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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首都的府邸，才好像真正回到了家。虽然领地也不错，但毕竟这里才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丢下工作临时赶来的父亲向管家匆匆嘱了几句，一下车便直奔皇宫去了。独自留下的我，一整天都在佣人们的欢迎声中，监督他们整顿行李。
大概是因为不停歇地忙了大半天，待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后，我浑身上下像吸了水的礼裙一样，瘫软无力。
管家从琐碎的事务中抬起头来，投来关切的目光：“累坏了吧，小姐。”
带着一身疲惫再度归来，我确实没有更多的心情去应对琐碎不堪的：“嗯，真是有些累了呢。看来今天要早点歇息了。”
管家也是希望我不会太累的：“如此甚好。大人回来的话，我会转告的。”
“那就劳烦你了。”我有气无力地回答着，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房间，连衣裙也没有更换就躺了下来。整理着凌乱的头发，我正要闭上眼睛，一个闪念忽然略过脑海。
哎呀，我居然给忘了。
“对了！莉娜！”
正在将带去封地的裙子一件件打理好收回柜子中的莉娜回过头来：“是，小姐。”
我坐了起来，离开了松软舒服的床：“我拜托你单独保管的东西，放在哪里了？”
莉娜想了一下：“您是说那个银色信封吧？放在小姐公务室桌子的第一个抽屉里了。”
果然，莉娜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细心的办事能力从来都没让我失望过。我向她点点头：“嗯，谢谢。你也辛苦了，今天好好休息吧。”
“谢谢小姐。”莉娜浅浅笑着，手中还是整理着衣服。
打开卧室旁边的门，重新装饰成公务室的小房间映入眼帘。我走近宽敞的书桌，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摆放着各种文具，还有一个密封着的银色信封。
纸上所书的，是我10岁到17岁的人生。精神恍惚的我一时将它忘却，等我找回理性后，才将它严密地封印起来，避免被人发现它的存在。
不管记忆中的过去是梦还是现实，留下这样的记录本身就已经很危险了。
随着帝国日渐衰落，在皇权一度被削弱之下，贵族得势。而自从现任皇帝陛下即位以来，皇权逐渐得到加强，双方正艰难地维系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陛下之所以能够得以强化皇权，完全仰仗于罗斯公爵家族、贝利特公爵家族以及莫尼克家族等有志贵族的鼎力相助。
良主之下，人材荟萃。这届皇帝派首领们的能力尤为突出，陛下自然对他们格外信任，纽带关系也才会如此牢固。
在此般情况之下，倘若身为皇帝派核心势力的莫尼克家族的长女，被世人得知记录下了这样的内容，将会如何呢？
对父亲深信不疑的陛下也许会一笑而过，但无论如何都想要削弱皇帝派势力的贵族派绝不会对此善罢甘休。即便那不过只是梦境的记录，但是不管怎样，它都足以被误解成是对正统继承人——皇太子殿下的诽谤和侮辱性言论。
为了避免惹火上身，最好将它焚烧销毁，可我却不忍心那么做。所以暂且将它牢牢封印了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我想以后再把它转移到秘密场所保管，或是干脆伪装成单纯的文件或书籍。
虽然不安，但我还是决定铤而走险。
我将信封重新放回去，置于抽屉一角的一叠装订好的信件突然映入眼帘。一看到装订整齐的各种颜色的信纸，我就想起了艾伦迪斯。
我犹豫着要不要写封信，告诉他我回来了，最终还是作罢。时隔这么久回到首都，似乎还是亲自见面更合适一些。
***
第二天。
因为父亲邀我喝茶，我久违地带着亲手泡的茶向书斋走去。虽然我大致猜到了他叫我来是为了什么，但直到茶杯都空了，父亲什么也没有说。
我呆呆地看着放下空茶杯却依旧沉默不语的父亲。看来还是得由我先开口了。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望着凝视我的那双绀青色瞳孔，慢慢开了口：“爸爸，关于那时我失去神志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一场梦。”
归来前，我已经下定决心回到首都就向父亲言明，开口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难。
父亲望向了我，用很认真的神情倾听着：“梦？”
“是的。”看到那郑重多过存疑的目光，我放下心中最后一点顾虑，缓缓开口，“一场从很久之前便开始折磨着我的梦。梦中的一切都那么荒谬、可笑。可是它很真实、也很漫长，令我无法仅仅将它当做一场普通的噩梦。”
是因为在记录前生的过程中释放了一直强忍着的情感吗？我的语气比预想的要平静很多。要说的话实在太多，我说着关于过去的“梦”与故事，从下午一直说到夜幕降临。
细致、冗长。而父亲始终沉默着倾听，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的表情。
我讲述的是另一个时空中的“我”，也讲到了10岁时的我、13岁乃至于以后的我。与这个时空中重复的三年，是全然不同的三年。曾经的我，一步错、步步错。
沉溺于舞池中他的一个微笑，从此亲手断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也是同一人，与他在陛下面前双双拜倒时，仿佛自此身心便交予了他——何为万劫不复？无非如此。
“再后来，我……”
故事仍在继续着。14、15、即将迈入16岁的那一日……
雅莹在距离我16岁生日仅仅几天的时候出现，我因此失去皇后位置，而以皇妃身份入宫。我隐去了父亲的默许与推助，将神谕与雅莹出现时的情形一一讲到，停下来润了润嗓子。
这是我第一次停下。也是在长久的讲述中第一次呼吸艰难起来。
在我讲述这段往事的过程中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终于开了口：“所以说，在那个梦里，你16岁那年，出现了一个黑发女孩？就像从天而降一样突然出现了？”
“是的。所以大家都说她才是真正的神谕之女。”我颔首，认真的回答。
父亲也微微颔首：“嗯。”
看着父亲凝重僵硬的神色，我决定适时结束那些足以令父亲伤心欲绝的故事。所以我回答父亲说，因为她独占了他的爱所以我很不幸，我卷入一件不光彩的事件，被冠上了莫须有的谋逆罪。
我下意识抚上了自己的小腹，却略过了这个令我如同坠于寒泉的……悲哀。只是我不能知道，我的神情是否也能掩饰得完全。
仅仅是这样，父亲的表情就已经渐渐变得沉重起来：“原来如此。”
终于将这个漫长而折磨的故事倾诉完，我不再踌躇地害怕去看倾听者的表情：“是的。”
“原来这么清晰的梦。可以想见，你这段时间心里一定很痛苦吧。”在片刻的沉默后，父亲关切的望向我。
“……爸爸。”
我以为父亲或许不会相信。不，加上上次的事，我以为父亲一定会责备我懦弱。然而，对于真假与否没有丝毫怀疑的父亲反而安慰了我，父亲的无限信任令我激动不已。
被衣角带过的水壶和茶杯相互碰撞发出杂乱的碎裂声。声音虽然不大，我却看到了被我突然跳过几案的样子吓到的父亲的脸。也多亏父亲下意识地伸出了双臂，我才稳稳地落在宽阔的怀里，坐在他坚实的膝盖上，双臂缠绕着他的脖子。
“提亚?”
听到这惊慌不已的声音，我将脸埋在父亲坚实的怀里回应道：“谢谢您。”
父亲怔了一下：“谢我什么？”
我嗅着属于父亲的、干净而令人安心的味道：“谢谢您信任我，爸爸。”
似乎察觉出我哽咽的声音，父亲一言不发，只是慢慢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温柔得让我渐渐犯困。就在我即将闭上眼睛的瞬间，耳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我还不知道我女儿吗?”
“……谢谢您。”我忍不住再一次道谢。
其实，我真的很害怕父亲会像艾伦迪斯最初的反应一般。纵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可我仍旧不能知道我是否会真的在父亲否定的眼神中再一次崩溃。
我曾经最害怕的，或许是被罗布利斯所抛弃。而如今，我唯恐父亲离我而去……哪怕只是前去远征的岁月、哪怕父亲无一时不在思念着我。那种孤独的、被抛弃的感觉便会将我围绕起来。
我真的，不能失去父亲啊。
父亲看着忍泪的我，目光温柔中略带着几分叹息：“提亚，你不是喜欢故弄玄虚，也不是会轻易被打败的孩子啊。爸爸相信你的话。”
我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是再说感激太过生疏了些。我只是哽咽着叫了声“爸爸”，便收了声。
倾听已久的父亲，在我哽咽难言时温和而语：“所以你才那么排斥啊。即便是梦，能够说得如此历历在目，你承受的压力一定更大吧。”
我茫然地抬头看着父亲，父亲继续道：“听你说完，我终于明白这段时间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安了。”
父亲叹了口气：“有关皇室而且还是谋反的事，你又怎么能随便与他人说起呢。即便那不过只是梦境，也是有口难言。噩梦的折磨本来就很痛苦，况且是如此真实的梦，所以你才会日渐憔悴啊。”
我咬住下唇，直至它失去了血色才慢慢松开：“您不怪我吗？”
“为什么要怪你？就因为这场梦吗？”
我勉强点点头，父亲隐隐笑道：“是啊，我也可以责问你，是不是已经脆弱到仅仅因为一场梦就陷入苦恼的地步。毕竟这世上肯定还有很多人比你更辛苦。但是提亚。”
“是，爸爸。”我对上父亲的目光。
父亲温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恼，孰轻孰重又该如何定夺呢？对每个人来说，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对你来说，那个梦不就是最大的烦恼吗？”
“……”
父亲为我擦掉不小心落下的一滴眼泪：“最重要的是，你不是自己克服了吗?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