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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太阳已经下到了地平线。街上行人的脚步变得有些匆忙，他们准备归家了。光线暗淡，衬托出那些忧郁低沉的神情。似乎这样阴郁的表情，才是这个城市光线亮丽之下的真实环境。
凌尘和王清云在大街上缓慢的走着，一别如之前赶往邮驿时的那便迅捷。但至少他们不会将失望表现的那么明显，毕竟不是任何人都时时刻刻挂着一副失望的神情。
“咕~咕~~”
肚子传来了一阵抗议声，他们此时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该吃饭了。往日这个时间，他们早就已经吃过晚饭，或在继续学习，或在修行。但今天显然是耽搁了很多时间，以至于太阳都已经下山了，他们却还没有吃饭。
“随便将就一下吧。”凌尘道，显然他指的是吃饭的事情。
人是铁饭是钢，尽管在万古魔禁里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但现在他们还是习惯将饭吃饱。只是对吃什么真的已经没有了讲究，还有比那一年更难吃的东西卖给他们不成？
街角有一处支起的面摊，水汽升腾而上，显得十分有热腾；给这昏暗低沉的环境平添了一股生气。
两人不约而同的来到了这处面摊，并没有商量过，就仿佛心有灵犀。主要是这附近也就只有这家面摊还在开着，其他的小摊贩都因为差不多卖光了，打算收摊明天赶早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便宜，这点不能否认。
一个灶台放置在角落，旁边搭了两个简易的木桌供人休憩和吃饭。桌子不大，估计也就够两人坐着；主要是为了方便，所以一切从简。
王清云大马金刀的一屁股撅在了板凳上，大声吆喝着：“老板，两碗面条，搞快点！”
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搞得凌尘一阵白眼，感觉丢不起这个人。但他也知道，王清云其实是在找一个发泄口，清扫出内心积郁的阴霾。
“哎！好嘞！”老板笑呵呵的同样高声吆喝着，算是附和着王清云。
开水下面，不过片刻便将雪白的面条捞出，两个白瓷大碗被端正的摆放好，然后将面条盛到里面。加入两勺略带浑浊的面汤，一大勺臊子舀进碗里，再撒上几颗葱花。一碗香气扑鼻的面条就这样被创造了出来，端到二人眼前。
“您二位请慢用。”老板熟练的弯腰放下大碗，再用绑在腰间的抹布擦了擦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生涩。这一连串的动作也不知道这位老板练就了多少年了，如今看起来竟感觉赏心悦目。
从筷兜里拿出两双，随手递给凌尘，王清云剁了两下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了起来，甚至都没用翻一翻上面的臊子。
凌尘可不像他，还是规规矩矩，慢条斯理的享用这顿简单的晚饭。
刚起筷子，眼角突然瞟到了街角旁台阶下的墙角。那里虽然黑黢黢的，但依稀能看见一个蠕动的身影。仔细一看，其实是在瑟瑟发抖。光线很暗，已经看不清其它的。因为他用一块破布将自己包了起来。只知道这个人卧在地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露在外面的部分是一双发黑的裸脚，没有鞋。
筷子上的面条还散发着滚烫的热气，被风吹打在凌尘的脸上，是那么疼，带着炙热火烤的疼。又不忍心的看了一眼墙角，凌尘微微犹豫，抬起的筷子又放了下来。
“老板，再多煮一碗，分量多些。”凌尘放下筷子，对着老板说道。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又开始忙活了起来。
“我够了，你还要吃吗？”挑了两颗豆子送进嘴里，王清云有些疑惑的问道。
“哎...”凌尘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又拿起筷子，将那挑已经凉得差不多的面条送进嘴里。
“您慢用。”老板还是习惯性的将面端到桌前，和之前的动作如出一辙。
“这碗我也拿走了，一会儿一起算。”老板正要离开，但见凌尘凌尘对他这样说道，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
面很烫手，这白瓷碗又不隔热，凌尘微微蹙了蹙眉，但还是端起碗朝着那人走去。看来老板端面的这一手，也算绝活儿。
老板疑惑的顺着凌尘走去的方向张望，最后在不起眼的漆黑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蜷缩的人影，这才恍然大悟。
他看了看凌尘那标志性的学院制服，又看了看那颇显单薄和瘦弱的身板，也只能轻微的叹口气，带着些许遗憾和点点怜悯的心情。无奈的摇了摇头，老板继续回到自己的面摊忙活着生计。
这个地方显然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居所，那人卧在别人门口台阶下的阴影处。但显然是后门，不然早被赶走了。由于这里也只是胡同口，所以来往的人不多，也就没人发现他。
端着面来到近前，凌尘这才看清了眼前这人大致的状况。
身上包裹着一块薄薄的染布，不知是在哪里捡的。之前应该是一块白布，但现在只能依稀辨别出一点点本色了。身上的穿着也显得破破烂烂，还散发出一阵血腥的恶臭味。
“碗你可以自己留着。”凌尘将那碗面轻轻的放在地上，手指被烫的有些生疼，但依旧不及心中的那份难言的辛酸。
不过突然，他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实：忘了拿筷子了。
当时他端起碗就离开了，并没有想到筷子这个东西。他本想此时回到摊位拿一双过来放在碗上，但那个蜷缩的人影此时动了。
他行动迟缓的揭下身上包裹的布料，露出了一副憔悴的中年面孔，眼窝深陷，头发稀疏而凌乱，清瘦如皮包骨头。
他没有抬头，只是努力的向上翻着眼珠，用眼神打量了凌尘一眼，似乎是想要揣测凌尘的用意。
“吃吧。”凌尘尽量压低着声音，同时尽可能的摆出一脸和煦而温暖的笑意。
闻言，那人不再犹豫。如同饿虎扑食一般，一下子扑到那碗面上，大口的吃起来。用饿虎扑食来形容他实在是太过夸赞了，因为他这个形象本就让人觉得可怜。整个人匍匐在地砖上，脑袋深深的埋进碗里，左右开弓。
刚出锅的面条搭上滚烫的面汤，定然十分烫嘴。但那人却浑然不觉，伸出漆黑的五爪探进碗里，就直接往嘴里送。他在吞食，连同面汤一起，所以会发出极为古怪难听的声音。狼吞虎咽，吃相十分难看。
看到这副场景，凌尘既酸楚同时又稍感庆幸。“兴许给他双筷子，也用不到吧。”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因为在他看来，这本就是他的过失。
心里一阵辛酸，微微犹豫，凌尘掏出了几块灵石放在那人身旁。并不多，但也能解决下一顿的温饱了。这也算作是他因为自己的过失而做出的些许弥补了。
回到面摊，凌尘不忍再多看那乞丐一眼，低头吃起面来。
“小哥，这大街上的乞丐多的是。您这样啊，是不管用的。”老板摇了摇头，继续作弄着手上的活儿。
凌尘脸上挤出一抹尴尬的笑容，有些勉强。他没有搭话，因为他知道老板说的是对的。但他还是这样做了，因为他也觉得自己做的就是对的。尽管没有一丝像是做了好事的心情。
“你这叫伪善。”王清云擤了一下鼻子，嚼了两口嘴里的面条，随意的说道。
“咕~啊~！”端起碗将汤底一收而尽，王清云发出了满足的呻吟声。
随意的擦了擦嘴，王清云又道：“你管得了他这一顿，那下一顿呢？明天呢？你可怜他这没问题，做一些施舍也没问题，但你只能做你能力范围以内的事情。再想再多，那就是你自身的问题。时时刻刻心心念念的想要帮助那人脱离现在的困境，你做不到，也没有能力做到。所以从一开始，你的善良就是虚伪的。”
面摊老板听完王清云的这番话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想来是听不懂的。看来这就是学院子弟的见识与境界，老板只得暗自点头。
“若世间行善之人都是伪善，那这世间的可怜人未免太可悲了些。”凌尘摇了摇头，他的确有王清云说的那种想法，想要帮助那个乞丐脱离现状。但是也正如王清云所言，他做不到。但他也不愿接受如王清云初时那般所说的一样，从一开始他就是在做伪善。善意就是善意，只要做了，那就是帮助。
“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也没有那么大的雄心。我只知道当初我们在那片绝地时，我就时时幻想着，此时若是有人给我一碗热腾腾的面汤该多好。”凌尘叹息着，“所以我的想法很渺小，你就不要再给我扣大帽子了。”
“孤治与众治，当一个问题以普遍的形式存在时，那么就证明世间有缺。单独治人，是没有任何效果的，唯有对这世间下一剂猛药，方有成效。这就是治世之道。要治世，先治根。唯有如此，才能兼济苍生，解救世间疾苦。”王清云义正言辞的道。
“那好啊，你尽管探求你的治世之道。将来若是当了大官，可别忘了今天你教训我的这些话。那时候，我会很期待你究竟会用什么方法。”凌尘随意的笑了笑，吃面的速度加快了些。
“那是自然！”王清云傲然的回道，还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容。一改之前正气凛然的模样，变脸比翻书还快，十分戏剧；直教人分不清真假虚实。
“老板结账。”
“嘿嘿，承惠，三十块。”
“倒不算贵....”王清云嘟囔了一句，转身对着凌尘道：“下次换你请我了。”话语里颇有些牢骚的韵味。
“好。”凌尘一阵失笑，随口应了下来；老板也在一旁笑呵呵的附和着。
王清云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每次吃饭都是他抢着给钱，过后只字不提。这样说不过是不满意凌尘这次的行为，在他看来真的是多此一举。所以也是在提醒凌尘，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临走前，凌尘眼角的余光瞟向那片角落，发现那人已不知所踪。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往学院走去。
四月的春风，使人心中郁结，闷闷不乐。却没有给人多愁善感的时间，因为没有能力的人，连兼济天下忧愁的心也不配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