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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泪，从我的眼角滑落，与他滴落在我眉心的那一滴泪水刚好错过。
世界陷入了黑暗之中，罗布利斯的呼唤声越来越远，即将听不到。万籁俱静的那一刻，便是永别。
记忆，偏偏如潮水一般涌来。
“请您解除我们的婚约吧。”
无论是身中剧毒在鬼门关徘徊的时候，还是艰难地起身请求谒见的时候，他都在不停地向我表露着心意。
不仅如此，他还向我袒露了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内心世界，毫不犹豫地把他小时候的自卑经历告诉了我，甚至还将他最大的痛处——出生的秘密向我全盘托出。
对于必须时刻对周围的一切保持警惕的他来说，这真的是一种莫大的信任。
但我仍然心存怀疑，完全无法相信他。正是因为这种根深蒂固的怀疑和不信任，我才会在得知不孕的事实后立刻要求废除婚约。拿政局说事，明明白白就是个借口，我只顾抚平自己的伤口，又一次深深地伤害了他。
“臣妾慌恐。臣女慌恐。臣慌恐。”
我总是用着各种的身份，在他面前道歉。明明他无数次的因此皱眉、无数次的让我不要再用这样的句式，但我却在逃离他身边的同时一直用这样疏远的话伤害着他。
他想要的，是我不会将他推远；是我至少能将他当做朋友那样平等的对待。
是了，我原本答应先皇陛下的。但我却没能做到。又哪里有朋友，像我推开他的时候那样生疏？说到底，抗拒着他的温柔的我，连成为他朋友的勇气都没有。
“我，爱丽丝提亚·皮奥尼娅·拉·莫尼克将以莫尼克家族未来第54任家主的身份……履行与皇室的约定。”
我不停地推开他，他却执着地对我付出真心——不顾众人反对执意开放皇室狩猎场，让我得以举办成人礼；送我八音盒间接表明心迹；与大神官达成秘约，使我多次蒙受祝福；为避免我在社交界受到冷落，私下同格蕾丝进行交易……
他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守护着我。
直到我决意要立血盟，他才终于爆发，成为了近千年来第一位拒绝莫尼克家族誓约的皇帝。他在无数臣子面前失态，那时失控的表情甚至连一向冷静的父亲都被他吓到了。
我被他隐藏在冷静与理智的外表下的滔天愤怒所震慑，却还想着与他划清界限，然后那人生中的第一次热吻让我短暂地忘却了残酷的现实。
他不断流露出的温柔总是让我动摇。那句“即使无法延续香火也无所谓”，让我既痛苦又幸福，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却未能让我这颗动摇的心妥协——明明彼此深爱着，却从未停止过伤害。
“……没有什么能敌得过岁月。”
可是，我终究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
尽管我已经意识到现在的他与上一世的他分明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即便我已经醒悟到曾经的噩梦绝不会再重演，纵使我深知贵为九五之尊的他为了我甚至可以放下一切，但我还是以不愿再被抛弃第二次为由无视了他的一片真心。
我不停地说着抱歉，甚至就在刚才，面对又一次放下已经崩塌的自尊赶来救我的他，我依然在诉说着歉意。
“陛……”
我喘着粗气，艰难地吐出了一个音节。又或者，我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了。我努力地撑起眼皮想看看他的脸，然而愈渐模糊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就感受一下他的温度吧。』
我这样想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臂，指尖落在了属于他脸颊的位置，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唯独听见他颤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的眼睛，看不见了吗？”
“哈啊……”原来，是我摸错了地方吗？
『还好、还好。』意识开始变得混沌，甚至连为什么要变得这么安心也记不起来了。或许，是不希望生命的最后，连属于他的那份温暖都感受不到吧。所以，还好，他仍旧愿意将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暖分给我。
我想呼唤他的名字，但除了粗重的喘息声，什么也发不出来。唯一能够听到的，便是一贯冷静的人发出了凄厉的声音：“御医！”
这是，罗布利斯的声音吗？
不，这不应该是他。他是那么冷静、那么自制。他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落泪，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失态，才对。
但又那么像他。
哀嚎般的呼唤之下，我听到有人急匆匆地坐到身旁，绝望道：“陛下，臣无能，臣罪该万死。”
青年变了调的声音，仿佛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失控的样子就像是不久之前为了卡尔塞因狂怒的我：“闭嘴！竟敢在朕面前胡言乱语！朕要你立刻救活她！至少也要让她撑到大神官赶来！”
我想，至少卡尔塞因会度过难关吧？
至少，他没有因我而死吧？
这样就好。我再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无能，连累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关心我爱护我的人。
我宁愿他们为了我的死亡而哭，也不愿意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为我而失去生命却什么都做不到。我不要能够倾听神谕的力量，我想要能拯救我爱的人们的力量——可是，我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人啊。
大家给我的爱，已经是我平生能有的最大力量。只是注定要辜负大家了。
“恕臣……”
逃避着真相、堵塞着视听，他绝望的向周围的人问着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大神官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啊？立刻把他带来，拖也要拖来！你们三个随便哪个都行，现在就把他带到朕的面前！”
他疯了似地大喊大叫，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几乎失去了知觉的身体感受到了微弱的温热和剧烈的颤抖。
『哈…』
这种徒劳的挣扎，发生在一个平日冷静如斯的人身上，真的很戏剧性。我想笑，却再也没有力气笑了；我想说，不要为我哭了，却没有力气能说出口。
他放低了声音，生怕吓到我似的，自欺欺人的哄骗着我：“再坚持一下。你没事的，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大神官很快就来了，求求你，再坚持一下……”
“陛下，请冷静。”
有谁在劝说。
但拥抱着我的人根本不听，他一直自言自语似的在我耳边说着各种话：“只要你能平安无事，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想继承家业，我就让你继承，想和皇室断绝关系，我就让你断。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便不再出现在你面前！求你了，再坚持一下，一下就好……”
就像，生怕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一样，他在臣子面前失了态。
他不顾劝阻苦苦哀求的声音里浸满了泪水。我的心脏痛到仿佛快要裂开了一般——他是如此地深爱着我啊。
他慢慢低下了头，额头与我的额头抵在一起。泪水落下时，滚烫得仿佛要将我灼伤。他的声音绝望到了极点，又为了我竭力的温柔下来，只余下苦苦的哀求：“别这样，你不是那么轻易就放弃的人啊。”
“还请陛下……”
劝说的人，一直都没有放弃努力。父亲应该就站在这里，却如何努力都听不到他的声音。
“你是我的呼吸，是我体内流淌着的血液，是我在这孤独而险恶的世上唯一珍爱的人啊。我视你如命，没有你我可怎么活……你为何对我这般残忍啊？你为什么要就这么丢下我啊？”
啪嗒。
滚烫的泪珠一滴滴地落到了我的脖子上，我的心里也随之下起了雨。
『为什么就不能承认呢？』
当我意识到自己爱着这一世的他时，答案明明已经呼之欲出了啊。为什么就不能相信呢？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更加深沉而真挚地爱着我啊。
呼吸愈发困难，意识逐渐涣散，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袭来，心口突然一阵刺痛。想做的事还没有实现，就这样虚无地结束了吗？
“不可以！爱丽丝提亚！”
“提亚——”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哭嚎声。我终于，听到了属于父亲的声音。
为了我，一向忠于皇室的父亲不惜拒绝了早已定下的婚约、不惜变相的违抗皇帝的命令……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欺欺人的逃离。如果陛下为此迁怒，我又要怎样面对父亲呢？
他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皇室，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声誉却险些因为我而毁于一旦。这一切，根本就不值得啊。
我就像个傻瓜，明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还装作不知选择回避。我想告诉他埋藏已久的真心，已经僵硬的舌头却无法移动半分。
死神正在向我慢慢靠近。
我将身体完全交给那双冰冷的手，向他无声地剖白：
对不起。对于你的关怀备至，我没能道一声感谢，反而总是将那句抱歉挂在嘴边。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抱歉，但是临别前我还是想最后一次请求你的原谅。
对不起，我带给你的只有伤痛。
对不起，我没能相信你。
对不起，我们没有下一世了……我不想拉着你一同，生生世世，痛苦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