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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姬笑了笑。
少了些平日的勾人媚态,倒是让她那张只能算清秀的面孔忽然间生动了几分:
“道友乃是正人君子,这点妾身心中早有定论。
“上次在这房中,妾身那般失态,道友都不曾有半分逾礼之举,只是稳稳地扶了妾身一把便退开了。
“那时妾身便知道,道友绝非那些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可比。
“今日不过是诊一诊脉罢了,道友不必有顾虑。况且,你我二人问心无愧,怕什么?”
说完,她将衣袖往上挽了几寸,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白皙皓腕。
手腕上的肌肤光洁细腻,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她将掌心朝上平放在茶几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什么蔻丹,也没有戴什么戒指玉镯,反倒比初见时那副浓妆艳抹的模样更显素雅了几分。
“道友,还请帮我。”
李易点了点头,目光清正,没有半分多余的波动:“既如此,仙子还请放松心神。我需要渡过去一缕木属性灵气,顺着脉门探入经脉丹田之中,片刻便能感知到仙子体内的真实状况。
“不会有任何损伤,仙子不必紧张。
云姬依言闭上眼睛,将全身的防御法力尽数收敛,只留下最基础的护体灵气维持在最低限度。
这种状态对于修士而言是相当危险的!
法力收敛便等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将经脉、丹田乃至神魂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另一个修士的神识之下。
若此时李易忽然出手,她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她能做到这一步,说明她对李易的信任已经到了一种相当罕见的程度。
李易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云姬的腕脉之上。
指尖触碰到她肌肤的一刹那,她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呼吸绵长而均匀。
李易心中却没有任何旖旎的念头,一缕长生之气堵了过去!
他要先看一看,云姬体内有没有被玄骸散人种下神念印记。
若是被种下了,那他所做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在元婴中期修士的百里神识范围内,被种下印记的人所说出的每一个字、所做的每一件事,对方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这样一来,他招揽云姬的计划直接取消就是了!
长生之气顺着云姬的经脉缓缓推进,如一条游鱼在她的奇经八脉中无声穿行。
那股气息温润绵长,所过之处经脉中被寒毒侵蚀过的细微创痕都微微舒缓了几分。
云姬的呼吸愈发平稳,眉宇间那缕若有若无的青灰之气也淡了一丝。
当长生之气探入丹田时,李易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清晰地感应到了她丹田深处潜伏的那一团血色异物。
“异物”只有寸许大小,通体呈半透明状,蜷缩在丹田角落里纹丝不动,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休眠。
“竟然是蛊虫!”
只不过这条蛊虫不像寻常蛊虫那般丑恶,反倒长得颇为圆润,肥嘟嘟的,蜷起来时像是一枚成色极好的暖玉珠子,乍一看甚至有几分可爱!
但李易一眼便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血煞蛊!
与辛钰当年体内的那条蛊虫一模一样。这是血煞宗惯用的控人手段,以活蛊植入丹田,平日里与宿主相安无事,甚至还会在宿主修炼时帮忙吸纳灵气,令宿主误以为这蛊虫无害。
可一旦宿主不听话,蛊虫便会在丹田内发疯,啃噬经脉与丹田!
更可怕的是,这蛊虫是寄生在修士的丹田内,强行取出几乎不可能!
稍有不慎便会引爆丹田,令修士数百年苦修化为乌有!
又是血煞宗!
李易感觉与血煞宗的“缘分”可说贯穿了他整个修仙生涯!
这个邪教也是厉害,不仅在万灵海兴风作浪、在九灵界位列三大势力之一的魔道魁首。
现在触手竟然伸到了大晋西荒沙域。
玄骸散人一个西荒的地头蛇,手里捏着血煞宗的血煞蛊,要么他本身就是血煞宗出身,要么便是与血煞宗有极深的交易往来。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李易对这个老魔的来历多了几分警惕!
不过有一点,既然玄骸老魔用的不是神念印记,而是蛊虫,那就好办多了!
蛊虫对旁人而言或许是绝症,可对他来说却算不得什么。
他的长生之气乃是木属性功法修炼到极致后凝聚出的本源之气,蕴含着天地间最纯粹的生机之力,专克阴邪毒物。只需将一缕长生之气渡入云姬丹田,便能将那蛊虫无声无息地灭杀,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不会留给它。
他当下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指从云姬腕脉上移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抬眼看向她,换了个话题。
“仙子!”他的语气平静却直接,“你乃是双灵根资质,又是金丹中期修为,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被重点栽培的核心弟子。为何要委身于玄骸散人一个寿元将近、气血衰败的魔头?”
云姬闻言,浑身猛地一颤,她慌忙抬起头,脸色都白了几分,压低了声音急急道:“道友慎言!慎言!莫要如此说——”
她边说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那双丹凤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恐惧。
看其表情,她是真的害怕,害怕玄骸散人的神识此刻就笼罩在升仙居上空。
元婴中期修士的神识可以覆盖百里方圆,若是那老魔修炼过什么神识秘法,这个范围还能扩大到两三百里。
升仙居虽在两个城主府的交界处,可仍在玄骸散人的神识监控范围之内!
她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被那老魔一字不漏的听去!
李易看着她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心中愈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仙子不必害怕。我的道侣亦是元婴中期修士,而且是鬼灵宗圣裔。她亲手布下的阵法禁制,绝不是一个散修元婴的神识所能穿透的。
“换句话说,你大可以放心,咱们在这里无论说些什么,他都听不到!”
云姬怔了怔,慢慢回过神来。
是啊,白萱儿可是鬼灵宗圣裔,货真价实的元婴中期大修士,她布下的禁制岂是玄骸那等散修出身的野路子元婴能轻易窥破的?
鬼灵宗的底蕴与手段,与散修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想到这里,她紧绷了不知多少年的那根弦终于松弛了几分!
这时,李易问道:“仙子天赋不俗,为何会沦为玄骸老魔的侍妾?”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满是苦涩:
“此事说来话长。”
“我祖上原是千机宗修士,修为最高时到了元婴中期。千机宗以傀儡术与机关术闻名天下,我云家祖传的傀儡炼制之法,在宗内也曾有一席之地。后来祖上犯了大错,具体是什么错,族谱上语焉不详,只说是冒犯了宗门禁令,被逐出师门。
“家族便从此一落千丈。到了我父亲这一代,好不容易靠着祖上留下的一点傀儡术残篇有了几分起色,可他却在外出探寻一处遗迹时突然陨落,魂灯熄灭,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父亲一死,周边那几个修仙家族便如闻到了血腥味的沙狼,蜂拥而上,将我云家的灵田、矿脉、宅院瓜分得干干净净。
“母亲带着我连夜出逃,可逃难路上遇到了一拨劫修,混乱中母亲失踪了,生死不明。
“我一个炼气五层,十几岁的女孩子,在沙海里走了三天三夜,差点渴死。
“后来被一个筑基后期的勾栏老鸨看中,带回去调教。
“日复一日地学琴棋书画、礼仪举止,把我当作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来培养,等着卖个好价钱。”
她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静,可嘴角却扯出了一抹惨淡的自嘲:“再后来,我被师父发现了。她是合欢宗的一位金丹长老,将我赎了出来,带回宗门,收我为亲传弟子,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
“那几十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最体面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师父在一次外出游历时意外陨落,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而我在合欢宗中虽然修为已不算低,却没了靠山。
“恰好那时玄骸散人找上了合欢宗,这老魔不知从哪里探听到了宗门一件旧事,以此为由狮子大开口,索要一大笔灵石。
“宗主只是假婴修为,根本不敢得罪他,只得忍气吞声答应了他的条件。
“可那老魔还不满足,又要宗主从门下弟子中选三人送到他身边服侍。”
她闭了闭眼:“我被选中了。与我一同被送来的还有两位同门师姐。
“她们一个生得极美,一个资质极好。可那老魔根本不把侍妾当人。
“那两位师姐,已经被他折磨死了。
“一个被折磨得修为尽废,最后求速死。
“只有我,如履薄冰地活到了现在!”
李易静静地听完,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仿佛方才听到的不是一个女修仙子半生的血泪,而是一段与己无关的市井传闻!
他不知道云姬这番话说的是真是假,也懒得去深究!
在这西荒沙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云姬方才所讲述的身世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罢,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恨玄骸散人。
只要这一点是真的,那便足够了!
她既然恨他,那便是可以拉拢的人。
他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问道:“仙子可想离开老魔身边?”
云姬惨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凄凉,像是在嘲讽自己的命运:
“怎么可能不想?从进他门的第一天就想,想了不知多少年了。可妾身如何能离开?
“体内有蛊虫,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
“莫说是逃跑,便是动一动这样的念头,都要偷偷摸摸藏在心底最深处,生怕被他察觉。”
李易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带仙子离开。但有一个前提!”
他顿了顿,确认云姬在认真听,才继续道:“仙子需将天元子洞府所有知道的信息,都替我尽数找来。
“不仅于此!
“老魔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他进入那座雷修洞府,到底是为了寻找什么宝物,还是丹药,还是某种传承?我全都要知道。
“另外,他此番探宝邀请了多少修士、修为如何、分别来自哪些势力、有没有什么后手与底牌,这些信息我也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了几分:
“此事关乎重大,仙子不必着急回答我。回去之后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不迟。
“若仙子愿意帮我,事成之后,我自有办法替仙子解除蛊虫,还仙子一个自由之身。”
云姬沉默了。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朝李易深深看了一眼。
目光中杂糅着感激与期盼,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告辞离去。
……
南城城主府,一座由厚重青石砌成的石殿内,血气翻涌如潮。
那些暗红色的血雾从地面、从墙壁、从每一道石缝中渗出来,如同活物一般缓缓蠕动,将整座石殿围得密不透风。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甜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若是寻常修士踏入此地,只怕不出半炷香便会被这股浓郁的血煞之气侵蚀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血尸。
石殿中央,玄骸散人盘膝而坐,干瘦的身躯在血雾中若隐若现。
他四周摆放着四具妖兽的尸骨,每一具都有数丈之巨。
其中一具形如巨鳄,头骨上还残留着三只凹陷的眼眶。
另一具体型修长,脊骨两侧伸展出数十对骨刺,似是某种上古妖禽的遗骸。
剩下的两具完全看不出身前模样。
但这些骨骸上残留的妖气波动依旧令人心悸,显示它们生前都是四阶化形妖兽,实力堪比人族元婴修士。
不过,也仅仅是有些妖气了!
此刻,这四具尸骨中的血气都已被抽取得干干净净,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风化了数千年的枯木。
连骨髓深处残留的最后一丝精元都被榨了出来,化作几缕若有若无的血线,从骨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在半空中蜿蜒扭动,最终缓缓汇入玄骸散人的口鼻之中。
每一缕血线入体,他那张枯槁的面孔上便闪过一丝病态的红润,随即又迅速褪去,重归蜡黄。
可即便是这般杯水车薪,玄骸散人也极为享受,神情竟有些惬意到极点的模样,仿佛这不是在榨取死物的残渣,而是在品鉴一壶陈年佳酿。
咻——
一道青色遁光无声无息的穿过层层血雾,落在石殿中央。
遁光收敛,露出了云姬丰满诱人的身影。
她依旧是那身素面朝天、月白宫装的打扮,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看上去清清淡淡,可神情气质却与在升仙居时判若两人。
在李易身旁时,她恭顺温婉,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苦涩,说话轻声细语,处处陪着小心,是一个楚楚动人的可怜女修。
而此刻的她,冷眼看着正在血雾中贪婪汲取妖兽尸骨残余精气的玄骸散人,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冷笑。
那双丹凤眼中再无半分温婉,只有一片居高临下的漠然与不屑,像是在看一条趴在脚边啃骨头的低阶妖兽!
“老东西,也就你这种野路子的散修,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下三滥的邪术上。
“血煞炼元术要是真有续命的功效,血煞宗早就一统大晋了,还轮得到你在这里捡骨头啃?”
玄骸散人缓缓睁开双眼。
面对云姬毫不掩饰的讥讽,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干笑两声,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云仙子莫要讥讽贫道嘛。贫道一个散修,无门无派无根基,能在这西荒沙域苟延残喘至今已是侥天之幸,哪里比得上你们血煞教家大业大、底蕴深厚?
血煞教传承数万年,教中老祖各种延寿秘术、续命灵丹层出不穷,贫道这点微末道行,在血煞教眼中不过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拱手,活像一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老猴子。
“还希望仙子看在贫道这些年鞍前马后、勤勤恳恳的份上,多多赐给贫道一些化形妖兽的精血,好让贫道多活几年。
“贫道还不想死,还想再帮仙子跑腿几年呢,嘿嘿,嘿嘿!”
他搓着手,满脸堆笑,笑容里满是谄媚与讨好。
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元婴中期大修士的威严,活像一个摇尾乞怜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