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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喧闹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惊醒。脑袋嗡嗡作响,我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吵?
“你说什么?!”
熟悉的声音让我心中一滞,是父亲……?
“请阁下恕罪。”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一个应该不属于这里的声音。不是骑士,也不是我所熟悉的贵族。
是宫中有什么紧急的公务吗?还是已经接近尾声的赈灾又有了不好的转变?父亲又要离开我一段时间了吗?
“少废话,立刻……!”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怒不可遏——他很少发这么大的脾气。父亲他一向不擅言辞,同时也不会轻易苛责别人,这样的语气是我极不熟悉的愤怒。
『是什么事让父亲如此大动肝火?』
我艰难地撑起身体,想要循声去看看,却无力到无法起身。我打消了想法,试着抬起手,拿起放在枕边的水杯。我一口气灌下莫名萦绕着苦涩的水,突然被湿润的喉咙痛到仿佛快要被撕裂开来。
“咳咳咳咳!”
我止不住地咳嗽,好不容易清了清嗓子,吐出了两个音节:“爸,爸?”
“立刻给我医治好,立刻!”父亲暴怒的声音还在不远处说着什么,覆盖了我虚弱的声音,并未发觉我的动作与声音。
我依稀看到太医服饰的人似乎站在门口,那个人明显对父亲的命令束手无策:“这……”
“父亲?”我用尽浑身的力气从嗓子里挤出了声音,怒气冲冲的人声戛然而止。
一阵寂静流淌而过,咯噔咯噔的脚步声紧接着传了过来:“你醒啦。”
我轻轻地点头,也未去尝试看清眼前的景象,只是闻到:“嗯。不过父亲,您说什么医治,医治谁啊?”
“……这个。”父亲明显的噎了一下。
眼前依然一片朦胧,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但是我能确定他此刻已然陷入了犹豫。心脏开始不安地跳动起来,我扶住胸口,开口道:“原来说的是我啊。”
“……提亚。”
怪不得尝到了苦涩的味道,原来我喝的是药吗?脑海中的迷雾渐渐散去,我重拾理性,用愈渐清晰的头脑仔细搜寻记忆。
宴会第二天急转直下的身体状况,即使得到休息也完全不见好转的现在……
『奇怪。以前再怎么过度劳累也没有严重到眼睛看不清楚啊?』
哪怕是真的出现了这样的症状,总该有一个过渡的阶段吧?一下就虚弱成了这个样子,又仿佛睡了很久还是没有任何好转的样子。明明,睡得很沉,可是为什么身体还是这样的累呢?
我病了吗?非常严重吗?
前段时间我就已经感觉到身体状况一直不太正常,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会如此严重。
因为那些症状在重生之前就时常伴随着我。我记得我在成为皇妃之前,身体状况还算说得过去,但自打进宫之后每日彻夜处理公务,没过几个月就出现了头晕、气喘、身子发沉、精神不振的症状。
所以这一次我理所应当地以为和那时一样,现在只不过是因为太过劳累所导致的而已。
可是从父亲的反应和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这绝对说不过去。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吧。
我稍稍仰起头,望着银色与绀青色模糊成一片的色块。仿佛,只要看到属于父亲的轮廓,我内心就会安宁许多。我轻轻的吐出了胸口的浊气,问道:“是不是……毒?”
“提亚。”父亲试图打断我的话。
我却格外的执拗——我需要得到一个答案,而不是善意的谎言:“请您告诉我,父亲。”
“……没错。”
或许对于别人而言,此时最好的办法是继续隐瞒病情。但父亲他,一定不忍心骗我,我也有自己去面对结果的能力——我不需要活在别人的欺骗之中——无论是恶意或是善意。
“果然。”我无力地笑了出来。
毒,居然是毒。
鉴于未知的神罚,我们派系不敢对雅莹怎样,还以为贵族派也会对能够聆听神谕的我有所忌惮。
是我太大意了。
其实并不抱有什么希望,我只是不愿意太轻易的承认结局,总是要问一问的:“这毒能解吗?”
“……”回应我的,是极久的沉默。
沉默让我已经到了最低处便不会下沉的心有了一丝刺痛——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父亲。我看不到父亲此时的神情,但是我知道父亲一定十分愧疚,但我不忍心父亲为了我而难过。
我故作轻松的笑了笑:“看来是解不了啊。”
“……各方正在努力追查幕后主使,为了以防万一,陛下已经命人去找大神官了。”从来不会安慰人的父亲,这一次也是同样的只能僵硬的通过转移话题,试图去减轻我心中我痛快。
但是,父亲您知道吗?其实我不害怕的。
有懊恼、有苦涩、有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怒。独独,不害怕。因为我还有父亲陪在身边。只要有父亲,我便一无所惧——这句话,从来都不只是说说而已。
哪怕静待的结果会是死亡,我也会平静地等待。
争权的牺牲品呵……
我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将眼前模糊的身影看得更加清晰、心中更加的安心。我相信,父亲一定会救我的。我也一定不会让父亲去承受失去女儿的那莫大的痛苦。
毕竟我上一世至死为止心中唯一的庆幸,便是父亲死在了我之先……
虽然这样很残忍,但是,我真的不愿父亲他听到我的死讯,甚至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去也爱莫能助。那样的心情,将是何等的悲哀、何等的痛苦啊?
因为我品味过那样失去至亲的滋味,所以我更加不愿让那样的痛苦落在父亲身上。
『所以,一定要振作啊,提亚。』
我轻声道:“就算抓到凶手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拿到解药,看来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坚持到猊下归来啊。”
“……是。”父亲良久之后,只能吐出无力的一个字。
心中有着莫大的毅力,但我的嘴角依旧泛起了苦涩的微笑。尽管现在的身体素质与以前相比可以说是有了大幅度的提高,但是我真的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
我努力不让自己去想消极的事情,打起精神问道:“凶手是……?”
“在第1骑士团伺候你的侍女。”
我不由嗟叹一声:“原来如此。”
怪不得每次差遣她的时候手脚都那么慢,原来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为了杀我而来的人,又怎么会尽心服侍呢?
这样想来,陛下赐予我银质茶具原来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啊。
我应该想到陛下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自有其深意,无奈实在是忙得晕头转向,完全没顾得上仔细思考。倘若我能早点察觉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已经发生的事情再怎样后悔也无法挽救,所以我只是叹了口气,并未继续去认真思考这件事情。我又问了一个答案毫无悬念但又不得不问的问题:“凶手抓到了吗?”
“……已经死了。”
“果然。”
明明一切都是心中早已料到的结果,但我的嘴角总是不由地露出苦笑——还是不甘心吗?
怎么办才好呢?如果查不出幕后主使的话,我实在没有脸面再见陛下了。只靠心证是不能把他们怎么样的,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才行。可是侍女已死,线索就这样中断了。
这时,有个念头突然从我的脑海中闪过。
『没错,那件事』。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虽然不能确定,不过……或许可以查出幕后主使。”
“什么?怎么说?”父亲的语气有了明显的波动。
我无意让父亲等待太久,便省略了我个人无益的猜测,直接道出:“宴会第二天有个侍从递给过我饮料,说是殿下吩咐他送来的……这件事有必要确认一下。”
“好,我明白了,这就去确认。”
不知道是不是药效褪去的缘故,感觉身体的力量正在急速抽离而去。我用略微虚弱的声音叫住了急忙起身的父亲:“父亲。”
“嗯?”
我扯了扯唇角,本想露出一个让父亲不会太担心的笑容,但大抵又是苦笑吧。我带着满心的苦涩,轻声道:“对不起,让您看到我这副样子……”
其实我还有很多道歉的话想说。比如未能及时察觉异常、没有保重自己的身体、没有及时止损、也没有信任父亲去坦言自己的情况……一味逞强的结果,不止是成了贵族派的笑柄,不只是在皇室在殿下面前失礼,还累及了我的家族、我的派系。
如果我真的不能好好的活下去,那么……我要怎样去原谅会让父亲毕生怀痛的自己呢?
但是愧疚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我此时每一句自责的话,都会让父亲加倍的自责。所以……这些话,留到我康复或是即将死去的那一日再说吧。现在,我好累、好困啊。
父亲似乎转过了头,压下了什么情绪,才轻轻拭去我额上的冷汗,温柔地说:“没关系。不用在意我……你只管好生休养便是。”
『又怎能,不在意呢?』我们只是彼此怀愧、彼此宽慰着,然后希冀着能够好起来的那一天。希望,会有那一天吧。
我朝着沙哑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脚步声很快离去,是因为急于探明真相,也是怕会在我的面前流下泪来。父亲他啊……一直是这样的人呢。
我带着好笑又温暖的心情,把昏沉沉的脑袋埋进枕头里,又一次陷入了睡魔的世界。
梦中,始终都只是一片黑暗、虚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