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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羡之在夜流觞刚上船时，便被贺小安借故支开了。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贺小安这样做，也是为了徐羡之好。不希望他卷进更多的是非之中。
既然夜流觞选择了用这样的方式登船，那他便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及他与刘义隆相识的往事。对于贺小安而言，就无所谓了，她都习惯被当作刘义隆的挡箭牌。
而且夜流觞作为贺小安侍卫的这个身份登船，若自己这个时候走开，也有些不妥当，索性不如就大方留下来吧。她在心中这样想。
花舫一共有两间，贺小安从侍女手里接过了酒壶后指使她去了后舱。林公公眼力极好，也已经退去了一旁。
“不如就让我为二位斟酒吧，故人一别多年，总是有许多话要说的。”贺小安俯下身子，侧跪在案前，低眉顺目的说道。
“你还知道些什么？”刘义隆的语气有些低沉，大概也颇有些意外。
“还是由我来说吧”夜流觞放下剑，端坐在刘义隆的对面，二人目光相遇，恰如少年。
“好，朕也想知道，这三年时间，你都做过些什么，去了哪里。”
贺小安倒了酒，就退到了一旁，两人的谈话，自然是都能听得清楚的。
“喝不惯江南的酒，替我换杯茶吧。”
“好”
贺小安只得再次上前将炉火上的茶壶取下来，手法娴熟的替夜流觞冲泡了一杯浓茶。转而又将刘义隆面前的酒杯也撤走了，端上一杯茶。
刘义隆颔首并未说话，茶香四溢，与秦淮河岸上的灯红酒绿相比，却显得有些寡淡。
可就这样望着两人坐在一起对饮，贺小安便想起了那句“君子之交淡如水”，或许也如淡如茶。在习惯了以帝王之术操纵臣子的刘义隆脸上，露出一些少有的少年意气。
贺小安想，他们也许从前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我去了夏国找赫连勃勃报仇，潜伏在长安城太尉府内，筹划了两年，终于找到了个机会进宫。最终还是失败了，如今赫连勃勃已经病死。我与他之间的恩怨，也只能就此了结。所以便回了江陵郡，不曾想义隆兄，哦，不，陛下已经来了建康城。便想着来此，见你一面。也不曾见竟然在建康城里，遇到贺姑娘。”夜流觞如此说道。
而这段恩怨，贺小安很早就知道了，想必刘义隆自然也是知道的。
“我曾经派人去统万城打听过消息，夏国的人说，你行刺赫连勃勃失败被杀，可我却连你的尸首都找不到。”刘义隆的眼睛里有泪光。
“陛下竟然派人去找过我？我当时找到了个替死鬼，所以侥幸活了下来，不过对于陛下的这份情谊，流觞却无以为报。”夜流觞似是有些动容。
刘义隆同时激动的抓住夜流觞的那双白净而骨感的手，重叠在一起。“我还是喜欢叫你奕臣，如今来了建康城。你可以做回原来的你了，不用再隐姓埋名，做一个刺客。这建康城，只要我还做一天皇帝，便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只是来看看陛下，并不打算长留。如今见你一切都好，也在建康城里站稳了脚跟，我就放心了。”
看到这一幕，贺小安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说好的少年兄弟情。怎么在她看来这是满满的基情呢，她已经脑补过所有的画面。
“我已经派大将军檀道济兵攻夏国，不为别的，只想赶在拓跋焘面前，取到赫连勃勃之子赫连昌的项上人头。来弥补你的遗憾。”
贺小安第一次发现，刘义隆的声音不仅好听还很温柔，那是他对皇后都不曾有过的柔情。这两人的过往不禁让贺小安充满了好奇。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乱世各为其主，没有所谓的对错。就像我是为了复仇才将贺姑娘送到赫连昌的榻上，我以为我是为了正义，其实这只是了结一段私怨，还牵连了无辜的人。如今看你活得好好的”夜流觞抬眼，将目光落在贺小安的身上，继续说道：“也让我心里好受一些。我不想再涉足世间的恩怨纷争，请陛下见谅。”
“你若觉得无官无爵才更自在，那你就做一个谪居都城的白衣公卿。我给你自由，可你若不在朕身边，这满朝的文武大臣，各怀鬼胎，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抗得下来。”刘义隆的声音近乎是恳求道。
沉默了良久，茶已经冷了，贺小安重新换上两杯热茶。
“这茶还是要少喝一些，喝多了，夜里容易睡不着觉。”贺小安提醒道。
这一场感人至深的交谈，无非是在自由与纷争之间做抉择，其实很好选。若不带任何感情的话，可人都是感情动物。许多的情绪根本无法做到收放自如。
“好吧，我答应陛下留在建康城，不过皇宫里有到彦之守护你。我就住在宫外吧，贺姑娘的梧桐院，很是清雅，何况她也刚好缺个护卫。”夜流觞笑着道。
而贺小安心里其实是一百个不愿意的，她想说的是梧桐院不是自己的，那是将军府的。而自己也不缺侍卫，她只想夜流觞这个麻烦赶紧从自己身边消失。
“也好，将军府也很清静，适合你。”刘义隆欣然同意道。
却没有人问贺小安的意见，若问她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可既然没有人，她也不想主动说出来。刘义隆是贺小安在宋国惹不起的人，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她现在只希望送去乐盛城的信，能够顺利转交到魏焘的手里。可以早些等到相公来找自己，到时候一定要离开皇城，找个世外桃源生活下去。
夜里起风了，吹乱了满池秋水。夜也已经深了，刘义隆唤来一直呆在后房的林公公，安排起驾回宫。
等到皇帝的轿撵在岸边消失不见，贺小安与夜流觞才从画舫上下去。
“你好像很怕他？”
“你说谁？”
“陛下”
“陛下是天子，人人敬畏，既有敬意，自然也会有畏意。已经贵为九五之尊，哪里还能希望跟陛下做朋友呢。所以我自然是怕他的”
说这话的是贺小安，可难过的却是夜流觞，他望着满湖的花船，纷纷朝着岸边驶来，一夜的表演终于告一段落。
他幽幽说道：“其实从前，他也是一个明媚的少年，他很小的时候就住在江陵郡。那个时候先帝还未建立宋国，他自然也不是皇子。我们是江陵城里，最无忧无虑的少年。他说他向往庙堂之高，我说我喜欢江湖之远……”
“所以，你成了剑客，而他做了皇帝。但你们依旧还是好朋友，他会创造一个清明盛世。”贺小安的眼里有笑意，她不想把话题聊得太悲伤。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得出来，他的手段，他的思虑，像极了历史上我知道的那些好皇帝。”
“你知道多少皇帝？”
“大概会有几百个吧。”
“算是三皇五帝，也没那么多，你别骗我”夜流觞嗤之以鼻，最后却依旧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确实很聪明，你比许多人都懂得如何在乱世中保护自己的性命。”
“那是自然，这世间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