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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道殿内,蒲团很多。
孤绝子选了离王座最近的那一个,他跪上去的时候,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七天七夜前,他在这里落膝,身板挺得像一柄刚出炉的剑。
他在王座前跪了七天七夜,王座上的林夜睡了七天七夜。
第一天,孤绝子的手搭在剑柄上,他盯着王座上那位翻身的年轻人,目光像是要在对方背上烧出两个洞,无情剑道的瓶颈卡了他十年。十年里,他斩了三千六百个同阶幻象,斩到剑刃卷口,斩到手腕脱力,斩到末尾连他自己都快变成一道冰冷的剑气。
他听说悟道殿里躺着一位睡道的祖宗,诸天强者排队交钱,只为听这人打鼾。
孤绝子冷笑,他觉得荒谬,他的剑叫断情,剑长三尺七寸,剑身淬了九重寒铁,挥出去的时候连风都哭,他修的是无情道,断的是杂念,追求的是心如止水、万物皆为刍狗的境界。
让他听一个人睡觉来悟道?
他的拇指顶开剑格半寸,寒光映在蒲团边缘,映出他跪坐的剪影。
王座上传来一声鼾响,悠长,松弛,像一个吃饱喝足的老农在晒秋天的太阳。
孤绝子的拇指把剑格按了回去。
第二天,林夜的睡姿从仰躺变成了侧卧,板砖从怀里滑出一半,砖面朝外,灰黑色的光泽在悟道青苔的荧光里一明一暗,孤绝子盯着那块板砖看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他试图从砖纹里看出点什么门道。
根本毫无门道,那就是一块砖,普通的,长方形的,边缘甚至还有点磨损的砖。
孤绝子的指尖在剑柄上敲了三下,他的影子在蒲团上缩成一团,像是在抗拒什么。
第三天,孤绝子动了杀念。
他受够了,七天七夜的期限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末考验,如果三天内无所获,他就拔剑,要么斩碎这怠惰之道,要么斩碎自己的执迷。
他的五指扣紧剑柄。骨节凸起,青筋在手背上爬成几条蚯蚓。
王座上,林夜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板砖从怀里掉在软垫上,弹了一下,又安稳地躺平。
孤绝子的剑拔出了两寸。
也就在那一刻,他余光扫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的影子在蒲团上摊开了,双臂枕在脑后,双腿交叠,摆出了一个和他此刻跪姿完全不同的姿态。
那姿态和林夜一模一样。
孤绝子的剑僵在两寸的位置,他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影子的嘴角甚至有点上扬,像在做一个很甜的梦。
第四天,孤绝子松开了剑柄。
他把自己的身体也摊开在蒲团上,仰躺,双臂展开,掌心朝上,悟道殿的天花板很高,上面刻满了诸天星辰的图样,他看着那些星辰,听着耳边一声接一声的鼾响,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很像一个笑话。
他十年没合眼,十年没吃过一顿热饭,十年没让自己躺平过哪怕一息。
第五天,林夜说梦话了。
“别放香菜。”
孤绝子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躺在蒲团上,眼睛睁着,天花板上的星辰图案在他眼里旋转,别放香菜,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一个烧红的针尖戳进他十年筑起的冰墙。
他一直在追求无情,他觉得情是累赘,念是枷锁,放松是堕落,可十年了,他在瓶颈前撞得头破血流,他越冷酷,剑越钝。越断绝,心越空。
原来无情只是不敢放松的借口。
他怕一旦放下,就再也拿不起来,他怕一旦允许自己软一次,就会软一辈子,所以他用无情两个字给自己打造了一副铁面具,戴久了,连自己都忘了面具底下还长着一张会喘气的脸。
孤绝子躺在蒲团上,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第六天,他的呼吸和林夜的鼾声对上了节奏。
一呼一吸,一张一弛,他的剑横放在膝盖上,剑身从断情的寒白色慢慢变成了灰黑色,那颜色和林夜鼾声扩散的波纹一模一样,他闭着眼,手上却开始比试。
根本算不得剑招,无劈砍刺挑,只随手一划,手腕放松,手肘放松,肩膀放松,剑尖拖出一道灰黑色的痕迹,懒洋洋地飘出去三尺,接着消散在空气里。
悟道青苔疯长,王座扶手上的绿色已经爬到了靠背上。
第七天,孤绝子长啸。
那一声啸响不高,却让整个悟道殿的砖瓦都在嗡嗡震颤,蒲团上的灰尘被震得离地三寸,又慢悠悠地落下,横放在他膝盖上的断情剑发出一声龙吟,剑身上的残余的一丝寒白色褪尽,整柄剑变成了灰黑的哑光色。
他站起来,跪了七天七夜的腿有点发麻,他甩了甩。
接着他出剑。
无剑气,无寒光,无劈风斩浪的威势。
只有一片慵懒的灰黑色波纹,从他的剑尖漫出去,波纹所过之处,蒲团自行挪开,灰尘自行退散,连空气都懒洋洋地给让出了一条路,万物自行避让。
无为剑道。
孤绝子看着那道波纹消散在殿门之外,忽然膝盖一软,朝着王座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跪得很松,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膝盖和地板。
“我悟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王座上,林夜被那一声剑啸吵得皱了皱眉,板砖从他怀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软垫上,又滚了两圈,停在了孤绝子面前。
孤绝子低头看着那块板砖。
砖面朝上,灰黑色的光泽在晨光里一闪,纹路粗糙,边缘磕碰过无数次留下的白茬子像一排小牙齿。
孤绝子盯着它看了很久。
大道至简,一砖破万法。
他的无为剑道再进一层,手中的断情剑忽然变得多余,他反手把剑插回剑鞘,接着双手捧起那块板砖,举过头顶。
“请教主收我为徒。”
【影子日记·第135篇】
本座今天有点怀疑人生。
一个Lv40的剑仙,修了三十年的无情道,在本座的夜之剑面前都从未眨过眼的硬茬子,居然听林夜打了七天呼噜,悟出了一条无为剑道。
他的剑挥出去的时候,本座感觉到了,灰黑色的波纹,懒洋洋的,连杀气都懒得带,万物自行避让,因为挡在前面太累。
PS:本座在考虑,夜之剑是否该改个名,夜之懒剑?永夜躺平斩?终焉睡觉式?一想到要用这些名字对敌,本座的铠甲都在起鸡皮疙瘩。
——夜之君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