。而我与他将成为这一场绝场好戏的主人公。
『让这一切结束吧。』
我没有像之前的骑士一样牵起他的衣角，转而站起身，将手按在有如擂鼓般咚咚作响的心口上，尽力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掀动双唇：“陛下。”
“……”
他仿佛意识到了我动作的不寻常，嘴唇嗡动，却未能吐出一个字。
我用竭力平静下来的声音缓缓说道：“我，爱丽丝提亚·皮奥尼娅·拉·莫尼克将以莫尼克家族未来第54任家主的身份……”
罗布利斯已经意识到了我的打算：“你，难道是想……”
我一字字道：“履行与皇室的约定。”
“……别这样。朕不想听。”他的表情瞬间僵硬了。那双蓝色的眸子剧烈地颤动着，握着仪式剑的手因用力而泛白，往日里冷静沉着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无视他的疾呼，缓缓跪下，挽起蓝色披风的一角，印上一个吻。
我驱使着僵硬的舌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了莫尼克家族与皇室之间的血誓：“我将以我体内流淌的血液……”
“你……”
我刚念出第一句誓言，就引得众人惊呼声四起。
我深深地低下头，隐藏住脸上的表情。紧闭的眼前浮现出了重生前的最后一刻，我抬起头看到的那张脸、我想起了那双自始至终都冷若冰霜的湛蓝色眸子和那段悲惨的记忆。
我记起了近乎于哀嚎的誓言——若有来生，我绝不会再爱上你。
世界，安静下来。我那或有一瞬间动摇的心彻底的冷静了下来。我一字一句，说得坚定不移：“和我体内跳动的心脏……”
“……够了，朕不听。”罗布利斯提高了声音。
我还想起了重生后下定的决心：
被神谕赐名后，我苦苦思索了几天几夜，好不容易才想出了一个对策——那就是莫尼克家族的血誓。
与其寄希望于解除婚约，还不如宣誓将此生奉献给皇室，做一名不会违抗皇命的忠臣，这样就不存在皇位继承权的问题了。
我之所以咬着牙拼命练习剑术，为的就是得到在此宣誓的资格。而此时此刻，我终于梦想成真了。
一颗心，越来越平静：“以我的生命和灵魂起誓……”
“爱丽丝提亚！”
我无法对一无所知的他定罪，我亦不能为了自己堵上挚爱之人的性命。于是我只能选择逃避。
然而，他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不停地敲打我紧闭的心门。不知从何时起，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被打开的门栓渐渐松动了……如果不加阻止，我很快就会沉浸在这份柔情之中，重蹈覆辙。
一颗心，越来越坚决：“我将为您奉献一生……”
“不要说了，求你了！”
冰封的心开始一点点地融化。他偶尔流露出的孤独、恳切地望向我的蓝色眸子、一次两次向我敞开的心门、不停向我伸出的手、适时让步的体贴，让我渐渐动摇了。
不知不觉间，我竟开始构想与他的未来，又慌乱地逼着自己驱除这种荒诞的想法。
如果不是雅莹的话，或许我就会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了。
我缓缓仰起头，望着那目光慌乱的青年，轻声道：“还望您能成全我的愿望。”
“哈……”
我不想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也不想知道为什么看见他和雅莹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会不痛快，更不想知道为什么收到他送的八音盒、和他一起骑马时心跳会加速。
因为我无法去爱。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对任何人心动。
我一字字，称呼着他：“我的……主君。”
帝国的主人，是所有人的陛下。只有莫尼克宣誓效忠的人，才是主君——而我也不再单单是他的臣子，而将成为他的家臣。
一生一世，效忠于他。
“……”
不能再动摇了。六年来一直翘首以盼的机会终于被我攥在了手里，绝不能让它溜走了。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这是最好的办法。
如此一来，我便没有理由再受贵族派的摆布，也不必再为暗无天日的未来痛苦了。他亦不用再为得不到会回应的爱而心伤，更无须承受两派无休止的强力施压了。
虽然，雅莹让我得知，她或许并不是罗布利斯心中的唯一挚爱。但是天下有这么多的女子，成为他皇后的人，不必非是我。
我目光一眨不眨地望向他。
忘却了周遭诧异的目光，一心想要阻止我的他，面若冰霜地垂视着我，湛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冰冷的怒意。
“……所以，你的愿望呢？”沉默许久，他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声音不似平常那样淡漠，也不像心情低落时那般阴沉，而是莫名透着一种无力感。
他抱着双臂，眼神冷厉地催促道：“说说看，你那么迫切的愿望是什么。”
得到他最初的首肯，我眼中渐渐有了希望的光。我望着那双没有避开的眼睛，缓缓道：“我的愿望是……”
“……”
我一字字说得无比认真、无比虔诚：“成为莫尼克家族的第54任家主，死后……被记载于史册。”
“哈……”
他一时语塞，轻叹一声，粗鲁地扯了扯衣领，端正的仪容瞬间变得凌乱。
周遭的议论声更大了。他向来以礼法严格要求自己，从未失了分寸，今日却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举动，着实让在场的众人震惊不已——实际上，在他开始阻止我发誓时便已经引起了骚动。
他用了极久的时间去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然后冷冷地笑了一下：“真是一个简单而朴素的愿望啊。
“……”
他问：“就这样，你便献上了自己的生命与自由？”
“……”
我的生命，本应在闸刀落下的那一刻便彻底结束。我的自由，在我降生于世、被冠以神谕之女的称谓时便已失去。
他所尊重的我的生命、我的自由又是什么？
再一次将我圈禁在皇宫之中，用嘶哑的歌喉将一生唱尽——这，便是生命、便是自由了吗？
那于我而言，无异于死亡。
我心中最大的自由，便是以骑士的身份握剑、以臣子的身份效忠，直至最后一滴血流干、直至性命走到尽头，我都是为莫尼克家族的忠诚而死、为莫尼克家族的荣耀而死。
那样的生命才有意义。
我不想沦为生育的机器，不想做皇宫之中徒有容貌与地位的花瓶。
“是，我的主君。”
我知道他想听到的并不是这句话。但我能够说出来的，只有这一句话而已。这是我的决心、我的信念、我最后的希望……
他冷笑着，但眼中全是悲伤与慌乱——就像是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孩子。就像他向我说出他并非皇后亲生的那一日，同样脆弱的表情。
他问：“只要明确地告诉你，你与朕不会再有任何瓜葛就行了吧。只要放弃你一个人，就能获得莫尼克家族一代人的誓死效忠，这笔交易的确很划算啊。不仅如此，皇位继承权的问题也能得以解决，任何一位贤明的皇帝都会接受你的誓约吧？”
“陛下……言之有理。”我只能如此回答。
凌乱的仪容更加衬托出了他声音里的疲惫，我的身体亦随之愈渐冰冷起来。僵硬的嘴唇一张一合，总算挤出一句回应。
而他却冷冷地回绝道：“但朕不接受。“
“陛下？”我一时呆住。
罗布利斯看着我，一字一顿：“虽说皇室从未拒绝过，但血誓需要得到双方的认可才能生效。朕，不接受你的誓约。”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刚才说什么？』
莫尼克家族为守护皇室与帝国，借助魔法的力量向皇帝立下誓约，千年以来，没有任何一位皇帝拒绝过莫尼克家族的誓约——因为只要答应实现我们一个愿望，我们便会誓死效忠于帝国。
这不止是一位侯爵、一个家族至死不悔的誓言，同时还是伴随古老的血誓献上的最虔诚的忠诚与骄傲。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将这握有莫尼克家族命脉的誓约弃如敝履。
“血誓？真是好笑。这种誓约，朕不接受。”
罗布利斯自言自语着，又忽然用笃定的语气向我道：“朕以自己的名义起誓，绝对不会同意这种可笑的血誓。”
“陛……”
罗布利斯打断了我的话：“朕已经起誓，断无食言的道理。”
他忽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场。近卫骑士们一个个瞠目结舌，慌忙跟了上去。他气势汹汹恶煞旁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在这微妙的沉默中，我呆呆地凝望他离去的背影。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想，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无法正常思考。
『现在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该怎么……』
脑海里只剩下这句疑问，不停地盘旋着。
明明冬天还没来，我却好像被强烈的寒风冻僵在原地一样，从头到脚都失去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