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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叹了口气，又道：“我们别再喝了，还是第一次看你喝那么多。你也是啊，卡洛。你们酒量都不是很好……”
“你别管，今天只想一醉方休。”
这次说话的是父亲。
罗斯公爵故作轻松的说道：“你教她剑术的时候不就已经预想到会是这样了嘛，又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低沉的声音一出，愧疚感瞬间袭遍全身——公爵说得固然轻松，但他也为了我的这一份选择而承担了不少的代价。力排众议、剑术交换……如果没有这份成全，也无法早就今日的我。
只是不必过于在意，所以痛苦会减少一些而已。
我耷拉着脑袋，仔细倾听父亲的回应。
“虽然早有预料，可我还是忍不住伤心，忍不住愧疚……这种心情甚是复杂啊。”父亲长长的叹息，几分甜蜜，几分酸苦，“得知有了提亚的时候，我仿佛拥有了全世界那般的欢喜。可是这对提亚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呢？明明还是刚成年没多久的小家伙，就发誓说要为皇室奉献一生。”
罗斯公爵道：“可是这不是你的错。”
父亲苦笑着说道：“如果她不是我女儿，也就无需背负这莫须有的重担了吧？如果她是生在你们的家门中，或许就不必这样痛苦了。”
“卡洛，或许作为父亲我们都不如你。”贝利特公爵的眼镜扔在了茶几上，他扶着额头的手抓乱了头发，“我太在意别人的看法，而亚尔金德过于理智。只有你，才能用这样的方法去守护好你的女儿。”
罗斯公爵半是打趣的说：“我们也只是家门更显赫了一点而已。小姐或许也在庆幸着她的父亲不像我一样无情，或是庆幸着血誓最起码能给她多一种选择呢？”
“……”
轻描淡写的话，却正正戳中了我的心事。上一世的我为何至死都是那样绝望？最大的原因绝不是无法得到罗布利斯的爱，而是我一直以为父亲对我是冷漠的、是无情的。
我以为父亲像罗斯公爵一样，将家族利益看得重于一切，甚至重于我……
『公爵他说得是这样的正确，不知能否让父亲心中的愧疚缓解一些呢？』我屏息倾听。
但父亲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愧疚：“她都没有与我商议就私自决定立誓，这实在是太可恶了。可是一想到这正意味我没能取得她的信任啊，我就抑制不住地难过……细细想来又更加愧疚难当。况且陛下……”
“卡洛。”
即使没有公爵的打断，我也再听不下去，便悄悄走了出去。陛下的决定，我已经不在意了。
其实，只要我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我便牺牲了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说到底，我害怕的不止是自己的人生重蹈覆辙，更是害怕最终的结局将我的家族、将二位公爵连累到那种地步。如果他们都能安然无恙、得偿所愿，身为贵族后嗣的我就算一生不幸又如何？
只是……
我依旧不愿莫尼克家族从此无后而终啊。
上一世我执着的爱着罗布利斯，又不曾想过跳出女子的生活去握紧骑士剑，加之对父亲的误解，才没有将家族的结局想得太重。但是，如今的我又怎么能不去在意？
全族覆灭，是被抹杀于历史上。
伴随着最后一任莫尼克家族的陨落而被收回爵位，也将慢慢只在史册上存在只字片语。
这两种结局，都是我不愿意见到的。
“哈。”
“我要怎么办啊……”
我躺在床上无助的捂着脸，想让自己睡去，但一身疲惫却越来越清醒——烦躁至极的清醒。
过去的一幕幕历历在目，刚刚听到的话犹在耳边。
在神明的捉弄面前，我的竭尽全力也和蚂蚁没有两样了。我的人生，仿佛从这一刻开始迷失的方向、动摇了意义。
我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族？
如果是为了家族，或许选择远嫁他国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但终究，我不是普林西亚也不是贝尔特丽莎，我不相信爱情，也没有她们的好运。我不愿沦为联姻的棋子。我只想将这一生献给主君、献给我所在意的人。
而不是，就那样普普通通的死去。
『可即使是这样，也无法实现啊……』
长长叹息一声，我睡不着也坐不住，只好从床上爬起来，重新回到一楼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这里听不到门内的谈话声，但是假如父亲他们有什么意外，我也能够第一时间赶过去——虽然，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但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一些。即使我很清楚这是我的瞎担心，但我再也承受不起一点点至亲受到伤害的消息了。
『希望，罗布利斯能够劝服父亲吧。』
我如是想着。
这时忽然响起了开门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咯噔咯噔的脚步声。我慌忙回头，只见罗斯公爵毫无醉态地向我走来，而落后他一步的贝利特公爵却已醉成一滩烂泥，在侍从的搀扶下往前步步踉跄的走着。
“嗯？”罗斯公爵一开始在留意着贝利特公爵的情况，走得近了才发现我，“夜已经深了，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啊，公爵殿下，您要回去了吗？”
罗斯公爵静静地凝视着我，缓缓点头道：“是啊。我们的马车就停在府外，我会送路斯回去的，你不必担心。卡洛也已经睡着了。他酒喝得或许多了些，但我想喝点醒酒茶就会好些。”
没想到他会这样细心的叮嘱，一愣过后我连忙点头：“啊……好，谢谢您。”
“……贵族派那边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你定要多加留意。但切勿打草惊蛇，有何发现告知路斯，由他来处置是最妥当的。”大概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他才多叮嘱了两句。
我颔首道：“我会留意的，多谢公爵殿下体恤。”
罗斯公爵侧过身，让侍从们先扶贝利特公爵离开，又转向我，良久后叹息：“小姐才刚成年不久，就承受了这么重的担子。一直都没有来得及说一句，真的抱歉。”
『是为了那时的事道歉吗？』
“啊……那个，我已经没关系了。”我如此回复道。
那件事已经隔了那么久，我也真的将芥蒂全然放下了。而且听到公爵当面的这句道歉，我真的有些不知要如何自处了。
罗斯公爵望着我，倾身问道：“小姐是真的没关系吗？”
我仰起头，展开笑脸：“真的。无论是您之前冒雨前来，还是至今的鼎力相助，我都感念于心。是我行事鲁莽，也幸好有公爵殿下的帮助才能化险为夷。”
“嗯……小姐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罗斯公爵这才微微一笑：“不然卡洛也好，塞因也好，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好了，小姐留步吧，早些休息，我自己离开就行了。”
“那怎么行？我送您。”
虽然公爵极力劝我留步，但我还是将他们送到了门外。看着马车隆隆行远，我犹豫片刻之后，走向了父亲的房间。
在我们离开府邸时，管家就已经将父亲扶回了房间，喂他喝了一点醒酒茶。而见我进来，管家无声的欠欠身，便先退下了。
月光透过半拉的帘子洒了进来，散落在枕头上的银发在月光的映照下散发着璀璨的光芒。不知怎地，那紧闭的眼皮下垂落的银色阴翳，看起来比往日深了许多。
“……对不起，父亲。”我蹲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了父亲放在床单上的手。
许是因为偶然听到了父亲的心声，我此刻的心情异常的沉重。我宁愿父亲对我大发雷霆，也不忍听到他的自责——没有哪句责备比否定他自己更令我心痛了。明明，父亲他已经竭尽全力了啊。
我慢慢垂下头，让额头抵在握住父亲的手上，喃喃低语：“您说希望我幸福，让我尽可能地去争取更多的幸福……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变得更幸福啊。”
我本想放下一切，去追寻新的幸福，可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郁闷难耐，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告诉父亲。因为那么做只会平添他的担忧而已。
“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本以为这是最好的选择，却又总是让我陷入一片混乱……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敲了敲闷疼的心。
『我的人生为何如此艰难？』曾经的我太过天真，现在的我又过于复杂。
抬起头，望着父亲哪怕是睡着也不能放松的面容，一股苦涩从心底泛了上来。我不由苦笑起来：“作为您唯一的女儿却不孝至极，对不起。我想尽可能的做一些什么，却总是让您为我担忧……”
“对不起，父亲。”
可是父亲听不到的我道歉。哪怕他能听到，也一定会让我不要自责，他会比我更加自责……
意识到这一点，我心中更苦。
我长叹着站起身，为父亲拉起有些滑落的被子，又久久的望着那熟悉的面容，而后轻手轻脚的走出去，悄悄关上了房门。
父亲啊……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您露出安心的笑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