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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意思?你的东西呢!等等我!”
“no————!”
回答是no。我不等。我只想逃离这里。想逃到某个地方。想要甩开背后的家伙,想要以任何人也追不上的速度逃走。
路兰摆动双手,双脚不顾一切踩踏地面。
强劲的抓地力踏着柏油,每跨出一步,身体就顺势往前轻快移动。
这个速度让人不禁觉得下一步会更有爆发力。
“路兰同学!等等我!”
好轻快。脚——不对,是鞋子好轻。
这是琳达给我的速度吗?
原来这个身体能够这样移动?
这是第一次体验的速度。肩膀、手臂、背、胸、腰、大腿、膝盖、小腿、脚跟、脚趾都如此柔软,我的身体隐藏着这种力量吗?路兰像是一头野兽,奔跑在夜晚的路上。他拼命驱动全身,想要甩掉一切离开。
背后每个瞬间的画面全都连结此刻的路兰,路兰想要切断这一切。他想要使尽全力将那些通通粉碎。
「为什么要逃走?我做了什么?你那么讨厌我吗?」
遥远的背后传来香子的呼唤。路兰远远叫道:「no————!」
「拜托你!等等我!」
no!no!no!答案是no!这双脚没有打算停止。直到成功逃脱之前都不会停下。路兰想要抛开这个瞬间、「现在」。所以他在夜里狂奔。
凭着感觉选择岔路,向左。又是岔路。这回往右。接着也往右。前面是三岔路,总之跑进最近的一条路。他不可能知道自己选择的路通往哪里,甚至不确定自己之前选了哪些路。
正如同获得生命开始直到今天为止度过的那些日子。
一切都是一连串yes与no的选择。yes与no交织出无限的网格,不清楚哪一条是正确的路线。他也不晓得过去的自己走过的路线。如果他知道、如果能够完全正确地循着多田万里过去的选择回溯……
想到这里,自己也感到惊讶。
他在想「或许回得去」。
如果能够顺利再次回到同一条路,如果能够找到唯一的正确出路,那里一定有……琳达。琳达一直在等待路兰回来。
「……可是!no!什么嘛……!」
办不到。因为路兰失去记忆。已经无法反向回溯。他不晓得正确的归途。就算他不断回头,依然找不到应该在那里、过去的自己。
所以只有向前。与其站在原地、困在有所失落的悲伤里,与其因为不晓得回去的路而哭泣,这才是有意义的选择。
逃逃逃,拼命逃。
挣脱一切,以没人能够追上的速度尽情奔驰。这是路兰此刻的选择。接着他做出另一个选择。只要活着,就必须不断选择。
yes?还是no?
眼前的道路通往天桥。立体交叉的道路是庞大的车流。车头灯有如发狂一般闪耀。干脆直接冲到它们前面,这样一来无论悲伤或连续不断的选择,都能全部「当作不存在」。不,怎么可以——路兰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脚仍然继续移动。
这样做一定比较简单。
不是很难受、很痛苦、无法呼吸吗?不是无论怎么道歉都觉得不够吗?不是悲伤到不能自己吗?想要停止「这一切」继续向前跑,就这样狂奔过去,往前翻倒。
看啊,那边有一道光。
强烈的白色光线,在这个身体前进的方向张大嘴巴。
选吧。
自己选。
「答……」
yes?还是no?
「答案是……!」
背后有个东西以强大的力量撞过来,路兰顺势被撞飞到斜前方。
路兰大叫跌倒,重重撞在地上。
转了一圈,背部撞上天桥的墙壁,路兰差点晕过去。
「抓、住、你、了……!」
路兰从喉咙发出惨叫。从背后撞飞自己——应该说是绊倒自己的,是那辆倒在地上的脚踏车吧。骑着脚踏车的人是——
「你差点被车辗过去了……!」
贺甜。
也只有她。全世界会这么乱来的人也只有她了。
她骑着脚踏车从背后撞向路兰,让他脚步不稳跌倒。
贺甜浑身上下凄惨兮兮。最自豪的头发散乱在脸上,脸颊渗血。她紧紧抓住路兰脚踝的指甲也在流血。
「为、为什么……?」
任谁遇到这种情况当然会大叫、当然会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苦苦追着我?」
「因为你逃走了!」
「你到底……要干嘛?」
贺甜抓着路兰,忽然哭了起来。
她的肩膀在发抖,双手抱住路兰:「你想去哪里?别再这样了,别再去其他地方,别再逃走了!不要跑到我的手、我的声音到不了的地方!不要离开我,永远待在我身边!话说我不会让你离开,你觉悟吧!」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路兰同学不是不再追我了吗?所以这次换我追你!看着吧!我会抓到你的!我已经抓到你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跑到其他地方!」
「可是……贺甜同学不喜欢我吧……」
贺甜抬头看着路兰的眼睛。
被泪沾湿的眼里倒映一切,闪闪发光。用力眨眼流泄的目光,让人不禁以为里头倒映世界上所有会发光的事物。看见这一幕的路兰几乎快要晕眩。
贺甜静静屏住呼吸,嘴唇发抖,路兰知道她在找寻词汇。
「你那种问法,我实在无法回答yes。其实……我很想回答。可是那时……不对,应该是在更早之前。路兰同学,拜托你听我说,我想告诉你其实柳真对千芊告白,我并不觉得难过。我是替我自己感到难过。」
双眼再度流下泪水。
「千芊什么都能够简单得手。在我看来就是那样。无论是快乐的生活也好,新朋友也好,还有柳真也是,什么都能简单得到……就连路兰同学也是一直看着千芊。千芊或许也能够很干脆地得到你。一想到这里,我、我觉得自己为什么和她差那么多?我无法得到的东西她都能轻松到手,甚至有权丢弃,我和她到底有什么不同?我们的价值为什么差那么多?想到这里我就感到难过、悲哀,无法自拔。」
「你说我……看着千芊?得到是指……千芊得到我?呃、可是——」
「你明明有在看!就是有!我看见了!我看见你在看她……我不喜欢这样,非常、非常不喜欢,也觉得害怕,可是……我更讨厌有这种想法的自己。」
她以手背擦拭眼角,抖了几下:「要我承认自己逐渐受到路兰同学吸引,对我来说很困难。」
贺甜痛苦地说道:「那种女人……我不喜欢多年的单恋结束之后,立刻就能开心改投其他人怀抱的女人。我不认为那样正确。那种人不值得相信。我是真心喜欢吗?不是只因为受伤,所以选择温柔体贴的人吧?不是只为了找个替身,接纳我被拒绝的心意吧?不对,绝对不对,即使我否定无数次,状况依然不利。我自问真的吗?连我都在怀疑自己。」
贺甜的眼泪无论怎么擦拭还是流个不停,逐渐沾湿路兰的上衣。
「在我的剧本里,说no才是正确的开始。路兰同学说喜欢我。我的回答是no。『我们无法交往』。然后路兰同学又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回答no。『我们无法交往』。然后我一个人得到成长,变得值得信赖、没有必要再怀疑自己之后,一切由此开始……这样才正确。这样才是我的剧本。」
贺甜发抖的嘴唇稍微用力,露出微笑。
每次一笑就再度落下泪水,但是眼里的光辉没有消失。
抱着路兰躺在脏兮兮的地上哭泣,但是贺甜看来很幸福。
「……所以我希望你等我。我的心里一直想回答yes,只要喊出来,我想世界就会改变。直到我原谅做出这种事的自己之前,就算我喜欢路兰同学,我也不会觉得『讨厌自己』、不会认为这种行为『不对』、不会觉得自己不值得信赖。我原本希望你能够等我到那时。但是……情况没办法按照剧本。路兰同学说了不愿再等。你说了不会再来追我。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将会渐行渐远。当我想到这里……也顾不得剧本了!就算不喜欢这样、就算错了也无妨!就算不正确也没关系!我有不能失去的东西!我的心里这么呐喊。所以路兰同学——」
贺甜的双臂更加用力。
「……我喜欢你。」九六味 ei.
不知道明天会变得如何。昨天的事再去确认也无意义。此刻才是唯一。珍惜现在才是正确的。贺甜如此说完,仿佛所有话语全都说尽,长长吐出一口气。
「……贺甜同学……你真的……」
啊啊,我投降了——路兰紧抱贺甜代替高举双手。
事到如今,我还能够说什么?
能做的事只有抱住她。
「……你可以拒绝我也没关系喔?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说出这种话的贺甜声音里带着鼻音。路兰忍不住将鼻子和嘴唇埋进乱七八糟的头发里。贺甜还在哭。路兰连额头也贴上去,然后——
「……咦……?」
「……哎呀……?」
贺甜的手臂突然离开路兰。
与刚才说「别离开我——!」的情况相比,贺甜离开路兰的举动真是干脆。
哎呀、哎呀、哎呀——贺甜本人也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身后的人影。而且不是一个人。贺甜当着吓了一跳而屏息的路兰面前被拖开、拉起身子。
「就是这个人偷了我的脚踏车!」
她被迫站在伸手指认的少年面前。
不知何时天桥下停着警车,红色警示灯不断闪烁四周。遭到强行拉起的贺甜身边被穿着制服的治安员团团围住。
「等、等等!你在说什么!我、我不是说了借一下吗……用完会还你……」
治安员一脸严肃地以无线电彼此联络。少年伸出双手指着贺甜:「绝对没错!我在便利商店前停下脚踏车时,就是被她抢走了!」
路兰总算了解这是怎么回事,「不、不不不!」连忙跟着起身,走近贺甜想要解释情况,却被治安员用背部挡住,只能够听见贺甜拼命解释的声音。
「不是的,你们弄错了!我有十分要紧的事……等一下!我说等一下!让我解释清楚!等我解释完之后,你们一定能够理解,这是有原因的,啊、等、呀啊!」
贺甜当着路兰面前被按进治安员的车里。好厉害,亲眼目睹逮捕现场……而且还是刚才答应在一起的心爱女朋友……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贺甜同学!拜托你们等一下,请听我说!贺甜同学!」
「路兰同学!打电话——!打电话到我家——!」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你家电话!对不起,真的拜托你们等一下!」
去去去。一名女治安员在万里面前伸出手指左右摆动,只说了一句:「不能等!」
......
林田家的长男,而且就叫做「大哥」的那个人,路兰在上高中之后没多久就认识了他。
和路兰一起加入田径队的同班同学林田,也就是琳达,带着莫名嫌弃的表情说:「那个人,其实是我家大哥啦。」
一边这么说着,她的手一边指向大哥。
当时,大哥义务担任和田径队一起在球场上活动的足球社教练。
毕业于路兰他们所就读的高中,同时也是足球社毕业学长的大哥,那时正就读于某大学的三年级。虽然根本没想过他竟会是琳达的哥哥,但路兰倒是从以前就知道这号人物的存在。打从第一眼看见他时就曾心想:这教练打招呼时的嗓门还真是大得异常啊。
他总是一身穿旧了的运动服,比谁都早出现在漫天尘埃的运动场上,像个门神似的站在那里等足球社员们冲上来集合。
「喔咿!」
接着,他便如此对每个人发出玉皇大帝灌雷轰顶似的声音大吼。一边收起下颚点着头,一边燃烧着热切眼神「啪啪」拍打着那双大掌。社员们也毕恭毕敬地跟着吼出声音予以回应,通常就这么缓缓形成集团,然后开始做起简单的训练。足球社的社员们声音总是那么沙哑,或许就是拜此之赐吧。
关于那句大吼究竟是什么意思,有人说是「boy!」,也有人说是「ball!」,更有人说那是「快给我过来!」的催促怒吼。不过也有人表示,那根本只是他为了提振精神而大喊的「喂!喂!」而已。
肌肉男外表,使他看来简直像游戏中的大金刚。很有体育人架式的大块头身材,加上足球员特有的腿,令大哥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类人猿动物平易近人的氛围。再怎么拍马屁也绝对称不上修长的猩猩家族外表,和他那纤瘦高跳的妹妹琳达几乎给人完全相反的印象。他们两人长得真是一点都不像。
很快的,大哥似乎注意到他们俩的视线,轻轻朝这边挥挥手,脸上浮现和蔼可亲的笑容,粗哑的声音也对他们送上一记吼声轰。
然而亲妹妹琳达却丝毫不给面子地皱眉露出「哇,真讨厌」的表情,一边甩着绑成马尾的长发,一边嘀咕着「好丢脸」,转头对大哥不理不睬。
无人回应的吼声,也只能空虚的在空气中回荡。棒球手套似的大手和僵掉的微笑,都落寞地失去了对象。
由于场面实在太尴尬了,路兰只好慢半拍地接受了大哥的招呼。随后跑到大哥面前,有样学样地模仿足球社员那样用尽全力大吼一来回应他。
一听见这个,大哥露出高兴得不能再高兴的表情。森林里的大猩猩见到香蕉时的喜悦也不过如此吧。此时的路兰学到了一件事:野生动物基本上都是怕寂寞的。或许是因为想要在自然界中生存,就必须避免孤立于族群之外这个致命弱点吧。
从此之后,大哥和路兰成了一打照面就要彼此怒吼招呼的朋友。有时大哥还会以几乎撞碎路兰肩胛骨的方式碰肩示好,有时则会愉快地问:「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在做啊?」但就算反问他:「做什么?」他也不回答。到最后,连大哥都开始叫琳达为琳达,路兰都搞不清楚这是什么跟什么了。
直到大哥找到工作辞去社团教练为止,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年之久。
——嗯,只是这样而已。
说起来,真的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交情而已。
「大哥他人这么好却遭到这种背叛,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啦!」
升上高三那年的某个夏日。
路兰对着身边的琳达侧脸,狠狠地撂了这句话。一种近乎义愤填膺的情感,使路兰的声音歇斯底里地拔尖。就算和大哥「只是那种程度」的交情,路兰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热气蒸腾的道路上,两个自以为是名侦探的小孩。
将身体缩起来躲在电线杆与盆栽中间的缝隙,不顾那颗应该准备考大学的重要脑袋瓜曝晒在大太阳下,已经这么过了一小时了。
琳达晒黑的脸颊,滑过一道从太阳穴附近滴下的汗水。困惑的眼神不看路兰的脸,而是落在脚下的影子上。嘴唇轻轻翕动。
「我知道,不过你冷静一点。」
路兰也在口中低嚷着「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这件事,明明是琳达自己说「想跟你商量一件重要的事」而告诉路兰的。还说什么「或许需要你的帮忙」。
「那个人外遇了。她背叛了大哥。我绝不原谅她。」抖着嘴唇说出这些话的人,明明是琳达自己。
大哥出社会的第一年,从琳达那里得知了他决定要结婚的消息。记得没错的话,那时是梅雨季节。路兰还记得在绽放着浅色绣球花的校园里,琳达一边望着雨丝流淌的玻璃窗外,一边告诉了自己这件事。
那时,路兰打从内心祝福大哥。心想,既然能被那样的大哥所爱,同时也能理解大哥的好,对方一定是一位出色的女性。听说结婚典礼打算在秋天枫叶最美的季节举行,路兰也在脑海中想像着那一定会是非常美好的一天。在鲜艳落叶纷飞的蔚蓝天空下,一对幸福的年辎夫妇即将就此诞生。这么一想,连因下雨而带来的寒意都能抛到脑后。
然而同一年夏天,大哥的未婚妻就背叛了他。
为了参加大型补习班举行的模拟考而前往陌生城镇的琳达,无意间发现她去和别的男人见面。
琳达说,想拍下足以当作证据的照片。只要掌握不动如山的证据,就能将事实昭告大哥和双方亲友,要对方负荆请罪。琳达这么说着,一副想同归于尽的样子。婚事既然告吹,一定要那女人付出连生活都无以为继的庞大慰问金,还要她一辈子背负着不贞女的烙印,孤独落魄至死。
琳达这句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老实说,路兰甚至觉得她有点恐怖。
原本如此愤怒得几近发狂的她,一旦带路兰来到目击外遇现场的那栋公寓,还用手机拍下大哥的未婚妻和男人挽着手走进去的照片之后,琳达突然变得像是一颗泄了气的皮球。嘴里不断反覆叨念着「等一下、等一下」,人就那么蹲在地上动都不动。
反而是路兰,因为亲眼目睹了外遇现场,整个人是怒上心头。一看到那明显有一腿的男女,再一想到被他们当成笨蛋糟蹋的大哥,路兰实在是愈想愈控制不了这一肚子火。太低级了。这种事,实在太过分了。路兰甚至想要干脆闯入公寓,拍下更能确实证明外遇事实的照片。毕竟光是手牵手走进公寓的照片,想要狡辩的话,还是有可能被找到藉口脱罪吧。
没想到……
「……问你喔,刚才那挽着手的照片,路兰的手机也拍到了吗?」
「拍到啦。拍是拍到了,还是应该拍下更具决定性的证据吧?」
「你可以把那照片删掉吗?」
闻言,路兰错愕的张大了嘴,不解地望着琳达。
但很可惜的是路兰并未听错,证据就是琳达正打开他的手机。
「等等!咦?你要干嘛啊?」
还来不及阻止,她就把埋伏许久好不容易拍到的照片给删了。
「抱歉,我改变主意了。」
琳达终于抬起头,黝黑的肤色竟变得苍白。
「我决定戴上大人的假面具。」
一时之间,路兰不知该如何回应。
在这几分钟内,琳达的心境究竟起了何种变化,实在是无法揣测。更完全难以理解,只能呆望着她那张甚至可用冷漠形容的脸。
大人的假面具?那是什么?具体而言是怎么一回事?连这些疑问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