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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环顾四周，看见小姐们三三五五地分为好几拨。我在第三拨女孩儿中，找到了我要见的人，笑意爬上了嘴角——那就开始吧。
我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走过去，小姐们见状都蜂拥上来行礼。而身为其间主人的小姐，神情则是有些惶恐：“见过莫尼克小姐，先前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小姐原谅。”
我冲着这个眼神颤抖的女孩微笑：“努尔小姐好，小姐何来失礼之处。倒是我，那天没能帮上小姐，很是抱歉呢。”
“嗯？”
我轻叹道：“小姐也知道，我尚且年轻，当时未能帮您什么。如果我年龄稍长些，或许还多少能帮小姐一些。”
我故意没有直接提及，想试探她能否听懂我的言外之意。当日茶水溅在裙子上，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她也应该尚未向其他小姐提及。单如果连我这样点明都参不透的话，那她实在是不够聪敏，也就没必要与她多费时间了。
还好她应是听懂了，低头道谢：“我知道莫尼克小姐对我的关心。之前一直未来及向您表示，很抱歉。真的是谢谢您了！”
我满意地嘴角向上扬起：“哪里，我并未能帮您什么，这样说真的让我很过意不去。”
她天真地恰到好处，却会察言观色，地位合适，但在保皇派小姐中又不占上风。
按理说，贝利特公爵府的花园派对只邀请核心人物，那她家门还算是势力尚可，但不知道为何，奇诺亚小姐当众宣布不借礼裙给她，就这样将她推出了她们的圈子之外。
我本发誓重生一次，绝不再踏入这污糟的圈子里。
我本想一心一意练习剑术成为一名正式骑士，再继承家业。即使不久前我也未想过要重新踏入女子独有的战场，为这些糟心事劳心伤神。但无论我如何深恶痛绝，还是要整理好心情，努力守护我所珍惜的人。
我与她并肩而行，稍稍离开了余人的视线。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便是那日的花园茶会，但那显然是她不愿回想的事情，于是我点到即止，转而将话题拉到了现在：“收到请柬后我真的特别开心。其实我没有什么同龄朋友，孤独得很呢。”
“小姐不是有两位青梅竹马的少爷吗？”她微微一怔。
我叹息着解释道：“可他们终归是男子，有时说着只有他们才懂的话题，总有一种疏离感。我一直想着，要是能有一位同性朋友就好了，终于有机会认识您了，真是有缘啊。”
“……您是想给我这个机会，做您的朋友吗？”她棕色的双眸颤抖着，但我好像看到一丝心机一闪而过。
看她之前在花园派对，我还担心她是否天真过了头。现在看来她也因那件事情得了长进，但离真正的独当一面还有不小的距离。
得到了我的默认，努尔小姐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谢谢小姐，我一定尽心侍奉您。”
我眨了眨眼，笑容灿烂而礼貌：“欸，朋友之间说什么侍奉呢？尼亚，希望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我故意只叫她的名字，让我们的关系无形中亲密了起来。
得到了我正面的回应，她听后，相貌普通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站在她身边的其余几位小姐则羡慕地看着她——哪怕只是侯爵之女的身份，在今日的宴会之中我却是地位最高的一位小姐。
毕竟，这不是在公爵家中，而仅仅是一位不出名的子爵所举办的宴会。
我歪歪头，笑着向她问道：“不向我介绍一下你的朋友们吗，尼亚？我才刚进入社交界，还没认识几个人呢。”
被我提醒，尼亚连忙道：“当然！这是奈拉，这是沙利亚，这是申克子爵小姐。”
我露出天真的笑容，开心的向她们问道：“大家好，很高兴见到你们。大家应该是尼亚的好友吧？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希望今后我们也能成为好朋友。”
得到的回应，也与预料中相差不远：
“这是我的荣幸，莫尼克小姐。”
“我会用心侍奉小姐的。”
“谢谢莫尼克小姐给我们机会。”
我快速地瞥了一眼颔首示忠的女孩儿们，再次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这次来收获之丰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以红宝石和钻石闻名的努尔子爵家族、以质量上乘的蓝宝石出名的奈拉子爵家族、统治着商人群体的沙利亚子爵家族、眷养着众多宝石精雕工匠的山可子爵家……第一次出击，能有这样的收获已经很不错了。
身份更高的贵族们，往往不屑于去经营商贾一道。而这几位子爵，虽然在社交界内并无举足轻重的地位，但也因此更加渴望着更高爵位的人向他们抛来橄榄枝。没有上层社会错综复杂的联姻关系，拉拢与合作也会更加纯粹、简单一些。
我向他们提供了身份提升的机会，而她们则是我重返社交界的垫脚石，这是笔划得来的交易。
比起那样智均力敌的对峙，此时的相处就要显得轻松多了——虽然每一个人都在说着口不对心的话、演着互不交心的戏。
“我也很开心能有机会与你们相识。”
我如此说着，突然特别想念艾伦迪斯和卡尔赛因。只有他俩才能不论利益，不计得失，永远站在我这边。
面对他们，我可以不用作出这样虚伪的表情，可以发自内心地笑……
虽然一开始我也是带着功利目的而来，但当真看到这几个女孩在计算了我的价值后才笑脸相迎，仍然感觉内心空荡荡的。
这种感觉真的是好久没有体会到了。从前为了得到他的认可，我花费心思与这些人打交道，那时也尝尽了空虚之苦。
“……提亚。”女孩们谈论的话题换了一次又一次，正当我强打精神去说起一个新的话题时，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插入。
在小姐们纷纷行礼后，我才回过神展露一个笑容：“是，父亲。”
尽管心中万般苦涩，但我相信面上并未流露半分。但看来，这一份彻底的伪装还是没能骗过父亲。
父亲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担忧地望着我：“你们聊得很开心的样子，是我打扰了你们吧？”
小姐们纷纷说道：“没关系的，阁下。”
父亲则是很遗憾的叹道：“扫了你的兴，为父也很愧疚。但可能是许久没来这样的场合，为父有些累了。若是你不介意，我们就先回去吧，怎么样？”
别人或许不知，但我却明白这是父亲为了能让我不再困于其中，特意将离去的理由揽在了自己身上。我点点头，从善如流的回答：“啊，是我只想着自己，没考虑到父亲。对不起，父亲，那我们回去吧。”
“为父很抱歉，打扰了你与朋友相处了。”父亲简单的扫视了一眼，将众人的反应都收入眼底，最终仍是将目光落回给我。
我摇摇头，而后转身望向小姐们：“各位，那我就先回去了。尼亚，很谢谢你愿意邀请我来。虽然时间短暂，但是我今天很开心。”
听到我这么说，尼亚稍稍松了口气，而后带着一点小心向我问道：“能认识莫尼克小姐是我的荣幸，下次还能再给您发请帖吗？”
我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活泼开心的笑容：“当然啦，尼亚。我们不是朋友嘛，有机会请一定要叫上我。还有，莎拉、凯瑟琳、恩特亚，很高兴认识你们，可不许抛下我偷偷聚啊。”
尼亚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们怎么可能抛下小姐呢？我们都已经开始期待与小姐的相聚了。”
“这样我就放心啦，谢谢你们。那我们先回去了，下次见。”我终于摆出了今晚最后一个礼节性的微笑，跟着父亲离开了努尔子爵家。
热闹渐渐被抛在身后，寂静与落寞的感觉紧接着袭来。
登上马车，我坐在父亲身边。我像小孩似地撒娇的将头靠在父亲肩上，父亲则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说道：“万事开头难，你辛苦了。今天做得特别好，甚至令我有些意外。”
“真的吗？”
父亲微微一笑：“我竟然不知道我女儿还有这样的一面，这让为父有些惊讶。”
我稍稍沉默了一下，仰起头望向父亲绀青色的眸子，心中有一点忐忑：“父亲该不会是对我失望了吧？”
上一世踏入社交场，是不得做不的选择。而那时我一心成为可以站在皇太子身边的人，未曾认真去注意过父亲眼中的落寞。但我今日看得真切，父亲分明是……不愿意看到我这样子的。
假笑示人、步步为营，这是身为骑士的父亲从来都不屑于去做的事情。而这，又偏偏是女人们必不可少的一个武器。
许是看出了我的难过，父亲语气出奇的温和：“想要在凶险的世间生存下去，这是必不可少的技能。不管你戴的面具有多厚，为父也知道你是个比谁都善良、温柔的孩子。我怎么会对你失望呢，不要瞎担心了。”
“……他们也会这么想吗？”我的声音里透出了疲惫。
与她们在一起时心中总萦绕着不安。过去的我，没有什么可以倾诉衷肠的朋友，也没有什么值得珍视的人，所以即时我脸上堆着虚情假意的笑容与人打交道，也不会担心有人厌恶我。
但现在，我身边有可以真诚以待的人，有值得珍重的人，我担心他们看见我这副样子会失望，害怕他们会觉得“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啊”。
父亲轻轻摸着我的头发，宽慰道：“虽然为父并没对他们特别满意，但我相信他们一定也了解你不是那样的人。这一点，其实你自己也很清楚。”
“是吗？”
我将疲惫的身子靠在父亲怀里，缓缓闭上同样沉重的双眼。
这是身心俱疲的一天。直至在温暖的怀中睡去，我才得以感受到安静与安心……久违的，不愿过早的醒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