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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达没有回答,她的夏季制服裙摆飘飘,独自朝公寓前的停车场小跑步过去了。
正要钻进亮银色小箱型车的大哥未婚妻似乎察觉了琳达的接近。
面无表情地呆站了几秒后,感情机制才终于开始运作。
“咦?啊哈哈!”对方装出夸张的笑脸。
琳达一说“想在车子里好好谈一谈”,她就突然露出畏怯的表情说:“欸、不是不是,不是那样的,现在不行。”
随后又掉头想朝公寓冲回去。
要不是路兰上前张开手臂挡住去路,那个人应该就那样逃掉了吧。
提着大大的托特包,戴着米白色的棉质帽,手臂上还套着开车时防晒用的薄布手套,从外表看来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人。
从路兰这边的角度也看得见她一随着琳达进车内后,马上就开始歇斯底里的哭泣起来。
一副讨好似的姿态用双手无力地抓住坐在驾驶座隔壁的琳达肩膀,倾斜着身体把脸凑过去,正拼命地说些什么。
那副模样叫路兰看不下去,便转过身坐上汽车引擎盖。没想到引擎盖有如烧烫的铁板般,让路兰差点弹跳起来,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将双手放进裤子口袋。
忽然看见,公寓的二楼。直到刚才都还紧闭的窗帘摇晃着,路兰发现从那仅仅数公分的缝隙间有个男人正往这边偷看。
是刚才和女人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从窗帘缝隙间只露出对方半边眼睛,路兰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觉得,好可怕。
还有车上的女人也很可怕。虽然现在她哭得抽抽搭搭的,谁敢保证她不会突然人格大变呢。到时候琳达和自己会被怎样就很难说了。毕竟他们既然会满不在乎地做出那种过分的事,又怎能以一般人的常识来判断。
即使一边承受着这种恐惧,路兰仍然拼命耸着肩膀虚张声势,继续坐在烧烫的引擎盖上。故意用大动作翘脚、抖脚,歪着脖子、眯起眼睛,尽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更坚强,更恶劣。
路兰自认是琳达的保镖。即使是这样的自己,也姑且算是吧。如果有什么万一,自己必须挺身而出保护她到底。所以就算心里再怎么怕,路兰也得要拼命狠才行。
一边这么做,一边在心里想着,快责骂她啊。快责骂那女人,最好逼得她一蹶不振。快对她说:你这种人最差劲了,去死吧,绝对不原谅你,觉悟吧。并对她处以在额头上刺下淫字之刑啊。
然而和路兰心里想的正好相反,耳边断续传来的是琳达保持冷静的声音。
如果你还想按照原订计划结婚的话,请不要再做出这种事了。我会忘记这件事,所以求你别再这么做了。
面对泣不成声的大哥未婚妻,琳达只是不断反覆说着这些话。
「请等心情平静一点再开车,小心不要发生交通意外了。」
到最后甚至还这般好心提醒她。
等琳达下车后,路兰大踏步上前迎接,半强迫地一把搂过她的肩膀,就这样像一对恋人一样贴着一边走一边说:「绝对不要向后看……那个男的从刚才就一直在看我们。」
「……真的假的?好可怕……」
琳达不知为何「呵呵」地轻笑了起来。
搂住的肩膀在发抖。
强装镇定而苍白的琳达脸庞,看起来就像美术教科书上看见的画像——记得没错的话,那幅画叫做「疯女胡安娜」。画中是个完全疯狂,睁大无神双眼的女人。记得当时还流行过一阵子模仿这幅画的游戏。路兰觉得此时的琳达看起来就像那样。
离开停车场前,路兰偷偷一个人回头看了后方。大哥的未婚妻还在车里哭泣,从窗户中偷窥的男人已经不见踪影了。即使如此依然很恐怖,一直走到转过两个街角了,路兰还是没有放开琳达的肩膀。
就这么沉默着,两人不断走在夕阳西下的街道上。
尽可能想远离刚才那个地方。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琳达一定也正想着一样的事。两人只是一个劲儿的移动脚步,头也不回的走着。
柏油路面从脚底散发一股热气,远山传来暮蝉的叫声。和那彷佛被吹风机热风对着吹,或许是因为太阳下山了的缘故,四周稍微凉爽了一点点。温温的空气里满是夏日青草的浓浓草香。
两人不发一语走进便利商店,买了饮料后,肩并肩在停车场的水泥块车挡上坐了下来。
喝下饮料润一润干渴的喉咙,放松手脚就这么瘫软了一阵后,琳达终于开了口:「……我跟她说再也不要这么做了。她就说,知道了。」
她就说,知道了。
一时之间路兰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看着琳达的脸。琳达伸长脖子再暍一口碳酸饮料,双手把玩着气泡翻腾的瓶子说:「……总比破坏一切要来得好。只要我能装傻到底,一切就能和现在没有两样,可以当成根本没有发生过。」
简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藉口。
咕嘟、咕嘟地大口灌下冰冷的乌龙茶后,路兰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这么做,真的对吗?」
橙色的夕阳光芒刺眼,琳达半眯着眼睛,直盯着碳酸饮料的泡泡瞧。好像忽然想起来似的把一直斜背在肩上的运动包包朝地上一放,回答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将饮料瓶放在脚边,下巴靠在立起的膝盖上。
「……可是、可是,我那时突然觉得不想伤害大哥。目睹那一幕时,一想到一切可能因此全部结束,我突然觉得……好怕让大哥因此感到悲伤……」
「这么做真的是为大哥好吗?」
用力捏扁手中的瓶子,路兰盯着自己的鞋尖大声的说:「这样装傻下去让大哥一直被蒙在鼓里,真的是为他好吗?今后一辈子都要瞒住他喔?要跟那个女人成为家人耶?他们应该会有小孩吧?你真的能把那个人当作大嫂,当作自己的姐妹吗?站在你父母的立场想想……」
「别说了!」
如此大喊一声,琳达将脸埋在双膝之间。双手一股脑的抓住自己头发与耳朵,就这样抱着头,像飞机上指示遇到飞行事故时为了承受外力冲击所必须保持的姿势。当无能为力的从高空落下,即将冲击地面时,为了活下去而必须采取保护身体的姿势。
「正如你刚才所说的,那些全部都没错!我都知道!或许我做错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嘛!做都已经做了啊!」
琳达摇晃着身体,像在抗拒什么似的,手指搅乱了一头长发。
「再……再说,你也不用说得这么过分吧!」
的确,责怪琳达也没有用。
回过神来,路兰再喝一口乌龙茶。与其说责怪她没有用,不如说自己又有什么权利怪她。琳达自己决定了要这么做,并且实行了。关于结果,路兰无法为她负责,也不能擅自论断是非。
忽然想到——所谓戴上大人的面具,换句话说就是指这种事吧。理解到自己无法擅自下定论之后,路兰接受了这个事实,闭上嘴不再说什么。
只不过那张成熟大人的面具之下,掩饰的还是一张真实的面孔。那张喊着「我要在她额头上刺字!」的琳达脸庞,结果还是在面具下面没有改变。那张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让任何人看见的脸。
「……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
琳达或许在哭。必须一个人独自承担罪过,或许她现在已经开始感到被那些压的不过气了吧。琳达。路兰试着这么喊她。然后不断重复着,抱歉、真的很抱歉。即使如此,琳达依然一动也不动,只发出叹息般的微弱音量回答:「我真的……做出很严重的事。从今以后,我能够承受吗?这等于是要一直欺瞒着大哥活下去呢。同时,我也成了谎言的共犯,成了加害者啊。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真的很糟糕,我做错了吧。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
路兰吸了一口气,注视着琳达绷紧的后颈说:「……我,那些事……我全部都看在眼里。所以,琳达你不需要一个人痛苦。虽然我不是很靠得住,或许我什么都办不到,但我会在这里,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全部看在眼里。好好看在眼里了。无论是琳达怎么想的,她如何感到懊晦,或是做错了什么,一个人怀抱着什么,就算不能帮她分担——
「我也绝对不会忘记。」
会陪在你身边。
当路兰如此低语的瞬间,琳达突然伸手抢过路兰抱着的塑胶背包,把头伸进去埋在穿脏了的运动服里。
「啊~~~~!」
琳达大叫着。
尖锐的声音,用尽全身力气,一边发抖着身躯一边呐喊。而路兰那件沾满汗水与泥沙的脏运动服为她承受了这一切。
没关系的。路兰看着她这么想。
你想怎么做都没关系。
大喊大叫也没关系,想哭就哭也没关系。琳达不是孤单一人。因为有自己在这里。在这里,看着她的一切,听她说,并接受、记住这一切。路兰深吸一口气,挤出声音来说:「当琳达你大叫时,想哭时,我绝对都会在你身边。和你分享相同的心情。和你在一起。就算你觉得困扰,不管你身在何方,我绝对会找到你。」为尊书院 eizunsy.
「……你要怎么找?」
「怎么找……那当然是,用尽各种方法罗。我会永远侧耳倾听琳达的声音。不管是下雨、刮风、花落或被阴影笼罩……在各种气息之中,我都会找出琳达的声音。我答应你,一定会这么做。」
你不是一个人。你所隐藏起的悲伤、迷惘、过失,不是完全无人知晓。有我在,我知道,这是我所冀望的。路兰在心中这么想。
琳达垂着的手,小指无意间触碰到路兰的手。没敢握住她,路兰只能静静地任由彼此的指尖相碰。
看来自己似乎是真的喜欢上琳达了。
心口涌上一股温热的自觉,令人突然感觉沉重。
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开心。但不只是这样而已,还想要分享更多的事。再也无法阻止自己如此渴望。琳达的指尖,依然轻触着自己的。总觉得只要她一察觉,或是只要自己稍稍一动,就会破坏这一切。万里甚至不敢呼吸了。
「……真的吗?」
两人接触的部位,彷佛变成了心脏。又热又疼,痛苦地脉动着。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琳达如此反覆质问的声音,不知不觉中开始发抖,发出叹息。
「……我真的可以相信路兰吗?」
琳达抬起头。不敢看她的表情,也发不出声音,路兰只能点点头。老实说,此时的他还想确保退路——如果失败了,就退回「普通朋友」就好的安全退路。
早知道当时就应该看着她。早知道当时就应该好好回她的话。不该确保什么安全退路的。
应该看着她的眼睛,好好回答她才对。如果当时这么做了,或许之后的发展都将完全不同。
然而路兰能够这么想,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直到握不到她的手了,连大哥是谁都想不起来了,直到不管是两人一起看过蓝色和紫色的绣球花、或是那令人不过气的盛夏气息、梦见的美丽秋日天空,直到这一切都被遗忘之后。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远得再也无法挽回之后。
......
路兰正对贺甜的双亲低下头。
而我……则是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已经是死去幽灵的我,竟然为了还活着的人惊吓到这个地步。贺甜这个女人,或许并非等闲之辈。
话虽如此,今晚的猎物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是说我也不能讲这种话,还摆出一副幽灵面孔以为不干己事呢。毕竟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和我可不是毫无干系。
那大约是距今两小时前的事。
她不但饮酒,还犯下强抢自行车这种惊人案件,以致于被带治安局小房间。路兰也和她在一起。因此理所当然的,目前在路兰守护灵状态下的我也跟着一起来了。
贺甜被几位女警带走后,我便和路兰并肩局促地在冰冷无机质的日光灯下被带着向前走,来到一间有沙发的房间。
那间房间看来并非「罪犯用」,门敞开着,即使夜已深,还是不断有人忙碌地进进出出,感觉得出附近有办公室的喧嚣气息,是一间类似谘商室的房间。
被要求在那里等待后过了不久,不,过了好一阵子后。
原本一副标准提心吊胆、东张西望,整个人都成了胆小鬼化身的路兰,在人家端出一杯茶后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不过,那些穿着宽松运动衣,烫着山本小卷头,腰上挂着无线电对讲机的大叔就又陆陆续续现身,一边在嘴里絮叨着「我看看、我看看」,一边递出纸笔交待「要好好写清楚喔」。被要求写下姓名地址的路兰,这才知道根本不是松一口气的时候,又开始发抖慌张,再度被打回胆小原形了。
这也不能怪他。别说他,连我都怕了。担心这张写下真实姓名的文件是否会追随着我们一辈子;担心将来找工作的时候会不会产生影响。偏偏就是在这种时候,整层楼不停传来那种叫人胆颤心惊的电报声。
「请问……」路兰虚弱的开了口。抽着脸颊挤出一个谄媚的微笑。
「她、她被逮捕了吗……其、其、其实,她会那么做,都是因为我……应该,可能……」
路兰对面的沙发上没半个人坐,那些大叔——治安员们只是半弯着身子盯着路兰的脸看。路兰拼命将能说的话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我们是大学里的同学,虽然忍不住喝了酒。关于这点我深切反省了。因为自己处于记忆丧失的状况,许多压力日积月累之下,又受到酒精影响,冲动之余冲到危险的快车道上。贺甜是为了在我发生车祸前确保我的安全,才会拼命追上来的。可是女人的脚程追不上,只好暂时借他人的自行车来用,她真的只是想暂借的。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
对自行车主和社会都带来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从深深陷入的沙发椅上努力往前弯腰,路兰拼命低头道歉。要是被要求供出喝酒的店家详细资料与当时的情形就不妙了……我虽在一旁如此担心,但当然没半个人发现。若要追究饮酒的责任归属,说不定会因此波及社团。
是喔~其中一位治安员,以不带感情却异常宏亮的声音点着头说。
被要求将老家的住址与电话、爸妈的手机号码、看病的医院名称都写在另一张新的纸上时,握着原子笔的路兰的手不争气的颤抖着。嘴里说着:冷静点!而一边帮他按住那张纸的我的手,其实也冰冷不安。要是我有实际存在的肉体,一定正充满手汗吧。医官拿起那张填好的纸,走出房间。
又再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有两个人影从始终敞开的大门前匆忙走过。听见脚步声的路兰也抬起头,不过此时已经看不见那两个人了。那应该是贺甜的双亲吧。
这时,一位治安员又出面了。「路兰,你父母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真的假的!这么喊出来的人,是我。拥有身体的那个路兰,只是无言地仰头对着天花板用双手蒙住脸。
竟然连爸妈都被叫来了……
他们是搭车来吗?
唉唉唉。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先是发生那种意外,还差点死掉(事实上我是已经像这样死掉了啦),虽然让人操了一堆心,但仍然选择相信他而让他到京城来的这个儿子,现在竟然被治安员抓了。
你到底要不孝到什么地步才甘愿啊,路兰。话说回来,就是我。
没想到,在那通知之后才过了没多久,刚才那位警官又再次露面。
「刚才,已经请你父母回去了。」
「……咦?」
这次路兰终于从沙发上掉下去了。
听说剧情之所以急转直下是因为贺甜的父母出面,她因此获得释放。连带着路兰的事也就不予追究了,他们说,你就这样回家去吧,只要别再喝酒就好。
一问之下才知道,身为受害者的高中生得知会获得什么赔偿之后,热情表示希望「对他们处以尽可能宽容的处分」。再贺甜的朋友,也就身路兰记忆丧失的事情不但特殊又查证属实,也成了考量的因素之一。另外贺甜本人也表示有在深切反省了。
最最最重要的是,贺甜的双亲是地方上受人景仰信赖的医生,也是绅士会的成员,长年以来对社会有所贡献,而他们都表示今后会更严加监督女儿的行动。
因为这样,所以只被处以严正的口头申诫就算了事,这也算是奇迹了。
跟在走到治安大厅,贺甜家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路兰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害我一头撞上他的背。好痛喔。就算我对着他的背影这么说,当然也无法获得回应。
真的很抱歉,小女给各位添麻烦了。贺甜双亲一边这么说着。
外表看起来比我家爸妈年纪还大上许多的贺甜双亲,身上穿的可是极有品味的服装,和路上随便什么大叔大婶可说明显属于不同人种。这个不管由谁看来,就算由幽灵的眼中看来都是毋庸置疑的。
就在他们两位身后,贺甜也站在那里。
俏悄垂着头,膝盖附近裤袜破洞的地方贴着ok绷。碎花雪纺迷你裙洋装脏得黑漆抹乌,嫩白的手肘和披散长发遮不住的侧脸颊上也都贴着ok绷。高跟鞋脱了下来勾在手上,脚上穿着拖鞋。少了鞋跟的高度,身高变矮了,使她看起来更凄惨了。
「贺甜同学!你没事吧?」
路兰不加思索地对她大喊。
就在这个瞬间。
噫的一声,大厅的自动门发出粗鲁的声音打了开来,一阵强劲的夜风吹入,正好回过头去的贺甜那一头长发,就像西洋辣妹拍的音乐录影带那样激烈地被往上吹起。接下来的一幕幕就好像慢动作一样的发生了。
发现了路兰,贺甜狂野地甩了两、三次被风吹乱的头发,做出帅气的表情——彷佛望着远方般眯起眼,半启朱唇,单手压住被风吹到鼻尖上的发丝,边用大门牙轻轻咬住自己的小指。有如一头豹子般敏捷地扭腰转身,然后……
「boyfriend……」
如此低语着,眼神迷蒙佣懒地。
贺甜即使被抓住手臂依然兴奋地说:「怎么,我们这么快就进展到将对方介绍给家人的地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