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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我们宁海大学办的(第1/2页)
魏区长这回帮韩学涛,是真帮到了根子上。
他亲自攒了个饭局,把文保部门最关键的几个人全请来了——分管副局长老许、行政科吴科长,还有那位真正拍板定音的鲁局长。
酒过三巡,韩学涛感觉自己把流程和关键节点都摸透了,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到兵海所,他没耽搁,直接把丁瑶和夏家姐妹叫到办公室。
门一关,话不多,直接派活儿——
“明天开始,跑档案馆。查民国时期的资料,凡是跟那栋出版社旧址沾边的,进步刊物、地下文化工作者、出版印刷相关,统统翻一遍。把那栋楼的身世捋清楚,做成完整的申报材料。”
几个人点了头,第二天一早就分头开跑。
档案馆、资料室、旧书库,能进的地方全进了,能翻的柜子全翻了。
可一连几天下来,收获寥寥。
民国时期的档案本来就散,经历战火、搬迁、几度易手,留存下来的多是断简残篇——这页记了个名字,那册缺了时间,零零碎碎凑出一些片段,却连不成一条完整的线。
韩学涛把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深。这种程度的东西,他自己那关都过不了,何况文物局?
他盯着桌上摊开的纸页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抓起外套往外走。
——去找冯老师碰碰运气。
图书馆里。
冯老师听他说明来意,放下手里的茶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七十七号那栋老楼?”
“对,就是那栋。”韩学涛往椅子上一坐,“听说以前是个出版社。现在银行要拍卖,正好跟我们地质系一个校外合作项目沾边,我师兄他们就想着能不能买下来,顺便申请当义务保护人。”
冯老师听完,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随即笑了:
“那出版社本来就是咱们宁海大学办的,我们的学生买,不是天经地义?”
韩学涛一愣,身子不由得坐直了:“咱们宁海大学办的?”
“没错。走,我带你去看资料。”冯老师起身就往外走,“前几年学校把一批建国前的馆藏做了电子化,书目系统里能查。”
韩学涛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图书馆电子阅览室里,冯老师熟练地打开校藏古籍与民国文献检索平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立刻跳出一列条目。
他侧过身,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你看——这批资料里有四十年代宁海当地的出版登记记录,还有几份地下进步刊物的发行底档。”
韩学涛俯身凑近屏幕,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嘴唇越抿越紧,随即慢慢松开。
他看见了那栋楼的门牌号,看见了对应的出版记录,时间、地点、刊物名称——全都对得上。
线索终于接上了。
“冯老师,能带我去看看原档吗?”韩学涛问。
冯老师笑了笑,手一摆:“走,跟我来。”
穿过图书馆侧廊,下了一层楼梯,推开一扇挂着“历史文献室”牌子的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像惊动了沉睡多年的空气。
房间里灯光昏黄,四面墙全是通顶的木书架,书脊上的标签泛黄发脆,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灰尘和时光的味道——厚重,又沉默。
冯老师边走边说:
“咱们宁海大学,建国之前是清末新政那阵子,由当地乡绅牵头办的师范学堂。民国元年改制,合并了旧书院,增设中学部和师范科,算是当时宁海县域最高的学府了。抗战时期,周边几所院校内迁合并,升成了大学建制。那时候很多师生都投身抗战,办了不少进步刊物……”
他停在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封皮脱落的旧簿子,翻了几页:
“你那栋七十七号楼,当年那个出版社,就是宁海大学一位校董,叫陈琰青,带着学生创建的。这些资料里应该有记录。”
韩学涛接过簿子,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纸张脆得几乎能透光,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陈琰青的名字赫然在目,出版社的创刊记录、油印小册子的目录、发行日期,一一列明。
翻到后面,他甚至看到一张手绘的平面图,排字房、印刷车间、校对室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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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页一页翻下去,那栋楼的身世逐渐完整起来——
它在战火中掩护过地下工作者,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坚持油印进步刊物,在解放前夕被查封,后来又几经辗转,被接收、改作他用……
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个阶段都有痕迹。
韩学涛站在书架前,翻着翻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那栋自己每天进进出出的旧楼,变得很重——比他原先以为的要重得多。
他想象着几十年前,那些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在这栋楼里伏在油印机前,在煤油灯下一字一句地校稿,深夜里把一捆捆书册悄悄搬出去……忽然心口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唏嘘。
他合上簿子,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冯老师,这些资料能复印吗?”
“复印机伤纸。”冯老师说,“我直接给你拷电子档。”
……
文物局的办公室里,鲁局长靠在椅背上,翻着面前那沓厚厚的申报材料。
刚拿到手时,他心里是带着几分轻慢的——这种材料他见过太多,十份里有九份都是东拼西凑,随便翻两页就能挑出漏洞来。
可翻着翻着,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材料做得太扎实了。
从清末学堂的渊源,到陈琰青创办出版社的原始记录,到抗战时期每一份进步刊物的目录,到每一年的沿革变化,全部清清楚楚列在表格里,连当年的油印样本照片都附上了。
他甚至翻到了一封陈琰青当年写给校董会的亲笔信抄件,字迹工整清秀,落款日期清晰可辨。
鲁局长合上材料,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打算拖一拖,卡一卡——流程上只要稍微绊住脚,对方自然知难而退。
可眼下这份材料摆在这儿,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愣是挑不出一个像样的毛病来。
作为文保部门,面对这样一套完整翔实的申报材料,他没有理由不予受理。
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起来,付祥民的声音带着笑意:“鲁局?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鲁局长也不寒暄,直接把情况说了:“老付,开发区魏明宽带着水警区三产公司的人来我这儿了,申请做那栋楼的义务保护人。申报材料做得非常详细,历史沿革清清楚楚,我这边想拦,实在是没有理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再开口时,付祥民的声音已经沉了下来:
“鲁局,这栋楼本身没什么,但目前它涉及到我们经侦一个重大案件的部署,流程上不能让它这么快走完。你无论如何,想办法拖住。”
鲁局长皱起眉头:“老付,你要我拖,总得有个说法吧?我不能无缘无故卡人家。”
“这事的决定权不在我。”付祥民的语气硬了,“你要问,就去问孙市长。反正这事关系重大,你一定得拖住。你要还有疑虑,我就让孙市长直接给你打电话!”
鲁局长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付祥民连孙市长都搬出来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握着话筒,心里堵得厉害。
一边是市局搬出孙市长来压他,要把这事摁住;一边是开发区的魏明宽带着兵海所来递材料,银行那边的资产处置流程都已经走了一半——而且听说银行那边也急得很,巴不得赶紧把这笔不良资产甩出去。
他夹在中间,几头不讨好。
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他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打给行政科:
“小吴,资料我收到了,但是还差一点。”
吴科长那边明显愣了一下:“鲁局,差什么?我看材料挺全的呀。”
鲁局长沉吟了一下,语气尽量放缓:
“申报资料只凑出了建筑的基本沿革,缺了最关键的——‘进步出版活动核心亲历者’的人证支撑。让他们想办法去把这块补齐了再说。”
吴科长顿了顿,应了一声:“好的,局长。”
挂了电话,鲁局长把那沓材料推到桌角,又揉了揉太阳穴。
拖延不是办法,他比谁都清楚。
但至少,能让他先喘口气。
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