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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路兰。
“……”
筋疲力尽，只剩下向贺家双亲深深低头的气力。
最近可真是发生了太多事。
无论精神或身体都已经伤痕累累，不堪一击，就连开口说话也办不到。
这下真的跟一个很不得了的女人交往了呢。
虽然贺甜家的双亲好意表示“总之今晚就先开车送你回公寓吧。”但路兰当然不敢贸然接受。
只能像只虾子似的低头，几乎是用逃的离开了大厅，一个人前
最后一班电车快开了，拥挤的车厢内醉汉们正在吵架。万里闭着眼忍耐拥挤与摇晃，双脚用力站稳。
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就在路兰不断反覆这句已重复过几千次、几万次的喟叹时，我也站在他身后被挤得七荤八素。
当然，对我来说最大的「没想到」，就是死了的事。
高中毕业不久就遇到从桥上掉落的意外事故，「我」这个内容物因为受到冲击而被抛出身体之外，再也无法回到在那之前的十八年当中，身为路兰而活的那个身体。变成空壳的身体被诊断为「失去记忆」，开始走上另一段崭新人生。而我，则成了死者。漂泊的灵魂无法消失，像这样总是待在还活着的路兰身边。
然而不管活着的万路兰要跟多么惊世骇俗的女子交往，我都已经没有表达意见的余地了。
手机振动了起来，有简讯。不敢大动作移动手臂，好不容易才掏出手机打开来确认，原来是母亲传来的。内容是继续刚才在月台上没讲完的电话，说是「在交流道前就掉头回去，现在已经到家了」。路兰没有回覆，直接将手机塞回口袋里。
让你们操心了，对不起。在等车空档打的那通电话另一端，传来母亲疲惫不堪的声音说：「原本还以为已经把这辈子该为你操的心都操完了呢。」
无法回覆的简讯，另外还有两封。两封的寄件人都是……林田。
琳达。
——琳达。
路兰望向车窗外。人头和人头的缝隙之间，看得见一片漆黑的东京夜空。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路兰的脸，当然只有一个。
那是一张年轻、疲倦的男子脸庞。不肖子。复活的路兰。凝视了一会儿之后，发现路兰的眼角忽然多了一抹温柔。忍俊不住似的抿着唇，正要绽开微笑时，脸上立刻又若有所思地蒙上一层阴影，笑容也很快地散去了。忧郁笼罩着眼神，困惑游移的目光望着倒映在玻璃中的自己，彷佛看见的是别人。
想必他是先想起了新恋人，又想起自己的命运，被疲劳与混乱压得喘不过气了来吧。
路兰他把我当成某种很恐怖的东西——怨恨路兰活下来这件事，并企图将他拖进死亡世界的某种恶般的东西。
一边看着那张透过黑色窗玻璃望着这边的自己的脸，我一边在路兰耳边轻声低语。
其实我连一次都没有怨恨过你。
对于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我已经放弃不想追究了。绝对不曾想过要你也一起死那种事。现在也不是为了想把你逼上绝路才跟着你。
当然，我的确是「过去的亡灵」没有错。
可是我留在人世间并非为了完成什么未完的目的。你之所以会认为我在追赶你，是由于在这种状况下产生的压力，以及「这样的自己今后也将永远无法健全生活」的念头使然，换句话说，也就是一种负面压力造成的。那是精神疲劳使你看见的不实幻觉，是个不好的梦。
我会待在这里，是因为我只能待在这里。消失不了，所以只能存在。就只是这样而已，真的。
***
「罗·密·欧·先·生！」
猛地一条白皙的东西从视线角落伸了出来。
「本小姐茱丽叶，出场罗！」
「……吓我一……」
路兰的左手臂毫无预警地被缠住。
「吓我一大跳……还以为是谁恶作剧拿捣好的麻糌丢我！」
「才不是麻糌呢。」
是我啊，it's。
「我是茱丽叶，也就是你的女朋友贺甜啊！」
抬眼望向路兰的贺甜绽开满脸的笑。
贺甜那被路兰错看成麻缙的白皙手臂紧攀着他不放，眼神闪闪发光。
「早安，路兰同学。」
「早……」
害臊地发出破音的笑声「噫嘻～～」，这次轮到万路兰成一块麻缙了。整张脸笑得挤在一起，好像即将就此融化似的。贺甜也以相同的软度笑着。他们就这么成了彼此凝视的两块麻缙。
「……早安，贺甜同学。」
早安，贺甜又说了一次。早安，路兰再说了一次。两个人一起发出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的笑声。
没错。
那夜过后，现在，这两人已经正式成为交往中的男女朋友。社会上普遍以「情侣」这个量词来计算这种组合的存在。
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差点就要当场转起圈圈来。不过就算不这么做，整个世界也已经完全变成为两人存在的舞台。
周围的喧嚣像是交响乐，头上的日光灯则是舞台聚光灯，而那些拥挤的人潮是前来祝福的游行队伍，剪票口的合成音有如天使所演奏的小喇叭。相互凝视的双眼，紧紧牵着的双手，这永恒的一刻……鼻尖传来浓烈的蔷薇香气甜美欲滴，才一大早耶，也太快了吧
在暗恋已久的女王陛下完美的容貌面前，虽然很想就这么趴下臣服，但早晨刚过八点半、离大学最近的车站剪票口外，现在除了是新诞生的情侣发表交往宣言的舞台，同时也是通勤通学的巅峰时刻。
不多久，周围就开始堵塞了。
贺甜却是「哼」地板着脸。
「人家为了跟你说早安，在这边等了三十分钟耶？」
双手紧抓着路兰的衬衫袖口，微微歪着头，眨巴着一双大眼像个吵着要买玩具的孩子。
「三十分钟那么久？在这种地方等？怎么不发短信给我呢？」
「人家想表现我对你的爱嘛。有没有，那个啊……好像那个……毛蓬松蓬松的那个……」
「蓬松蓬松的？」
「就是等理查回家，等到累死的那个……」
那个啊，就是那个。贺甜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轻握的拳头齐摆到脸前，吐出舌头做「哈、哈、哈、哈」的吐气动作抬眼望向路兰。
「咦、咦？咦？狗？」
「没错，就是狗！也有，那只狗啊，有没有……」
「咦……？难道你是指忠犬八公？」
「没错，你太厉害了，路兰同学！果然我们俩是心灵相通的！」600小说 .600xs.
凝视着独自欢呼着「耶！」的忠犬贺甜，路兰脑中却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狂飞乱舞。为什么八公，不、为什么脑中就是跑不出一只狗来。不不不，等一下，在那之前。
「你说什么等理查吉尔……那是什么？我第一次听说。」
「哈哈。」
贺甜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路兰的心口。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容。
「路兰先生现在脑海中浮现的，是夏乡先生那只狗对吧？」
才没这回事呢！但路兰还来不及这么说，贺甜又开了口：「那个啊，是在的东城。而且也不是为了等谁而死去的狗，大概。对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嘛！去见夏乡先生，去公园或池旁散散步，逛逛美术馆附近，至于动物园就留到下次吧。熊猫这次也先不看。不过这一定会是一次愉快的约会！嗯，虽然那附近有不少露宿街头的人，但那也可以算是风景的一部分啦，是吧？」
「话说回来……我……哇哇……痛！」
猛然与对面那位杀气腾腾上班族的肩膀撞了一下，路兰脚下一个踉跄。
车驶出月台，剪票口被更多人潮淹没。路兰与贺甜站着不动的位置靠近通往转乘口的y字岔路正中间，人已经多到没办法继续站在这里了。
「总之我们先走吧！往前走！不然会挡到别人……哇！踩到你了对不起！」
路兰率先迈开脚步，很有男子气概地拉着贺甜的手。然而通道狭窄人又多，贺甜很快就被人流冲散了。
没办法，路兰只好自己先往前走，到车站建筑外面等贺甜，贺甜过了很久才终于从人群中跌跌撞撞的走出来。
「呼……怎么觉得今天人群好像比平常还拥挤？」
她拨拨有点乱的头发说。
「地下铁好像误点了，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路兰正想不露痕迹地伸手抓住贺甜的手。
「这样啊，原来如此。」
贺甜却丝毫未觉地把手伸进背包里找东西。「没问题，没被扒走。」看来她似乎是在确认钱包还在不在。接着，她终于察觉到路兰伸出的那只手。
「咦？」
露出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歪了歪头。
「……嗯？」
什么？没事啊？我伸手只是要抓头啦——因为无法自然的牵起手导致气氛显得很尴尬，路兰只好抓头掩饰。
刚才明明能那么自然地牵起手，为什么现在想正式牵手却会失败呢。拥挤的人群或许反而起了很好的辅助作用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下次再趁着人潮拥挤顺利牵起手来，最好就一辈子别放开。
总而言之今天先放弃手牵手上学，路兰和贺甜肩并肩伫立在大马路前。贺甜有些畏光地眯起眼，举起手遮在面前，口中喃喃着「差不多到需要阳伞的季节了」。纤细的手指上，色泽美丽的宝石戒指闪闪发光。
其实今天的天气有点阴阴的，路兰听见贺甜这么说便取笑着说「你太夸张了吧」。贺甜却坚持遮着脸，不断摇头顽固的说：才不呢，一定会晒黑，这绝对会晒黑，是说我们现在就正被晒黑了啦。
电视上的天气预报说这阵子冲绳一带即将进入梅雨季，今天东京市中心吹的风也莫名的带着暖意。气温确实即将有升高的感觉，不过比起温度，湿度一定更高吧。即使是穿着长袖的路兰，肌肤也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湿气。
红绿灯转绿后，优雅地踩着高跟鞋过马路的香子，带点恶作剧的表情窥探路兰的脸。
「明天我去贺甜同学的公寓前埋伏等你好了。准备好阳伞和防晒霜，完全隔离紫外线。」
「请啊请啊。是说，你不用来我家等也没关系吧。如果要一起去学校，我们约个中间点，人少的地方碰头吧……啊，不对，我乱讲的，还是选个人多的地方比较好。最好是那种人挤人挤死人的地方，人来人往的那种。」
「可是，人家喜欢啊。」
走进狭窄道路旁的护栏内，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路兰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旁边资格考补习班的墙面玻璃上检查自己的外表，一边回头看着紧跟在自己身后的贺甜那白皙的美貌而暗自赞叹。那典型的跟踪狂气质，真不愧是喜欢暗中从事地下活动的贺甜同学啊。正当路兰如此心服口服地想着时：「……喜欢路兰同学。」
贺甜这出乎意料的一句话令路兰不由得停下脚步。人家喜欢啊，喜欢路兰同学。
「所以，约在哪里碰头什么的可不行。人家连一秒的时间、一公尺的距离都不想浪费嘛。一定要从路兰同学一天最初的一步开始，从第一秒开始，就要跟你在一起。」
贺甜越过僵立不动的路兰，踩着高跟鞋率先往前走。回头看看路兰，隐约露出得意的表情，歪着头像在说：「怎么啦？快走啊？」
这只是小意思……今后还有更多这样的事呢……路兰想按捺，脸颊还是忍不住火烫了起来。无法控制弯起的嘴角，路兰笑了。而且已经不是害臊或羞赧或变成一块麻糌可以形容的等级。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丹田用力发出声音，不加思索的大笑。狂笑。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甚至轻轻踮起脚来。
看见这个一大早就站在狭窄人行道上以腹式呼吸发出异样大笑的学生，路上匆忙的行人为了不和他扯上关系，无不纷纷极力闪避。
一边大笑，路兰一边想。
反正总有一天一定会习惯的吧？习惯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着自己的这个事实。至少今天的自己还完全不习惯。不敢相信贺甜现在正和自己交往。太高兴，太开心了，不得不这样像个傻瓜似的大笑。
贺甜也在一旁微笑着，等待用尽全力不断大笑的路兰恢复正常。在路兰眼中，她所散发的光芒是路过的任何人都比不上的。为什么这样的人竟会喜欢上自己，路兰再次感到不可思议。
贺甜是完美的。上帝选中了她的灵魂，并比其他人更仔细地创造出一个名副其实的完美女人。
看，她那轮廓之深远，五官之艳丽。
带着女孩特有的柔美，纤细的手脚，弱不禁风的骨架。
善加保养的肌肤，能将看见的一切燃烧殆尽的刚强目光，深红蔷薇般鲜艳的唇，这些对比更使得她的美貌，有着决定性的惊艳。
她身上穿的是麻质与丝质交织的开襟上衣、强调纤瘦身材的紧身裤以及近乎艺术品的高跟凉鞋。肩上挂着的黑色小牛皮背包里，大概是因为装了口袋版六法全书而看起来沉甸甸的。
深棕色的秀发今天也卷得很漂亮，亮丽的祖母绿色丝巾被她当成发圈般绑在头上，并长长垂在背后，一看就是「很有贺甜风格」的造型。路兰认为，最近大学里的女孩们纷纷流行用丝巾当发圈，一定是受到贺甜的影响。当然也可能只是最近刚好流行吧，但至少在路兰他们就读的大学里，最初开始做这种打扮的并引起潮流的正是贺甜。
没错。她的一切都是如此完美。无论是谁都无法不去注意她的存在。
天生的出众外貌加上她自己的独特品味，并且不惜花费时间与金钱拼命提升自己，终于让她达到完美的境界，这就是贺甜。能够花费力气，花费金钱，花费时间的贺甜，具有这一切的优势。不，她还有另一项最大的优势——那就是不管做了什么坏事都能受到上流社会的防护罩保护，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另一方面，路兰反观自己。
不由得笑不出来。低头看看自己的外表，甚至否需要从墙面玻璃映照出的身影再次确认也知道，是这么的平凡无奇。
自己都知道这真是非常典型的凡人世界观。换句话说，在穿着上总是选择大量生产的商品打安全牌，随处可见、毫不出色的平凡人。由上帝的下游厂商的下游厂商再发包给下游厂商的下游厂商的工厂里。
不是不曾想过，这样的自己真的配当她的男朋友吗。不，应该说从来没有一天不这么想。反而是从未曾有「我们两个真是绝配！天生一对！」的念头。
虽然是这样，可是。
「……我能跟贺甜同学交往，真的很开心……」
这就是事实。
自己现在真的和贺甜在交往。这么一想，不禁喜上眉梢，开心得几乎要晕倒了。
「哎呀，路兰同学你说什么嘛……」
贺甜双手抚着心口回头望向路兰，突然眉毛一皱，看似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路兰怯怯地伸出手轻触她的肩膀。只不过这一个小动作，就让贺甜的眼瞳变得更湿润，如宝石般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我才要每天早上去接贺甜同学呢。连一秒都不想浪费，这句话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就算绕远路我也完全没关系，离你家最近的车站是哪里？只要能和贺甜同学在一起，就算要我像个跟踪狂一样埋伏或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没想到。
「啊——这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