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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意思是,嫂嫂可以多听多看少说,就算要说也尽量顺着母亲的话说。”
一开始她还听得很仔细,但听着听着就觉得奇怪,沈少仪翻来覆去说的都差不多一个意思,就是小心陈氏,听多了就跟没说一样。
眼看着时辰也不早了,再不去前院只怕赶不上重要的事,林梦秋觉得差不多了,正打算要打断他的话,就感觉到一只手轻轻的碰到了她的鬓发。
或许是前世经历过两次袭击,她对生人靠近格外的敏感,下意识的用力拍开,便听一声清脆的声响。
再侧头去看,只见沈少仪有些尴尬的举着手往后退了半步。
“二弟这是做什么?”
“我看嫂嫂的发间有些凌乱,想来定是方才路过林道碰着了,如此去见母亲,恐怕有些不妥,可能还会留下话柄,这才情不自禁的想要替嫂嫂理一理。”
林梦秋这才注意到,沈少仪今日好似特意打扮过,穿了杏仁白的长衫,束发戴冠,冠上插着一根白玉簪,整个人看着干净文雅,有股子书生气。
不得不说,他的五官和气质都是上乘,说话的时候还会用他一那双好看的凤眼温柔的看着你,让人有一种被珍视着的错觉。
若是林梦秋还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或是被夫君冷落的深闺怨妇,遇上沈少仪这样的撩拨,定是会觉得欣喜。
只可惜她哪个都不是,沈少仪这一番举动,落在她的眼里只觉得浑身一阵恶寒。
她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扯着嘴角似笑不笑的回看他。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二弟了。不过二弟以后还是离我远些,我这人从小性子就怪,不喜欢有人靠的太近,若是动起手来,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沈少仪的笑僵在了脸上,愣了片刻才讪笑着道:“不怪嫂嫂,是我未提前说,叫嫂嫂受惊了,是弟弟的错。”
林梦秋从善如流的弯着眼笑,“知错能改,我相信二弟以后定是不会再犯了。”
不等他想办法补救,就听林梦秋继续道:“想必祖母要交代的事都在这了,那我就先去母亲那了,要是再耽搁去晚了只怕不美,今日有劳二弟了,下回等你大哥在,我们夫妻再宴请二弟。”
说完不等沈少仪有反应,就先一步的离开了石亭。
等她一走,沈少仪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看着林梦秋背影的眼神就像是一条蛇,他的手掌握拳狠狠的在石桌上一捶。
好啊,好一个知错能改,不过进府几日,还真把自己当世子妃了,他倒要看看沈彻是否真的会护着她。
沈少仪是家中庶子,生母在生他时便血崩而亡,王妃在世时是由王妃抚养,王妃过世后就跟着老太妃。
他们这样的人家,并不会苛责庶子,沈少仪从小也是在书院读书长大的,只是他高不成低不就,对什么都只是略通一二。
成年后南阳王托了关系让他进了翰林院,私下风流成性,还未娶妻就闹了不少的香艳事来,有一回还闹大了,老太妃这才发了狠,将他收拾了一顿。
原以为娶了妻,他会收敛一二,却不想他面上是乖了,背地里依旧是寻欢作乐。
那日认亲,他一眼就瞧中了林梦秋,原以为会和以前那几个一样顺利的得手,却不想屡屡示好她都当看不见。
“不识抬举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他是沈彻的弟弟,最是了解他的性子,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忍受沈彻的残暴,不是先被弄死就是先疯,他等着林梦秋后悔的回头来找他。
*
林梦秋面上看着无事发生,心里已经波澜顿起,她上次就感觉这个沈少仪不对劲,但到底是沈彻的弟弟,她还为他找理由,没想到真不是个东西!
他们可是叔嫂,这里可是王府,他怎么敢这么大胆,居然还敢骗她,要是方才的画面被人撞见,她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以后能不见他就不见,就算真的要见,那也得身边有人。
沈少仪如此胆大,瞧着还熟练的很,没准不是头一次,林梦秋一想到这就忍不住的一阵恶寒。
之前她见他们夫妻如此恩爱,还以为沈少仪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竟然如此龌龊。
也不知道沈彻了不了解他这个弟弟,若是有机会,得提醒他才行,如此狗胆包天,没准以后还要连累整个王府的名声。
还有他的妻子,若是知道他的真面目该有多伤心。
林梦秋在心里暗暗记下,晚上回去就得记到簿子上,试试提醒自己提防沈少仪。
到前院时,陈氏正在交代管事本月府内的事宜安排。
入春之后琐事也变得多了起来,再加上各种节气,处处都需要她过问的,但陈氏不觉得繁琐,反而很享受这种权势在握的感觉。
丫鬟进院通禀时,陈氏的神色有些不自然,眼里闪过一丝的讶异,她怎么比想象中来的要早?
心中虽是不喜,但面上依旧是笑盈盈的让人迎她进来。
“儿媳见过母亲。”
她一出现,花厅中的众人纷纷侧目看来,厅中站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三四十岁往上,只是看着她的目光各有不同。
有兴奋打量的,也有好奇观望的,更有轻蔑漠视的,但都没让林梦秋怯弱,反而更加的挺直腰板,坚定的迈着步子进内。
倒不是林梦秋胆子大,或是她经验丰富,只不过是她一直在心里给自己鼓励。
陈氏心怀不轨,她矜矜业业的维持着贤德的模样,所图的无非就是权和势,不管哪一样她都不会让她得逞。
她来是代表着沈彻,他是世子是将来王府的继承人,将来这些人要效忠的都该是她的夫君,她若是丢人了怯弱了,那就是丢夫君的脸。
她林梦秋可以丢人可以被人笑话,但决不允许她的夫君被她牵累。
敢打她夫君主意的,都先过她这一关!
“可算是盼着你来了,来人,给世子妃搬张锦凳,你就坐我身边来。”
闻言,厅内的众人也都反应过来了,纷纷跪地给她行礼,“奴才叩见世子妃。”
林梦秋弯着眼浅浅的笑着让众人起身,略带些许腼腆温和落在众人的眼里,就成了这个世子妃面软好欺负。
她刚被陈氏拉着坐下,就听下头一人语气促狭的笑着道:“早就听闻世子妃是个难得的才女,没想到竟还通管家之道,林大人可真是教女有方啊。”
从小被放养长大,没正经读过几天书的林梦秋,眼皮跳了跳。
哦豁,正愁无人给她杀鸡儆猴的立威,这鸡就自己撞上来了。
只是小盒子放的有点高,林梦秋伸长手试了试,指尖堪堪触碰到边沿。
这会沈彻如此狼狈的坐着,喊人进来是不切实际的,林梦秋只能尽量的垫着脚尖去够,来回数次后她咬着牙轻轻的跳了起来。
坐在身后瞧着的沈彻,一时没忍住,竟是扯着唇角漏出了一声笑,说要杀她都止不住她的哭,没想到让她做事倒是听话了。
而且她笨拙的样子真像是只蠢兔,只需要在她的身后加团兔尾,保管八两能追着她跑上几个来回。
不过,蠢是蠢了些,倒比她往日端着架子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没那么讨厌。
刚这么想着,方才还在那踮着脚尖蹦的林梦秋,已经取到小盒回来了。
“世子,药拿来了。”林梦秋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白玉盒子,一双红彤彤的眼亮晶晶的看着他,活像是在献什么宝贝。
这会不怕也不哭了。
沈彻不习惯被人这么看着,不自在的撇开眼,状若无意的道:“替我敷药。”
林梦秋平日手脚还算灵活,尤其是在林家时,她对周围的人都有戒备,除了红杏基本上的事情能自己做便不需要下人。
别说是上药,就连抓药煎药她都尝试过,可现在要给沈彻上药,她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愣了片刻,才迟疑的点头。
打开白玉盒子,就能闻到淡淡的草药香,这与沈彻身上那股冷冽的药香很是相近,但那膏药却有些让人作呕。
是泛着青的墨绿色,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熬制成的,当初就连阿四头次看见都忍不住捂鼻子作呕,更何况是她。
一个娇弱的世家闺秀,与其说是让她敷药,不过是刁难和试探。
沈彻冷眼旁观,也不催她。
他在等,等她何时忍不下去,害怕的逃走,也好不再在他眼前晃悠。
林梦秋拧着眉看着膏药,整个人瞧着格外的严肃紧张,但她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恶心,只是不知该如何下手。
她在脑海里模拟了几遍动作,深吸一口气,而后动作缓慢的将膏药取出,深蹲的跪蹲下身子,动作轻缓的捧起了他左边的小腿。
离得近了,林梦秋才能更清楚的看到他受过什么样的伤。
不仅是细密的针孔,还有他的膝盖往下留有很重的旧伤,她的眼眶又湿了,只是咬着唇不敢让自己哭出来。
方才她确实是失控了,但沈彻不喜欢她哭,那她就不哭。
她的动作又轻又柔,就像那不是他的腿,而是件珍宝,甚至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药已经抹上了。
沈彻的腿其实当年便接上了,但伤的太重,伤到了骨髓即便接上也毫无知觉,不管如何的针扎都没有用。
文大夫是替他接腿的神医,也是他研制了这膏药,用的是世上最毒的几种草药以及毒物混合而成。
刚敷上时会有火辣辣的刺痛感,一开始他还燃起过希望,疼便还有希望。
可时间久了,除了偶尔的刺痛并没有成效。
文大夫年前去了南边寻药方,沈彻也只能按时的用这药麻痹自己,只有感觉到疼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腿还在。
平日敷药都是他自己完成,今日也是他起了兴致,想要撕下她的面具,可没想到等到的会是这样的情形。
沈彻突然觉得有股无名火在身体里乱窜。
他还记得,姓周的嫁进府没两日,便撞见了他在敷药,正好墨绿的膏药附满他的双腿,可怖又恶心,当时她是什么反应来着?
哦,满脸惊恐的落荒而逃,像是看到了什么丑恶的怪物。
等隔了几日后的夜里,他召她侍奉,她不出所料的在袖中藏了匕首,妄图杀他。
他亲手掐断了她的脖颈,看着她像朵枯败的花倒在血泊中,心中只有无尽的杀意和畅快。
所有背叛他的人,都该死。
可林梦秋不同,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恐惧,甚至看不出一丝的勉强,她是真心诚意的为他上药。
她的手也与他的不同,他是冰冷的,而她是滚烫的,与她落下的泪一样。
所触碰到的肌肤,居然还未上药,就有战栗着的刺疼感。
沈彻的唇色本就煞白,这会脸上也有了几分痛苦之色,漆黑的双瞳开始发红发暗,就连眼尾也染上了一抹殷红。
他突然就发起怒来,哑着嗓子呵斥着:“滚出去。”
林梦秋还在小心翼翼的上药,蓦得听到他痛苦的怒吼声,被吓得手上一个哆嗦,还好她紧紧的握着膏药,不然此刻已经滚落在地上了。
她迷茫的抬起头看他,“世子,药还没上完。”
“我让你出去。”
沈彻整个人都很暴躁,好似下一刻便要暴起杀人。
一低头便对上了她的双眸,因为才哭过眼睛微微的红肿,却丝毫不影响那双眼睛的澄澈和明亮。
此刻她看上去有些滑稽,纤细修长的手指上沾着让人恶心的膏药,正跪蹲在他的身前,那样满心满眼的都是他。
“是不是妾身动作太重了,还是哪里做错了,妾身马上就改,还差一点点就涂好了,一点点。”
沈彻两穴的青筋直冒,让他看上去十分的凶狠狰狞,“太重?你这恨不得十天没吃饭的力道,是要挠痒吗?不要让我说第三遍,赶紧滚。”
“不然,便杀了你。”
他暴怒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在他口中,杀人便是如此简单又草率的一件事。
她比以往所有的人都更要娇弱,更要胆子大,但不管胆子再怎么大的人,也都是怕死的。
这样,她就该怕了,该逃了。
他本就是个暴戾的怪物,不需要任何人的善意和接近。
林梦秋的动作微顿,而后呆滞着不动了,沈彻赤红着眼满是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一样的,不管她装得再怎么像,都是一样的。
她和那些人都一样,不管说的再如何天花乱坠,再感人肺腑,在看到他的残缺时依旧是惧怕和闪躲的。
她也不例外。
瞧,她马上就要落荒而逃了。
可接着,让沈彻从未预料的一幕出现了,眼前的女子欺身上前,紧紧的抱住了他的小腿。
那只连他都不愿意多看一眼,丑恶的小腿,膏药蹭到了她的身上她也不管。
而后是她带着哭腔和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让我把药上完好不好,夫君。”
沈彻脑海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突然之间,断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着缓缓道:“好。”
更何况徐宇轩污蔑是那姑娘勾引他,他是无辜受骗的,如此一来死无对证,县令便判了两方都有过失,草草的结了案。
结案之后,徐宇轩变本加厉,不仅没有半句悔过,还以受伤为由,侵占了茶商的家宅田地。
搞得茶商家破人亡,这才鱼死网破告上了京城。
长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姐姐,可以说是皇后之下身份最尊贵的女子,京中人人都给她几分面子,大理寺少卿自然也对此为难不已。
这才想到了沈彻。
长公主与南阳王并非一母所出,在宫中时便自明甚高,除了当今陛下,几个弟弟谁都瞧不上,故而两府私下少有走动。
尤其是长公主有个独子,名叫徐铭杰,和沈彻年纪相仿,又同在京中时常出入皇宫,难免会被提起来比较。
徐铭杰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小便爱找沈彻的麻烦。当然都只是他单方面的讨厌沈彻,以及被沈彻单方面的镇压。
等沈彻落难之后,徐铭杰最为高兴,不仅背后动手脚,还当着沈彻的面逞口舌之能,被沈彻狠狠的收拾了一顿后才算老实。
前两年出去游历还未回来,如今仗势欺人的就成了他的表弟徐宇轩。
沈彻既不领官衔也不与任何人共事,只有皇上派了案子他才会看两眼,这次大理寺少卿也是走投无路才求到了他的面前,没想到沈彻竟然将此事给接了。
但他手头还有个贪腐的案子在追,这几日晚归便是同时在办这事。
他回府的时候已经是丑时,再过两个时辰天都该亮了,沈彻却早已习惯了在夜间出没,这样漫无边际的黑暗才适合他。
沈彻踏进院子的时候下意识的拧了眉,屋内竟然亮着烛火。
他不喜欢亮光,也不喜欢镜子,他的屋内没有家具更没有摆设,就连烛光也是最暗的,可今日却在院中都能看清里面的光亮。
方才审问了几个人,他本身心情就不好,这会瞧见这碍眼的光,更是阴郁。
周遭的气息瞬间就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