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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鹤白跪在殿中，身姿笔挺如剑，态度坚决强硬，言语间毫无转圜余地，显然是要将此事追究到底。
然而，顾衍青又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在顾鹤白话落的瞬间，他脸上那副温润的面具已经重新戴好，甚至更添了几分悲愤之色。
他眼圈迅速泛红，胸膛起伏，一副蒙受了天大不白之冤的模样。
“陛下！”顾衍青声音颤抖，眼中水光闪烁，“臣自知人微言轻，比不得太子殿下威严，也比不得孟顾问机敏善辩，但臣心中这口冤气，实在难平，臣恳求陛下，明察秋毫，还臣一个公道。”
他抬手指向孟娆，语气激动，“孟顾问口口声声说酒中有毒，证据确凿，可为何偏偏是她发现了毒酒？为何她验毒的手法如此娴熟精准？这合欢酒经手之人众多，为何偏偏咬定是臣侄府上的人？这难道不像是有人早就布好了局吗？”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孟娆心里冷嗤。
真当她对他毫无防备么，任由他这盆泼脏水。
都到这地步了，还能硬把黑的说成白的，这脸皮确实非同一般。
看来今天不把他彻底按死，他是绝不会认栽的。
孟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泥人，当即挺直了背脊，辩驳道：“陛下，臣所言所行，皆可对天发誓，问心无愧。”
“臣职责所在，便是确保殿下及宫中诸位贵人安危无虞，若因臣恪尽职守，熟知药理毒性，便成了早有预谋的证据，那臣……无话可说。”
她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疲惫，听上去像是受了委屈，但那双眼睛却澄澈坚定，坦坦荡荡地迎着所有人的审视，不见半分心虚。
“至于酒监张贵指认世子府管事，人证物证俱在，而殿下指控臣，除了凭空臆测与方才误将红花粉认作禁药之举外，可还有半分实证？”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又捅了一下顾衍青刚才的痛处。
殿内不少人回想起顾衍青方才拿着红花粉，言之凿凿指控孟娆私藏禁药的那一幕，眼神不由得又微妙起来。
可不是么，刚才靖王世子信誓旦旦拿着那包红花粉，一口咬定是孟娆私藏的虎狼禁药，结果被太医当场揭穿。
这会儿他又空口白牙说人家设局，这可信度，确实打了折扣。
孟娆不等顾衍青反应，声音逐渐提高，不容忽视：“臣一介医女，入宫时日尚浅，无根无基，有何能力驱使世子府上的管事，又有何动机，要冒着诛九族的大风险，去构陷世子？”
她抬起脸，铿锵有力。
“今日毒酒之事，若非臣侥幸察觉，及时阻止，后果不堪设想，臣恳请陛下，彻查到底，揪出真凶，以正典刑。”
孟娆这一番话，逻辑清晰，辩驳有力，而反观顾衍青，除了情绪激动地喊冤和抛出一些阴谋论外，确实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顾衍青被她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似乎找不到更有力的词句。
那副悲愤的表情还僵在脸上，眼底深处已经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气急败坏的阴鸷。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刻，一声凄厉的惊呼打破了僵局。
“若薇，若薇你怎么了？太医！”杜夫人扶着身侧软软歪倒的杜若薇，声音都变了调。
众人愕然，只见杜若薇面上不见一丝血色，双目紧闭，不知何时已晕了过去。
孟娆一愣，这个节骨眼上晕倒，未免太及时了些。
是真撑不住了，还是看准了气氛，想用这种方式搅乱局面。
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孟娆迈步走了过去。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孟娆已半蹲于杜若薇身侧，指尖搭上了脉搏。
脉象急乱如麻，浮滑无力，确是惊惧过度，气机逆乱所致，并非伪装。
孟娆有了判断，利落地收回手。
“杜姑娘只是惊吓过度，暂无大碍，静卧安神即可。”
顾鹤白皱了皱眉，也起身走过去，站在稍远处看着，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但并没有像杜夫人那样失态。
皇帝高踞御座之上，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晕倒的准太子妃，喊冤的世子，跪地自辩的医女……
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额角青筋隐隐浮现。
好好的太子婚前宴，本该是喜庆祥和，彰显天家恩典的时刻，竟闹成这般鸡飞狗跳的模样。
“够了！”皇帝一声怒喝，蛮横地压下了所有嘈杂。
殿内死寂一片，连杜夫人那压抑的啜泣都被吓得生生噎了回去，只剩下粗重不安的呼吸声。
皇帝胸膛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气，金口玉言，一锤定音：“太子婚前宴，到此为止，就此作罢。”
短短几个字，为这场荒诞的宴会画上了仓促的句号。
“福全，”皇帝脸色威严，吩咐道：“把一干涉事人犯，酒监张贵及其相关人等，即刻押入天牢，分开关押，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同罪论处。”
“奴才遵旨。”福全领命，迅速示意侍卫行动。
皇帝环视众人，视线重新定格在孟娆身上，神情莫测。
“孟娆，在事情未彻底查明之前，你暂留宫中，居于原处，配合后续调查，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走动。”
孟娆心里明镜似的，皇帝没有相信顾衍青那套漏洞百出的指控，但显然，皇帝也没有完全信任她。
把她留在宫中，看似给了她一层保护，实则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但无论如何，这比直接被当作主谋拖下去，下场要好太多了。
至少，她还有周旋的空间。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思绪，依着规矩，平静叩首。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