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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意到了我的反应,男爵忙问道:“您还好吗,小姐?”
“啊,没事。”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眩晕的感觉缓解了一些,腹中轻微的不适也无大碍了。
但是男爵却一脸决然地抢走了我的文件,不由分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阁下要是看到了,定会大发雷霆的。”
既然刚才答应过他,我也只好顺从地点了点头:“好。不过还有两件事要拜托你。”
男爵道:“小姐请说。”
我稍加斟酌,将心中的决定道出:“想想有何收买拉尼埃尔伯爵或是查出幕后真凶的办法。还有,告诉恩特亚,让她把之前购入的薄洋纱全部卖给齐内家族。价格由她斟酌,尽量以最高价卖出即可。”
“是,我明白了。”男爵叹口气,再一次重复道,“您回去休息吧。阁下为了陛下的事已经忧心忡忡了,要是小姐再有个好歹,阁下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什么?陛下怎么了?”我疑惑发问。
自知失言,默默整理着文件的男爵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到他脸上僵硬的表情,一丝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在心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生怕他会敷衍过去,我追问:“陛下他怎么了?”
犹豫良久,男爵以低沉的嗓音开口道:“那个,嗯……”
“……”我不由屏住了呼吸,唯恐他说出一个不好的结果,但心已经开始缓缓下沉。
男爵以一种十分不安的表情看着我:“请小姐听了千万不要惊慌。”
我稳定了一下心神,轻轻点头:“嗯。发生什么事了?”
“陛下……病危。”
这一言,宛若晴天霹雳让我震惊地半晌才能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确定每一个字我都听得足够清楚不会会错了意。
『什么?』
巨大的冲击向我袭来,我只觉眼前一片漆黑,不由地呻吟出声。
那日,或许是震惊过甚,又或许是我对自己羸弱的身体还是高估了——从男爵口中听到那句话后,我竟就那样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又惊动了大神官前来——在我再三的拜托之下,大神官与男爵才答应不会将此事告知父亲。
其实仔细算来,我醒来已经这么多日却鲜少能在家中看到父亲的身影。明明宫中公务是罗斯公爵同父亲交错处理,平日并不会这般匆忙。
而且眼下已经入冬,旱灾也罢、洪水也罢,都已经尘埃落定,也不曾听闻有什么新的灾厄到来。所以我才不曾过问父亲为何日日入宫、不曾拒绝父亲每每短暂回到家中时陪在病榻前哄我入睡。
“我……”
我又疏忽了。我本应想到,一切不同寻常的事情都会有其缘故在。我本应想到,除了天灾还有什么能让父亲忙碌到如此地步仍旧对我只字不提——只有宫中的那两位、只有陛下与殿下。
而殿下正当青年,在我病中醒来时也还见到他来见我,不会轻易病倒。这数日来的渺无音讯,我只因他的沉默而暗自轻松,竟是全然没有想过发生了什么才绊住了他的脚……
“小姐。”
我颤抖着目光,缓缓抬眼看向莉娜,然后用坚定的声音说道:“去帮我准备火漆与印章。”
我要写信。
此时贸然入宫觐见并非一个好的办法。而且陛下病危,人心惶惶,只怕宫中重重护卫,再不能由得我如平日那般随意入宫。而且,我相信陛下的重病有我的缘故在——不,应当说,我才是最大的缘故。
我拖累了保皇派、绊住了父亲的心神,甚至在数月之间无从牵制同为皇太子妃竞争人选的雅莹……如此等等,安能不令陛下心焦?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写一封书信求得皇太子殿下的应允。
只有他,才能让我见到陛下。无论如何我都要再见到陛下一面,亲口说出我心中的愧疚与恳求。
我必须,尽早入宫觐见。
“小姐……”
莉娜像是要再劝,我意却绝,冷静道:“去吧,备下纸笔,再请管家前来。”此事事关重大,万不可似平日那般差一名家中骑士送达。
见我已经起身,莉娜只好将我扶到书房,然后依言去将管家寻来,再将火漆印章拿出备好。
在她与管家尚未过来的时间中,我铺开了信纸,提笔半晌不知要怎样落下。直至二人已经来到,在我身后默默站了许久之后,我才毅然决然地落笔:
致帝国初日,皇太子殿下:
臣女理应负荆请罪,却冒昧寄以书信,还望殿下赎罪。
臣妾不忠不孝不敏,不敢为自己辩驳。陛下因为臣妾的事过于忧心以致病倒,就算现在立刻砍了臣妾的头颅也难以谢罪。
只是,臣妾跪求拜见陛下尊容,还请殿下准许。倘若殿下愿意答应臣妾这个不情之请,不管对臣妾施以何种惩戒,臣妾都甘之如饴。恳请殿下大发慈悲,答允臣妾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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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再如何委婉动听的词汇,也不过是能为自己开脱罢了。而我,不需要去解释、去求开恩——我只想再见陛下一面。如果不能再见……我恐怕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我用最直白的话语,写下了这封信。
在反复看了数遍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放下了手中的鹅毛笔。
盖印、上火漆,皆是我亲手来做。我吹去火漆的温度,将封印好的书信递给在旁待命的管家,吩咐他亲自送入宫中,可以的话请罗斯公爵为我转交。
我不知道父亲是否会拦下我的信,但罗斯公爵应当不会拒绝我这一点的请求。
宫中守卫森严,此事又非同小可。我不确信卡尔塞因或是其他骑士能否顺利转交,拜托罗斯卿又难免惊动父亲。再三犹豫之下,我只好做此选择。
管家并未多加询问,连同我请他暂且不要告知父亲的拜托也一齐应下,然后行礼退下。
『这样,应当不会有差池吧。』
这般的危急关头,我唯恐再出半点差错。我绝不能再因自己的错处而累及他人,让陛下的病因此雪上加霜。
“扶我起来吧。”
我在莉娜的搀扶之下朝练武场走去——不知是否因为心中压下了一块重石,我竟觉得自己的力气比昏倒前更少了一些。但是,我再不能那样悠闲的休息着了,我必须要……尽快恢复。
因为有大神官在,所以近日御医都不再来了。
算来,特尔提乌斯离开也有三日了。经过这三日的休息,我也应该重新的振作起来了啊。
三个月来几乎没有使用过的四肢绵软无力,为了锻炼肌肉的力量,我开始一点点地练习行走。
迈下每一阶台阶时,我都将牙关咬紧,我都能听到自己的牙齿被咬得吱咯作响。莉娜一直用担忧的眼神望着我,但搀扶我的手臂始终平稳,她始终都没有劝我放弃。
『是啊,我没有时间松懈了啊。』
我真的好感谢,一直陪在我身边的莉娜此时也在默默无言的用最大的努力搀扶着我一步步艰难而行。
幸好这样的岁月中有你们陪我共度。
气喘吁吁地走了许久,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练武场。我汗如雨下,而莉娜也渐感不支,一屁股瘫坐下来。同行的侍女心疼地看着我,拿起毛巾为我拭去汗水。
莉娜也可休息片刻,却还是先向我询问:“很累吗,小姐?”
“嗯,还是有点费力。”我轻轻锤着酸痛的腿,叹息着点点头。只是这么短的距离啊……
身体无法行动自如,这让我非常郁闷。好歹名义上还是一名骑士,我的体力竟然如此不足,比之几岁孩童还不足。
我喟叹着抬起头,恰巧望见了正在比剑的中年男子与红发青年。
如出一辙的剑术令我暗自惊讶:哇,卡尔塞因这段时间真是堪称暴风般的成长啊。
看到阳光下犹如熊熊火焰般鲜红的头发,我忽然想起了两天前的一件事:卡罗特男爵匆匆回去之后,卡尔塞因结束训练来找我,这才得以听说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完全部的内容,我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建国纪念日的第一天,陛下还能携手罗斯公爵夫人一同宣布宴会开场。那个时候,因为暑热而一直状态不太好的陛下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而从我倒下的那一日开始,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
好在有御医全力诊治,而暑热也渐渐褪去,直到御医诊断出我身中剧毒,回禀了无药可救唯有等待大神官归来方有一线生机,陛下的身体状况都还算说得过去。
但大神官归来那日,入宫奏禀。当陛下得知我所中之毒正是当年差点害死我母亲的毒,突然大发雷霆,下令无论如何都必须查出幕后主使。
震怒之下,陛下竟一病不起。只是这短短十余日的时间,竟连特尔提乌斯也束手无策——也是直到三日前因我昏倒而惊动大神官再度前来时,我才亲耳得知事态的严重性。
明明,最后一次见到陛下时他的面色是那般红润,身体已经全然无碍了。现在病危全都是因为我,而我……我……
陛下已迈入迟暮之年,果真还能康复起来吗?
如果真的因为我害了陛下,我要怎样才能恕罪啊?我,我……我还能求得谁的谅解?
『已经罪无可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