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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了心情，正欲入殿时忽然见到一道身影快步走出。我认出来人身份，连忙低首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许久未见，你是来谒见父皇陛下的吧？”蓝发青年微微驻步，向我打了个招呼。
我点头道：“是的。”
罗布利斯将目光落向了另一处，简单道：“原来如此，那就快进去吧。”
此时的皇太子殿下与平日不同，声音更加低沉，脸庞也布满阴云，看上去心情非常不好。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依言离开，他已迈步与我擦肩走过。觐见陛下时，哪怕是皇太子也不会有骑士随行左右。少有的，没有了近卫骑士寸步不离身后的他莫名显得孤单萧索起来。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进了谒见室。
我无从揣度他心中不快的缘故，正如我不能猜出陛下为何在这样的日子特意召见我——一旦深究，就会让我感到极其的烦闷。还不如索性不去多想，待麻烦自己找上门来时再看看它是东南西北风。
“拜见皇帝陛下。”走过堂皇的殿堂，我向端坐帝座上的人行礼。
皇帝陛下向我微微颔首，笑容仍是慈祥的：“嗯，小姐不必多礼。快过来，已经有多日未见了。”
时隔两月再见陛下，他看上去有些疲惫。
难道是因为最近贵族派的攻势越来越强，内心惫受煎熬的缘故吗？几个月间白发丛生，然而他那好似看穿一切的目光与不怒自威的样貌依然如故——这是真正的帝国主人的样子。
待我在离帝座最近的椅子上落座时，陛下又寒暄的问了一句：“小姐近来如何？”
想想并无什么特别的，我便恭恭敬敬地说了平日答复的话：“承蒙皇恩，儿臣近来一切都好。不知陛下是否安康？”
“居然说一切都好……”皇弟陛下叹了口气，但是并未深究于我的答复，“嗯，关于近日召见你的缘故，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提亚，你已经知道明天王女们要来了吧”
我轻轻点了点头：是的，陛下。”
陛下见了笑眯眯地说道：“小姐现在非常开心吧。不是吗？”
“……陛下？”我一怔，未能明白陛下的意思。
皇帝陛下简单解释了一句，眼中笑意半点不散：“虽说她们暂时是以太子嫔的名义过来，但只要入了宫就一定会觊觎正妃之位的。”
这一点，显而易见。
而料到这一点的我，反倒会有一点点的窃喜——不知陛下所指的，是否便是此事？
皇帝陛下悠然道：“仔细算算，你进骑士团已经半年了。虽然算不上天大的事，但关注政事的贵族应该都知道你有意接掌莫尼克家族了。于情、于法，你都无法身兼多任。那些王女们，不就是觉得皇太子妃的位置已经空出来了，才不惜千里迢迢来此的吗？”
是的。自我进入骑士团起就有人对我与皇室的婚约产生疑问。
此次陛下默许了贵族派邀请王女们前来的奏请，而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势力即两位公爵家族和我的家族默契的对此保持沉默，更是进一步加深了这种疑虑的存在。
其中，贵族的夫人与小姐们对婚约是否解除尤其感到好奇，但谁也不敢直接询问在社交界势力不可小觑的我。
“但是啊，之后的事情真的会如你所愿吗？”
正当我沉思之际，又听到陛下带笑问了一句。我回神望去，有一点茫然：“您说什么？陛下？”
“朕相信皇太子。”陛下满脸信赖地说道，“几年前我说过教子无方，那时觉得他有许多不足。但是现在这孩子已经成长许多了。从他最近的表现来看，我觉得他不会轻易放开你，因为他知道你的珍贵。”
我噎了一噎：“陛下。”
陛下微笑着向我说：“如果这孩子一时走眼错过了你，朕便也不会不肯放手了。但朕相信罗布的眼光，他应该不会做出那么草率且愚蠢的选择。”
我歪了歪头。
陛下那么相信他吗？那为什么总是对他那么严厉呢？
突然间，我想起了进谒见室前见到皇太子殿下时的表情。仔细想来他在拜见陛下前后总是会心情不好——因为陛下总是对他感到不满意。
“嗯？你的表情好像有疑问。是有什么想问朕的吗？”许是留意到了我的沉默并非因为被拆穿了心思，陛下难得有了一些兴致。
我回过神来：“啊，是的，陛下。臣女……”
陛下双手在膝上交叠，动作悠闲却不失王者的风范与优雅：“随意问吧，你是最有资格提出疑问的人。”
“臣女惶恐，陛下。”我犹豫了一下，实在觉得好奇，便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问了出口，“那，您如此信赖殿下，为何总是对他如此严厉呢？”
在听到陛下刚刚所言之前，我与大部分人所想相同，以为陛下总是觉得殿下不够好，对他感到不满意。
陛下或许觉得这是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他眼神略带惊讶，继而苦涩地笑着问道：“如果我不对他严厉，那谁来承担这个角色呢？”
“……”这个答案，是我始料未及的。
陛下叹了口气：“他是一个没有接受过母亲关爱的孩子。虽然托侯爵夫人，也就是你母亲的福，有一段时间情况好转了些……但夫人很快也去世了。”
母亲的故事再次出现了，但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些的时候。所以我只是默默地倾听。
为人父者的苦涩，由帝王之口缓缓道来：“对于不懂什么是爱的孩子，我怎么会不想给他爱呢？如果朕是平民，或者只是贵族，我也一定会尽力的宠爱他。”
“但小姐，你要知道罗布他并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是继朕之后将要承担起治国大任的人。他撒娇时，我不能哄他而只能训斥他；他犯错时，我不能原谅他而必须指责他。我怕我表扬了他就会偷懒，所以只能不断指出他的缺点。”
“……陛下。”忽然间我回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那时对我无比慈祥的陛下面对殿下却极其严厉。我那时只是觉得奇怪为何陛下对唯一的儿子如此严厉，但却未曾细想。如今一看原来原因在此。
许是因为声音太轻，陛下并未注意到我，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但是……”
但是，这是最好的选择吗？
我又想起了重生前的过去，每每陛下亲切地跟我聊天时太子只是默默自己喝着茶。
我想起了，在那一场大梦中镜子房间里太子盯着与陛下在一起的我。
忽然间，我又想起了过去时刻关注着我却一言不发的父亲以及曾经误认为父亲完全不爱我的我……
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记忆渐渐模糊褪色，但相同的轮廓却变得逐渐鲜明。莫名的，竟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来。仿佛，有什么忽然明了起来；又仿佛听到了信念碎裂的声音。
我一时不能分辨我此时的心情。
那温和的声音，再一次将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嗯，就这样吧。我召见你就是想说这件事，其他的便不多谈了。”
陛下的语气似是与晚辈寻常的聊天，但是那不可置否的王者气质将心声表示得清楚：“朕现在依然认为你是最佳的皇后人选。即使现在还没有见过王女们，但别国王女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呢？”
“……臣女惶恐。陛下。”千头万绪，无从言及。我只能如此答道。
陛下则是向我微微一笑：“好了，最近护卫事宜陡然增加，骑士团也很忙吧？我不能一直抓着你这个大忙人啊，你且退下吧。”
谈话终于到了尽头，我起身行礼：“谢陛下，那臣女先行告退了。”
独坐那高高王座的人向我颔首，笑容再温和也难掩倦意，也无法令人忽视那鬓角新添的白发——褪去那锦衣华服、离开那金玉堆砌的王座，他又何尝不是一位将孩子视为最重之物的父亲？
可惜，世事本来无常，取舍之间也终究要分一个孰轻孰重。
不将自己伤得太重的唯一办法，就是尽可能少的去探究自己在另一个心中到底有多么重啊……因为，这世上本没有那么多的“假如”。
子民、帝国，与王位的继承人啊。
剥去层层表象，裸露的内心岂非残忍得过度？而我，安能胜他几分？身世境遇，又能好过几许？
到底，都是为命运所捉弄的可怜人啊……
靴子踩在砖石之上，迈出、落下的每一步都有声音相随。愈行、愈远，心事愈加重重。萦绕于心的，是几世都不能忘怀的苦涩——试问，谁有可怜谁的立场啊？
我连自怜的力气尚且没有，难道真的能够顺从命运，原谅那曾让我陪上一生不得善终的人吗？
我……不知为何，气力几近全失。
走出中央宫，我再次回头久久地望向那笼罩在黑暗中的内宫——唯有人心相对时,咫尺之间不能料。
不知为何，我心里阵阵发凉。
万千思绪，有口不能言。这，便是君臣吧。那，便是王者之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