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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有一双手将我摁回了床上：“现在还不能起来，提亚。”
“……塞因。”声音有一点点哑，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晰的听到过自己的声音了——大神官的神力，果然能够起死回生。我也终于意识到，我真的等到了他归来。
特尔提乌斯带着笑容微微点头：“卿说的没错，小姐。您还不能起身，务必安心静养一阵子才行。”
“可是……”我应当向他表示感谢才好。
并没有猜到我的所想，卡尔塞因打断了我的话，又伸手摸了摸我额头的温度：“实在想起来的话，我给你垫几个枕头靠着。”
躺得太久了，经他一提，我也想要坐一会儿，于是默认了他的建议：“啊……谢谢，塞因。”
卡尔塞因在我背后垫了好几个枕头，又拉起被子帮我盖好。
我疑惑地凝视卡尔赛因。从近处看，发觉他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一头打理得干净利落的红发，一双愈发深邃的眼眸，还有渐渐犀利的气场——所有的一切都和我认识的卡尔塞因大相径庭。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见我眼神诧异地望了又望，正为我整理被子的卡尔塞因歪着脑袋，一脸不解：“怎么了，提亚？”
毕竟还有猊下在场，显得比较亲昵的话题还是尽可能要避讳一些。我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啊，没什么。话说，我父亲呢？”
卡尔塞因道：“今日阁下轮值，还在宫里呢。不过，猊下到来的消息已经向宫中传达，阁下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这样啊。”
声音低沉地回答完，默默盯着我的卡尔塞因转而对大神官道：“猊下，您辛苦这么久，不如先去休息一下吧。这期间发生的事等阁下回来再说也不迟。”
特尔提乌斯带着笑意看着我们，闻言点点头：“好。既然毒已解，我就暂且稍作休息。稍后见，小姐。”
“啊，是。”我不能起身，便向他行了一个默礼。而他还了一礼，这才离开并贴心的带上了卧室的门。
大神官刚一离开，卡尔塞因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坐到床头，伸出双手捧住我的脸颊。我感觉到他的手陡然一颤，瞬间僵硬了下来。
“塞因？怎么……”我迟疑地问道。
还没等我说完他就猛地一把抱住我，呢喃着：“终于这一切都结束了。”
“嗯？”
因为离得太近，声音又太轻，我只听到他喃喃地说着：“好温暖……”其余便是模糊不清的音节。
“……塞因。”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情感，让我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因为陌生，所以抗拒，我想要推开他，又不知是因为没有力气的缘故，或是不忍心，手指终究没能抬起。
而他颤抖的声音，就在耳边一直沙哑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哈……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断断续续的话，颤抖到几乎落泪。仿佛死而复生的不是我、而是他——浑浑噩噩的岁月，就在五感尽失的昏睡中轻易的流逝着，比我更加痛苦的难道不是必须清醒着去等待的人吗？他们……
都等了我很久吧。
一日复一日、一夜又一夜，是何等煎熬的滋味呢？甚至不知下一秒的我是否会停止呼吸、他们是否迎来噩耗。
『卡尔塞因，不要哭啊。』
你如果哭了，我又要怎样去面对这样悲伤的你啊？我要多么的为过去的自己而怀愧啊……
默默地，我勉强抬起无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背，动作迟缓地拍了拍。
而他似乎因为我的动作也有所反应，渐渐的停止了无意识的喃喃自语，却陷入了极久的沉默之中。
“幸好，来得及。”
我又何尝不觉得万分侥幸呢？或许在那无边的黑暗之中，只差一秒我就要彻底被吞噬；只余一念之差，我便要选择顺从着死神的邀约堕入无边的深渊——死神说，只要失去生命就不会再疲惫、再痛苦了。
但一死，温暖与家人都不复存在了啊……我所辜负的人，便注定要更加的辜负。
那非我所愿。
为了一己追求而活，从来都不是我的所愿——如果只求一死，我又何必重来这一世？
并不是神的垂怜才让我得到救赎。而是那些等待着我的人成全了我的执念，而执念让我不肯轻易赴死。
于是，我的魂魄没有就此散去。
“幸好，还来得及。”
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声音、是谁的泪。只觉过于滚烫，烧灼得心脏都在作痛——哪怕痛到极致，我也能感觉到那有力的心跳——是彼此的心跳声。
『卡尔塞因，不要哭啊。』
不知是害怕见到那样坚强的他为我而哭，还是内心不愿承认自己就这样哭了起来，我心底再一次的喃喃。
就这样隔着距离去相拥，嘴里莫名泛起了一些苦涩。
如果当初发觉情况不对的时候我及时就医的话，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我一时的疏忽大意给这么多人带来了麻烦，却连怎样去道歉也不知道……
卡尔塞因把脸埋在我的肩上，良久才小心翼翼地放开我，用他宽大的手掌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颊：“我以为……”
“嗯？”
直到听到了他的声音，我才从漫长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劫后余生的侥幸、忆起过往的愧疚，过多的情绪混在一处让我一时不能忘却。心中如同压了万钧巨石，甚至连同他说话的力气也有些提不起来。
卡尔塞因用珍视的目光望着我，声音仍似喃喃：“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对不起。”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却有了更动容的情绪：“不要再生病了，提亚，求你了。我不想再看到你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要怎样等待才能让苍白的你醒来。所以，求你不要再生病了好吗？”
“嗯，不会了。”
一看到那双噙满泪水的蓝色眼眸，我的胸口就憋得难受。
涌上心头的内疚感让我垂下了头，卡尔塞因用低沉的声音阻止了我：“别这样，我们都那么久没见了。”
“……塞因。”我不知能说些什么，只是唤了声他的名字。
他目光一瞬不动地望着我，认真的语气像是起誓一般的郑重，却说着最简单的话语：“我好想你，提亚。”
“我也是。”
见我费力地扬起微笑，卡尔塞因的神情才略微舒展开来。他想再与我说些什么，而我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他出声。虽然一身疲惫，但我却不想休息，只想再多说会儿话。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
莉娜走进来，鞠了一躬：“阁下回府了。”
卡尔塞因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握着我的手，点点头站起身来：“是吗？我现在就下去，你好好照顾小姐。”
“是，卡尔塞因卿。”
看到卡尔塞因自然地命令莉娜的样子，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关系的？
仿佛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卡尔塞因回过头来微笑着对我说去请父亲上来，边说边转身朝着房外走去。
莉娜小心翼翼地走近，望着我一阵哽咽：“小姐，您醒啦。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您终于醒了。”
“好久不见，莉娜。”我笑容或许有些苍白，但却是最轻松、最幸福的笑容，“这段时间你过得还好吗？”
一睁开眼便可以看到最熟悉的人，便是莫大的幸运了。
听到我问，莉娜扁扁嘴险些哭了出来：“怎么可能好啊，小姐您都躺了这么久了。”好在挂念着我刚刚才醒，她不愿让我难过，所以忍住了泪水，但也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了。
我生怕一看到她哭，自己也忍不住要哭出来，便移开目光又问起另外的问题：“额，现在是几月啊？”
不消说，我一定昏迷很久了。
莉娜道：“帝国历963年的最后一个月，第21天。”
“……这样啊。”
我昏倒的时候是十月初三，也就是说已经差不多过去3个月了。这期间政局有何变动？我所下达的指示执行得怎么样了？
还有雅莹……
念及此处，我突然头痛欲裂，手扶住额头才勉强咽下了呻吟声。
莉娜吓了一跳，慌忙过来扶我：“您没事吧，小姐？很不舒服吗？我这就叫猊下过来吧？”
“不用，我没事。猊下等会儿就来了。”我摇摇头，制止了她。
只是因为躺了太久，身体势必不会太好。施展神力格外费神，从前我见到大神官为卡尔塞因疗伤后疲惫的神情，便可猜测到他现在是多么的疲惫。哪怕刚刚看起来他只是从容、安静地微笑着……
哪怕让他再多休息一会儿呢？
至少不用在这样短暂之后便再度劳烦他前来。而且，我也想早些见到父亲，可以好好说一会儿话，而不是见到因为听到我病情而赶来的父亲。
“可是……”
莉娜还在犹豫，我则简单的制止了她：“没关系，当真不舒服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好。那在阁下上来之前我帮您简单洗漱一下。您稍等。”
莉娜说完便转身走出房间，不一会儿端来一盆热水，用湿毛巾为我擦洗脸和身子后，又帮我清洗了乱蓬蓬的头发，最后将我汗湿的睡衣也换了下来，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递了镜子给我。
我愣愣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久没见父亲了，我可不想以一副憔悴不堪的容貌面对他。好在时隔三个月才看到的这张脸虽然非常苍白，但或许是因为刚洗漱完的原因，并未狰狞到不堪入目的地步。
我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这样还算看得过去。谢谢你，莉娜。”
“哪里，小姐。”莉娜歪歪头，确定我一切都好，这才笑盈盈地端着水盆走了出去。
而我怔怔坐在床上，倚着软软的枕头，等待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