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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征冷哼一声,却没有说除什么责罚的话来。
萧凌妖既然疯了,就不再是他所青睐的年轻人,而是一枚不堪大用的弃子。
他清楚轻重,一枚弃子,便不值得他去追究手下谋士的责任,尤其那谋士还是柳毅。
重征苦恼地揉着眉心:“退下吧,让本王清净清净。”
“是。”
柳毅迤迤然起身,刚转身欲走,忽然心中一动,停了下来。
“怎么了?”重征察觉到他的异常。
柳毅便回道:“回禀殿下,在下想去枕水狱走一趟。”
“去吧,提醒卫锥下次收敛些,就直言说,是本王的命令,如若下次再犯~~”
重征顿了顿,忽然一叹,“罢了罢了,本王不执刑罚,却也知刑罚一道的难处,过失在所难免,你只需提醒下回注意便是。”“殿下英明。”
柳毅又是不咸不淡地夸赞,叫人看不出他的真心与否。
摄政王没好气地点点头。
柳毅轻车熟路推门退出卧房,若外人不看他眼睛,怕是压根儿不会认为他是瞎子。
穿过长廊,朝王府外头走时,便看到镂空的圆月拱门前有一孑孓而立的倩影。
柳毅似真真切切看到了一般,道了句“见过王妃”,也不施任何礼节,便与那倩影匆匆错身。
“你去枕水狱?”
李师师声音一下子跟上了柳毅步伐。
在屋外时,她始终轻纱覆面,露出一双生人勿近的冰冷眼眸。
柳毅骤然停下步子,却没有转身“看”李师师。
“王妃看过卫锥的来信了?”他问。
李师师淡淡道:“王爷收信后,由妾身先行过目,亲自念给王爷听。”
“殿下和王妃如胶似漆,令在下好生敬慕。”
李师师微微蹙眉,眼底怒气一掠而过,转瞬间又恢复成不带丝毫波澜的冰冷。
她道:“我听说那少年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因恋人惨死才掺和进你们的设计,唉,当真造孽,柳先生这些年手里沾染的鲜血太多,死后怕是要下阿鼻地狱呢~~”
柳毅终于回过头,神情冰冷:“呵,阿鼻地狱,王妃莫非信佛?”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李师师语气里,竟莫名地带着一丝胡搅蛮缠的置气。
柳毅淡淡“看”了她一眼,唇齿轻启刚要说话,却听一声稚气的“娘~”远远传来。
只几个呼吸后,圆月拱门后便冒出一个挂着鼻涕的稚童。
那男孩眉眼间有着和李师师一般无二的冰冷,面相方方正正颇具威严,一看就知是摄政王和李师师的孩子。
他便是摄政王府的小世子,名为重焕。
甫一现身,重焕揪着李师师衣袂躲在后头,明明警惕地盯着柳毅,眼里却又带着明显的畏惧:“柳,柳先生也在呢~~”
柳毅似乎对重焕相当热络,方才还冷冷对着李师师,此刻已硬挤出笑意:“见过小世子。”
随即朝李师师点了点头,“王妃的提醒,在下铭记于心,在下身负要事,就不多加停留了。”
说罢,便转身匆匆离去。
“娘?”
重焕仰头看着李师师,那对乌黑明亮的眼眸里满是疑惑,“娘,您提醒先生什么了?”
李师师螓首轻摇,探手抚了抚重焕小脑袋:“没什么,娘呀,只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地方~~”
重焕眼前一亮:“有趣的地方?娘,我能去吗?”
闻言,李师师恍惚失神,怔怔目视柳毅离去的地方:“那些地方只有像先生大人才能去,焕儿只需快快长大,成了大人,就能去了~~”
她轻声似呢喃。
细不可闻。
柳毅至枕水狱时,余朝恩已在过河的吊桥前候着了。
轿子轻轻搁下,柳毅掀开轿帘,淡淡“看”了眼余朝恩,便只身步上吊桥。
“洪执符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派余公公来探风了,看来摄政王府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洪执符眼睛。”柳毅没回头却说着话,言语中略带一丝讥讽。
余朝恩伴在柳毅身后,赔笑道:“执法恕罪,卑职只是碰巧路过枕水狱,获悉那新任七杀近况,才自作主张向洪公公通报了,执法若要问罪,卑职甘愿领罚。”
他将一切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但其实自从萧凌妖入了枕水狱,余朝恩遵从洪静忠的意思,牢牢盯着枕水狱。
因而卫锥前脚派人送信去摄政王府,后脚余朝恩察觉有异,便入内向卫锥打听,知晓萧凌妖疯了的消息。
余朝恩倒也没有贸然下去查探,他明白越过摄政王府盯紧萧凌妖,其实已经犯了规矩,因而一边差人通报洪静忠,一边候着摄政王府来人,好第一时间揽下罪责。
而余朝恩这十日来的动向,柳毅早就心知肚明,也懒得计较什么,便一言不发,不疾不段走过吊桥。
吊桥尽头,那形如棺材的枕水狱大门前,卫锥久候多时。
他弓身垂首,本就属于侏儒的身材看起来更加矮小,后脑勺只到常人大腿高度。
听柳毅脚步声近了,卫锥头也不敢抬,诚惶诚恐道:“执法大人明鉴,小的只是谨遵大人吩咐将他关押了起来,有吃有喝,也未曾上刑~~”
“未曾上刑?”
柳毅拧起眉,不太相信卫锥的说辞,“卫锥,你大可以欺骗我,但待我查证下来回禀殿下,你这说胡话的嘴,怕是要永远闭上了。”
卫锥猛地一哆嗦,头压得更低了。
他哭丧着道:“执法大人,小的怎敢瞒您,小的句句实话,真只是将他关起来而已~~”
柳毅顿时意识到了什么,蹙眉道:“你将他关在哪里?”
卫锥声音一下子弱了下来:“九,九层下方的石室~~”
柳毅微微变色:“你是说,董宣开辟的那个地方?”
“正是。”
“董宣死于他的手中,你又用董宣的法子来审讯他,因果循环,倒有心了,但是,这不应该~~”
一听见“不应该”三字,卫锥意识到柳毅要追责,当即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执法大人饶命,小的知错,小的没有把握,就不应该用董宣的法子,才致那新任七杀疯魔,还请执法大人念在小的这些年勤勤恳恳执掌枕水狱的份上,饶小的一命!”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精,自然知道一旦柳毅想要问罪,任何人的狡辩都没有用处,唯有坦陈罪责,才能换来生机。
却听柳毅道:“你错了,我并非在说你,我说他不应该。”
“他?”卫锥茫然抬头,一脸的涕泪横流。
柳毅也不作解释,缓步上前,似笑非笑道:“带路吧,下去看看,那厮是疯是傻,我总要见过了才作数。”
闻言,卫锥几乎是连滚带爬,踉踉跄跄迎到柳毅前方,劈手夺过狱卒手中的提灯,躬身在前引路。
卫锥柳毅余朝恩三人,便沿着盘旋台阶向下,直直没入黑暗。
~~
黑暗中,脚步声不住上下回响。
余朝恩目光越过柳毅稍显瘦削的身影,看着最前方提灯引路侏儒,眼中掠过一丝由衷的厌恶,但他犹豫了下,却冷不丁开口道:“执法大人,卑职以为,此事并非卫先生过错。”
卫锥一喜,忙不迭感激地回过头向余朝恩点了点头,可当他抬眼见到柳毅那副置若罔闻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变得忐忑。,而没收到柳毅回应,余朝恩顿觉有些尴尬。
好在,跟着卫锥又下了十几阶后,柳毅慢条斯理道:“敢问,余公公有何高见?”
余朝恩心知柳毅故意怠慢,猛地提起一口气,缓缓舒出,平复了下内心怨怒,这才大着胆子道:“董宣当初在那石室里撬开过不少人的嘴巴,卫先生他也是老老实实听从执法大人命令,不能上刑,又想助执法大人打探消息,不得已只能将人投到那里,还望执法大人能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对卫先生从轻发落。”
明白余朝恩在替自己求情,卫锥目中放亮,虽未再回头看余朝恩,却轻轻点着头,不动声色回应余朝恩的恩情。
柳毅淡淡道:“听你的意思,既然此事是我吩咐下来的,就该由我揽下过错?”
余朝恩不卑不亢道:“卑职实事求是,并不是这个意思,望执法大人明鉴。”
柳毅在前轻轻一笑,没有回应。
此处,便又只剩下脚步声,格外寂静。
越是如此,余朝恩心里越是七上八下,盯着柳毅背影屡次欲言又止。
其实说实话,余朝恩不太愿意和柳毅打交道,常常仅需只言片语,就会觉得心中所想在柳毅面前袒露无疑,着实难受。
况且,他打心底厌恶卫锥这个侏儒。
余朝恩之所以会替卫锥求情,纯粹是立场原因。
因为,他是洪静忠的人。
枕水狱虽属绣衣的一部分,但向来独立于绣衣执符执剑的体系之外,除开摄政王和柳毅等寥寥几人外,不受他人掣肘。
而统领八千绣衣的十三执符,表面看起来一派祥和,实则互相之间明争暗斗,各自培植着自身势力。
其中,以洪静忠最为势大。
那位司州执符炼真化至,武力天下第一,又主掌皇城宫务,亲近天子,明里暗里笼络了不少人心,几乎占据绣衣半壁江山,虽只为十三执符之一,地位却完全足以和柳毅这位执法等同,甚至犹有过之。
而这独立绣衣体系之外的枕水狱,也是洪静忠拉拢的目标之一。
董宣尚在时,已彻头彻尾成了洪静忠的簇拥,在枕水狱中形成苍鹰屠伯卧虎三吏犄角相抵的格局。
原本,洪静忠也试过派人拉拢卫锥,但卫锥和董宣素来不对路子,拉拢的想法也因此数度泡汤。
至于那苍鹰,是摄政王府出身,洪静忠打从开始就没有试过拉拢。
后来,苍鹰受摄政王命令调离龙城,三吏相抵的局面变成两分天下。
董宣借着洪静忠的势,本已力压屠伯一头,但偏偏这头卧虎遇上了萧凌妖,折戟荆州,枕水狱便自此由屠伯卫锥一人独大。
身为洪静忠的忠心下属,余朝恩本就奉了洪静忠的命令,看看能否找到机会拉拢卫锥。
而今日卫锥坏了事,惹恼柳毅和摄政王,正是向其伸出橄榄枝的大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