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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客人便在此时回过头来，竟是个十分年轻英俊的男子，朝秦关举杯笑道：“适才之言，可有解答姑娘疑惑？”
吞一口口水，秦关结结巴巴问道：“那他们为何、为何要装作看不到？”
英俊的客人微微一笑：“世间法，自有平衡为其守则。譬如人类智慧高绝，却偏偏身体脆弱，寿命短暂；神族身来为世间最强，却偏偏有龙神那样的一位首领；魔族武力横绝天下，却偏偏生而暴戾，自取灭亡；这罗刹城容纳各族亡者之魂，看似强横，可这些亡灵同样也有惧怕之物，譬如神光。当然，所谓‘神光’亦不能一概而论，譬如您身边的那位，气息内敛，即便他走进那群小鬼当中去，他们也不会怕他，甚至对他怕要比对那位小友更为热情。然而另一位小友身上不但携上古龙神气息，那龙息还十分凌厉，若有哪个小鬼不长眼前去招惹那位小友，只怕要面临瞬息魂飞魄散的结局。虽这些小鬼无论身前死后都十分张狂，并不畏死，但如此上赶着去找死，想来他们也并不愿意。”
他一眼看穿夜宴身上所携乃是龙神朝天氏的一口龙息。
他一语叫破隐藏在卫陵气场中的上邪的身份。
他称呼罗刹城万鬼为“那群小鬼”。
他的身份，秦关好像也不必再去探听了。
此刻她很想告诉夜宴和卫陵，他们要找的人就坐在这里，不必再跟“那群小鬼”打打杀杀，事实确是哪怕她紧握着上邪的手，却也仅能勉强克制自己莫要抖成糠筛，向小伙伴通风报信这么大胆的事，她真的没本事做到了。
安抚拍了拍她手心，上邪有些嗔怒看一眼那位客人：“别吓着我家小姑娘。”
英俊的客人闻言洒然一笑，茶楼中气氛陡松。
秦关与谢遥同时大喘一口气，俱都有种重新活过来的后怕与庆幸。便连应风采也颇觉不适，突然发觉自己先前说的那句她的命只有上邪能收好像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上邪为他们双方做介绍，先指着客人对秦关三人道：“这是九歌。”又反过头对客人、不对，是此间真正的主人——阴君九歌道，“这是秦关，这是谢遥，这是应风采。”
九歌含笑与三人一一问好。
他其实从现身就一直表现得斯文有礼，但哪怕他再有礼十倍，适才那噩梦般的威压也令秦关三人完全不敢在他面前放肆，秦关颤颤巍巍与他互相问好后，就连拉上邪袖子的幅度也比平常小了许多：“你与、你与阴君大人竟是旧识？你怎、怎没有提早告诉我们？”
她其实是有点生气想要责问上邪的，但在九歌眼眸含笑注视下一句责问的话说得战战兢兢，真是半点气势也没有了。
“毕竟太多年没见了。”上邪叹了口气，“一个名号而已，底下是什么芯子总得见面方知，你我有多久没见来着？”
“这种事谁记得。”九歌轻哂，“总归自我死后，便再没见过。”
“不是听说你长睡不醒？”上邪道，“怎下边儿还没开打，你这看热闹的倒已早早来占位了。”
九歌含笑指一指夜宴所在方向。
上邪见状不由挑眉：“一点气息就勾得你沉不住气，你对他尚有怀恨之心？”
九歌失笑：“他死都死了，连魂魄也不见踪迹，我总不至于小气到连他一丝气息也容不下。”
“他的魂魄不是不见踪迹，是本就没有。”上邪懒洋洋道，“即便是他，也不可能想留下什么便俱都能留下，世上哪来这样的好事？”
沉默片刻，九歌注视夜宴道：“这就是他选定的继承人？”
上邪颔首。
九歌笑了笑：“有意思。”
上邪啧了一声：“你就是因着这‘有意思’才醒过来？”美女窝小说 oxs.
九歌带些愉快颔首道：“很久没有遇到有意思的人。”
他二人一来一往，说的尽是秦关三人听不懂的话。但要说完全不懂倒也不尽然，起码三人就听出他二人口中那个“他”指的明显是龙神朝天，而令夜宴一心想要面见的这位阴君，恰巧也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会坐在了这里。只是九歌身为鬼城的阴君，他与那位早已死去数千年的高高在上的龙神之间又有什么恩怨呢？怎的他们遇到的每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好似都与龙神有着难解的恩怨呢？
秦关三人不敢插话，但注视九歌的目光里都写满了“好好奇，求解释”。
九歌见状不由一笑，朝上邪抬了抬下巴：“很多年前，我与这位严格说应算作……同僚？”
秦关吃了一惊：“您也是神族之人？那怎的……”
怎的又变成了凶煞无比的鬼城主人？
再借秦关一个胆，她也不敢直白问出这句话。
九歌却岂会听不出她未竟之意？淡淡一笑道：“这位既会变成走尸族之祖，邵皞亦能创建夜叉族，我堕入鬼城，那也没什么出奇。”
联想曾听闻的那些神族旧事，秦关心中若有所悟。
上邪道：“有关朝天的心机，我曾小范围告知过几位得我信任的友人，如我在当时算是成功逃脱了，邵皞选择继续信任朝天，而有人则反抗未果最终只得一死。这话我曾跟你们几人提过，可还记得？”
秦谢应三人同时点头，点完头后这才又同时反应过来：“九……阴君大人就是那个死、死……”
九歌有些惆怅点了点头：“是啊，我就是那个反抗未果死在朝天手里的蠢货。”
其余几人俱都装作没听到。
这位自己骂自己是蠢货是一回事，他们要真将人当作蠢货，恐怕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你倒也不算蠢到家。”唯有上邪实事求是点评道，“好歹吃一堑长一智，死后成功护住了自己魂体，之后又成功遁入罗刹城，叫朝天当真以为你死透了。”
九歌点评道：“咱们仨就像三只阴沟里的老鼠，非得熬死了那位之后才敢一点点重新冒头。”
“我没有。”上邪寒着脸反驳道，“我比你俩聪明多了，他一直知晓我行踪，却只能对着我束手无策。”
“对对对，最聪明的就是你。”九歌好脾气附和道，“受苦的总归都是别人，这位应姑娘，还有那位小哥，看来竟似对你毫无怨言，果真不愧是你。”
上邪难得被人堵得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这种故人相见的场合秦关本不欲插嘴，但思及九歌之前说的某一句话，她到底有些难安，小心翼翼问道，“您先前说小宴他‘有意思’，这个‘有意思’是指……”
打量她片刻，九歌忽而一笑：“我是鬼，看人自是看其魂体。姑娘与旁边那位公子，我此时才发觉竟看不透二位魂体，这倒同样有些意思。”
旁边那位公子指的自是谢遥，他二人根本不是这世界的人，九歌看不穿他们原属应当。秦关正考虑要不要解释一番，却听他复又笑道：“至于那位小宴公子，我说他有意思，自是指他魂体有意思。”
秦关小意道：“是说他灵魂并非人类，而是那位传人……这事？”
九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位的传人竟投生成凡人，还以肉体凡躯闯入我这鬼城，确令我有些许惊讶，但也称不上如何出奇，出奇的是——”他说到此微微一笑，“那位似乎并不知自己乃是那位选中的传人？”
秦关有些紧张：“他确实不知道，如您所说，他现如今只是个凡人而已，我们……”
“姑娘不必紧张，我非多嘴多舌之人。”九歌含笑打断她话，“只是入世轮回的异魄不少，虽再世为人后他们皆无从前记忆，但这样的人往往对人间并无太多眷恋。唯有这位小宴公子，他虽不知自己乃是龙神传人，但看来是很清楚自己绝非凡人，可他偏生对人间、对人族竟有一份很深的眷恋，这才委实令我惊讶。我不由有些好奇，有朝一日他若得知自己真身，不知将会选择继续为人，还是继承龙神神格，成为第二位天地之间的主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