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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雅莹抬起头看向我：“你知道吗？其实我也讨厌你。”
“……”
她说道：“你说我抢走了你的一切，但其实我什么也没抢走。即便你被推下了后位，也依然得到了贵族们的拥护，就连助我登上后位的那些人也都在拿你和我做比较——你知道的，我什么都比不上你。”
她望着我，像是在比较，最后仍旧只是一声叹息：“容貌、家世、性情……更不必说，你出生在这里，我却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那时候我以为我至少还拥有神的宠爱和他的心……到头来却发现这两样也都是你的。”
“哈……”我不由嗤笑出声。
这难道不是催人泪下的自我合理化吗？贵族们的拥护、被人拿来比较，这些理由尚且还能接受。
可是你说什么？神的宠爱？他的心？
真是荒谬。这些东西什么时候成我的了？我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过啊。就算死后得到了他的心，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可是杀害了我的父亲、将莫尼克家族在历史上抹除，甚至毁掉了罗斯公爵与贝利特公爵与两个家族后嗣一生的人啊。
罗斯公爵家族也就罢了，那毕竟是骑士出身，有着军队的家族。在贵族派篡位成功之后，或许还有自保的能力。就算会元气大伤，至少不会毫无还手之力的被全族斩杀。
那贝利特公爵呢？艾伦迪斯呢？
早在还是伯爵家族的时候，贝利特就世世代代久居京中，政场效力。他们甚至连十个能与骑士一战的男丁都没有……当贵族派杀去时，整个家族都如同砧板鱼肉一样。
神有替他们考虑过吗？！
齐内公爵哪里会留他们一条生路啊？连同我的家族，几千条性命、几千忠骨，将彻底的沦为昏君之制下的冤魂。那时血流成河，神可怜过吗？！昏君愧疚过吗？！
就算中了毒、就算恨我入骨，可我们的家族一直对皇室忠心耿耿、对他忠心耿耿！
『爱丽丝提亚，冷静些。』
『……我，冷静不了。』
我的指甲隔着衣袖狠狠的刺入了掌心，疼痛却唤不回丁点理智。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圈在发红，竭尽全力也只能让自己不会咆哮、不会落泪。
她只是无知，但她不该为结局买账。
错的是清楚一切的神明、是理应为帝国子民奉献一生的皇帝。至少错的不是平白无故卷入另一个世界之中的少女——我是恨她，但我不能将不属于她的错归咎于她。
我是恨她，可我也可怜她。
在我拼命忍住哭腔时，我听到她的声音喃喃的说着属于她自己的那个故事：
“为了在这个无依无靠的世界找到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一个人孤军奋斗着。但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只是徘徊在周围而已。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超越你，甚至还要活在你的影子里。我只不过是你的替代品，一个逊色于你的比较对象而已，没有人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待。甚至，没错，就连降临到这世上也并非我本意。”
我一时无言：“……”
“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要跟来这里吗？因为不止你一个人想让所有的一切回到正轨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就算恳求主神让我重新回到原来生活着的世界，怕是也要终生活在惨痛的记忆里了，但若祈求主神将记忆抹去，那我就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了。所以我才会求神让我与你再次相遇。”
我开口想说些什么，又陷入了无边的沉默之中：“……”
“我想赢过你，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因为我发现，只有在你面前不再感到自卑，我才能够得到真正的自由。所以……每每听见有人称我为圣女，我都特别高兴。虽然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配被这样称呼。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见这个称呼都有一种被解放了的感觉。这是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体会到的情感。不过啊……”
到这里，她的故事似乎到了尾声。
我不想听她的抱怨，但又怀着一种莫名的情绪没有打断她的话。大概是在她的话中明白了，那不幸的命运不仅仅折磨着我，也在折磨着她。深受其害不能倾吐的我，又怎能打断她的话？
『也罢，让她也说个够吧。』我如此作想。
她欲言又止，深深地叹了口气，沉默片刻之后才沉声道：“还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吗？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身旁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在上一世捅我刀子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难道是？”我隐隐的猜到，又不敢确定。
她看着我，坚定的点头：“没错，就是齐内公爵。”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
在上一世杀了她的人真的是齐内公爵吗？那她这一世为什么会选择成为齐内公爵的养女呢？公爵不是杀了她的仇人吗？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想法，雅莹轻轻的笑了下，为我解释道：“我啊，一开始是想找陛下报仇的。因为他口口声声说爱我，最后却狠心将我抛弃。所以重生后我就努力地勾引他，想让他也尝尝被所爱之人抛弃的滋味。”
说到这里，她耸了耸肩：“多好玩儿啊，结果是你替我报了这个仇。”
“……”
她看着我无语的样子，笑容难得的轻松了一点：“当然，我也打算报复公爵，但是也想和你一较高下，这才选择成为了公爵的养女。走得近了，也比较容易抓住他的把柄。”
『原来如此。』我暗暗的点了点头。
可是以公爵的性格来看，要想抓住他的把柄绝非易事。极其重视血脉的公爵虽然迫不得已收养了雅莹，却是绝对不会真心对待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的。
想想她在贵族派里不合群的样子就知道了。试问，谁会好生对待一个甚至不受家族待见的的养女呢。
所谓背叛本来就是建立在信赖的基础之上的。
面对一开始就从未给予过信任的公爵，她果真能得到复仇的机会吗？所以才会那么执着于神殿吗？如果得不到信任，至少也要积聚不可忽视的力量？
大概是将心声倾吐了个够，雅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不少：“你中毒那会儿，得知你的症状之后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当我听说上头正在搜寻企图毒害陛下的逆贼时……我就在想，一切都结束了啊。”
她以讥讽的语气说道：“不管怎么想，凶手都只能是公爵。但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被人抓住了把柄，这真是主神鲜有的垂怜嘛。”
“……”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问我为什么要救你？没错，就像你说的那样，一开始只是为了给自己留条活路。如果就这么死了，未免也太冤枉了不是？还没来得及好好报复你和他，还有公爵呢。什么都还没做，怎么可以就这么虚无地死去。”
“然后呢？”我想听到真正的解释。
雅莹望向窗外、那片漆黑漆黑的天空：“你遇袭那天……我发现我所看到的他并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他。我认识的他，是绝不会露出那种表情的。那种语气，那种举动……没错，那些反应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
“……”
像是要在那片天空中看到什么似的，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认真的看，说着的却是与天空不相关的话：“还记得你以前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吗？你说现在的他和过去不一样了。”
“说实在的，当时听了之后甚至不觉得好笑。我不明白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暗自讥讽善心泛滥的你才是名副其实的圣女，连那样的家伙也能宽恕。”
我很清晰的记得那天马车中不欢而散的交谈。
她叹了口气：“可是当我发现自己差点认不出他来的时候，顿时陷入了深深的困惑。过去和现在好像真的不一样了，那我一直以来都在做什么呢……是在报复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吧？这样想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个世上了。”
雅莹想了一会儿，耸了耸肩：“算了，反正也算是成功了一半。”
看到她的笑容，我的心中瞬间五味杂陈。我咽下一声叹息，转过身将怀里的盒子掏了出来，悄悄地摩挲着盒子的边角。
『现在该怎么做呢？』
“……判决结果，出来了吧。”许是从我的动作中判断出了什么，她纤细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听得出她在故作镇定，可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她的不安。
我沉默地点点头，一道比刚才还要颤抖的声音立刻响起：“结果……如何？逆贼的子孙，是……判处死刑吗？”
这一次，我也不敢回身去看她的表情了。
令人不自在的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良久，终是响起一声叹息，打破了静寂：“……果然如此啊。”
声音细若游丝。
我紧咬着唇，打开盒子，轻轻握住了里面装着的东西。玻璃瓶特有的凉意瞬间蔓延全身，就连血液都变得冰冷起来。
回忆，再一次涌上心头。
“陛下，让她自行了断是不是太残忍了？”
“我也不愿这样，但这是众人表决的结果，我也没有办法啊。”
“可是……”
“细究起来，也不无道理。若是开了这个先例，只怕后患无穷，理应斩草除以绝后患。况且公主不是还拥有神谕赋予的皇位继承权吗？还是趁此机会将她处理掉为好。”
“陛下……”
那一句“可是”是罗斯公爵的声音，却被打断。而那之后，罗斯公爵便不再发言，只是望着寥寥无几为雅莹出声的人，报以了一声叹息。贝利特公爵坐在他的身边，向他摇了摇头。
没有人提出，处死雅莹对我的名誉会有怎样的损失。
不过嘛，比起斩草除根，那种所谓的“因妒杀人”等等的闲言碎语终究会在时间的长河里被淹没。那固然是身为皇后之人的一个污点，却也是故意无视的谣言。
至少，没人会大费周章的留下后患。
看二位公爵的反应，也只是顾虑，但……我望着父亲的侧脸。算了，我本来就不在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