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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罗斯卿。』
『太好了，王女。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下马上又能见面了呢。在那之前，请多保重。』
我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默默道过别，转过头发现大部分人已经散去了。冷清的城门前，卡尔塞因眼神放空，正茫然地站在那里。
平时沉默寡言的罗斯卿展现出了令人意外的相反一面，作为对他最是了解的人，卡尔赛因一时是无法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了。这样重要的事情，难道罗斯卿他对卡尔塞因也只字未提吗？
前来送行的皆是骑士与朝官，他们的好奇心止于一时喧嚣却不会因为好奇而越雷池半步。虽不时有一二道目光落在卡尔赛因身上，但始终都没人走近——在他愕然的发呆中，人群已如潮水般退尽。
虽说宫中无要事，但我们这样一直站在道路正中间还是不太好。我叫了他一声：“卡尔塞因。”
“……”发呆的人完全没有回应。
我声音稍大了一些，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卡尔塞因？”
“啊？”像是惊醒过来一般，卡尔赛因的反应有些滑稽到又让人觉得有一点点可怜的感觉，“啊，你叫我？”
我有些无奈的叹口气：“嗯，大家都走了。我们也回去吧。”
看得出来，罗斯卿忽然间的决定不仅让他感到了震惊，或许还有一点点难过吧？毕竟，朝夕共处了十几年的兄弟忽然就做出了这样重要的决定——难过之余，甚至不及为兄长而感到开心。
不过……
卡尔赛因并不似表面看起来那样神经大条，他的心思是很细腻的。我与殿下都一眼看到的益处，他应该不会看不出来吧？
难道是因为，一旦罗斯卿与王女真的拥有了这段姻缘，帝国一定会令罗斯卿以公爵继承人的身份迎娶王女。所以，所以……
上一世“最年轻的骑士”与“名不见经传的兄长”相争爵位继承的传闻莫名的从心底涌了出来，一时让我本来充满喜悦的心情变得低落起来了。
是啊，哪怕是如父亲这般优秀的骑士，也在种种缘故之下才能成为侯爵、才能成为第二骑士团团长。即便如此，仍是远远无法超越罗斯公爵的地位。倘若不争爵位，凭借一己之力积攒军功、为国建树，或许公爵之位是这一生无法达到的高度。
是啊。帝国万千人，又有几位贵族？又有谁人不知，罗斯公爵乃是帝王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是同列于各王国之王的身份，是手握重权甚至值得陛下托付帝国之命脉的人。
上一世中，身为皇妃的我、身为莫尼克侯爵的父亲，皆因罗布利斯的怒火而那般轻易的失去了性命——而刑场另一边以绝望与歉然目光始终在望着我的罗斯公爵却不曾被这场怒火所波及。
不，应当说，公爵一定极力干涉但终究未能救下我或是父亲。
终是臣子，却是万臣之首。
罗斯卿为公爵长子，世袭爵位乃是名正言顺。哪怕他之心性能力都远远不足比我小了数岁的弟弟，他也是众人眼中最应当成为继承人的人选。
不难看出，罗斯公爵只是赞赏着自己的幼子，但对长子不咸不淡的态度中始终透露着将他当做继承人的立场——父亲也是一样。父亲可以默许卡尔赛因将时间花在任何地方，但却要求罗斯卿在工作之余接受更重的任务。
放任一位剑术奇才肆意玩闹，却不让罗斯卿得以半分喘息——这像极了我立志成为莫尼克家族继承人的前后，父亲对我天差地别的态度。
苛责，是因将来某一日肩上会有重担压下。而磨砺不够的肩膀，会轻易被压垮。
大抵，如此吧？
我仰起头，望向与他相对沉默的卡尔赛因，默默地想，他对身为女子却可以理所应当争取继承之位的我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卡尔赛因……”我再次叫了他的名字，万千的话却压入心底不再去说。
卡尔塞因愣愣地回头看着我，猛地摇了摇头。及肩的红发散乱得仿佛绽放的火花，随后又恢复到原样。
像是抖落了思绪，卡尔塞因回复往常的表情，突然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他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大步向我走了过来。
“怎，怎么了，卡尔塞因？”我有些不知所措，说话都结巴了。
卡尔赛因却对我的提问置若罔闻，抓起了我的手。红色的发丝随着他垂下的头落到了我的手背上，痒痒的：“美丽的小姐，可否愿意给我个机会陪伴您左右？”
我被吓了一跳，连忙抽出了手：“卡，卡尔塞因？”
卡尔塞因直起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笑意：“怎么，吓到了？”
当然！任谁都会被吓到的好不好！
卡尔赛因愉快的哈哈笑出声来：“小不点，看来你是心动了呀？也是，我确实挺帅的。”
“……搞什么啊，卡尔塞因，别胡闹了。”感觉自己被耍了，我气鼓鼓地回答道。
卡尔塞因立刻伸出手弄乱我的头发道：“哎呀，我是看你满眼羡慕地望着王女，以为你期望这样的场景呢。”
我一时气结：“你……”
卡尔赛因像是怕我打他一样迅速退后两步，不过眼中依旧全是笑意：“好好好，我不闹了。不过小不点，你这是生气了吗？”
我决定成全了他的担心，于是张牙舞爪的扑了过去：“我说过我不是小不点！”
卡尔塞因爆笑出声，又一次弄乱了我的头发：“一叫你小不点就生气，还说自己不是小不点吗？”
『该死，我端庄的发型都被毁了！』我瞪大眼睛怒视他，心中盘算着怎样才能揍他一顿。
卡尔赛因又一次大笑起来，向我伸出手道：“我们真得走了，要晚了。”
“……知道了。”我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这要怪谁啊？
我跟随卡尔塞因朝骑士团所在的方向转过身，远远看到走在前面的蓝发青年——王女一行人已经出发许久，我还以为他早就走了，怎么现在才回宫呢？
肯定是有事耽搁了吧。
话说今天要做什么来着？
昨天已经处理完了文书工作，所以今天一整天都可以练习剑术了吧。我寻思着得拜托卡尔塞因教我新剑术，随他一起朝骑士团办公楼走去。
***
昨日放在团长室的公文已经被送走了，但不知道公爵是何时来的——说起来，今日送别路亚王女时他和父亲都不在。
不过，最奇怪的是，今日明明是第二骑士团办公的日子，但到处都寻不到罗斯公爵的人影。问了问身边的卡尔赛因耸了耸肩，还打趣我：“连身为副官的你都不知道，每天和你们工作时间完全错开的我又怎么会知道？”
这之后，我就被卡尔赛因拉着去练剑了。
许是因为罗斯卿的事情而心神不宁，今日他出奇的没有那么凶，还漫不经心地夸了我几句。再几个小时之后，可能是罗斯公爵终于得知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纸急召，他先回家去了。
毕竟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公爵殿下应该是想让在场的卡尔塞因说明一下具体情况吧。
在空无一人的练武场中独自练了一会儿剑，我去副官室洗漱一下，换了一套日常的裙子，提前做好了出宫的准备。
一切妥当后，艾伦迪斯正巧在这时前来找我：“你好啊，提亚。你没有忘记今天的约定吧？”
我摇摇头：“我没忘，正想去找你呢。”
艾伦迪斯点点头，绅士地为我打开了门：“是吗？那正好，现在就走吧。”
我简单的道谢，等他出来后一起并肩而行。父亲不喜四处游玩，所以家中的马车都印着醒目的家徽。既然是要去小镇，总要低调一些，我们就约好了步行前去。
没有来得及和父亲打一下招呼，我就让马车提前回去顺便和父亲说明一下我晚归的原因——如果提前说了，我还有点担心会受到父亲的阻拦。先斩后奏的话，父亲反倒不会过于苛责。
“提亚，想什么呢？”
听到青年的声音，我回过神来：“啊，我在想罗斯卿和路亚王女的事。艾伦，你也听说了吗？”
艾伦迪斯点了点头：“嗯，听说了。也算是一个了不得的大新闻，行政部因为这件事还乱了套呢。一直不够了解，他的性格与罗斯少爷竟然这么像。”
我一时失笑，又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是吗？不过这也确实像卡尔赛因才能干出来的事情。竟然当着两国的使臣们在公开场合当众求婚，这也太厉害了吧。”
“嗯，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行。”
我和艾伦迪斯一边聊着天，一边朝宫外走去。
出了皇宫之后就是贵族的居住区和商业区。今天是建国纪念官方庆典结束后的第三天，这里已然一片冷清。
艾伦迪斯说得再走一会儿，到了平民居住的地区才能看到最后一天的民间庆典。那里离皇宫很远，我跟艾伦迪斯要走很久才能到。
以前坐着马车途径过这里，却从未亲身体验过，我很好奇平民们生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一阵沉默突然降临。不知为何，打破这沉默似乎并不是那么容易。我无言地走在路上，突然注意到干净的街道上拉长着的灰色影子。
每走一步，影子都紧紧跟随着我。我抬起右手，影子也跟着抬起右手。我歪了歪头，影子也跟着我歪头。无论我怎么动，影子自始至终都跟随着我。
我蓦地想起了过去。
不管我多么拼命地想要抹除，多么努力地想用美好记忆去遮掩，过去的记忆——我想要忘却的过去的影子，始终追随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