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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母亲的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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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绪二十年,甲午战争爆发了。——
    泥鳅不知道甲午战争是什么,只知道京城突然多了很多穿灰军装的兵,街上到处贴满了黄纸告示,米价涨了三成,猪肉涨了一半。
    翠妈骂骂咧咧:“打什么仗!洋人的炮船一来,你们这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醉月楼的生意淡了很多。客人少了,姑娘们的收入也少了。翠妈开始克扣伙食,每顿的菜从四个减到两个,从两个减到一个。刘婶偷偷把自己的馒头分一半给泥鳅,柳如烟也省下自己的口粮,母子俩你推我让,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吃。
    泥鳅开始长身体,吃得越来越多。他看着母亲碗里的稀粥,自己碗里的干饭,心里不是滋味。
    “娘,你吃。”他把饭拨到母亲碗里。
    柳如烟拨回去:“娘不饿,你吃。”
    “你骗人。你每天只吃一顿,你以为我不知道?”
    柳如烟愣了一下,笑了:“你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泥鳅不说话,低头扒饭。他扒了两口,突然说:“娘,我去挣钱。”
    “你挣什么钱?”
    “我可以去街上卖艺。我会翻跟头,会打算盘,会背三字经。那些说书的都说我口才好。”
    柳如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泥鳅,你记住,你才九岁。九岁的孩子不该想挣钱的事。你该想的是玩,是读书,是长大了要干什么。”
    “我想挣钱养你。”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摸了摸泥鳅的头:“等你长大了再养娘。现在,娘养你。”
    泥鳅没有听母亲的话。
    第二天,他开始在街上捡破烂。废纸、破布、碎铜烂铁,攒到一定数量就卖给收破烂的老孙头。老孙头看他年纪小,每次多给他两个铜板。
    他还学会了偷。不是偷东西,是偷听——偷听茶馆里的说书,偷听路人的谈话,偷听洋教堂里的布道。他把听到的东西记在脑子里,回来讲给柳如烟听,逗她笑。
    “娘,今天我在茶馆听人说,咱们的水师在黄海打了败仗。有个叫邓世昌的管带,开着船去撞敌人的船,没撞着,自己沉了。他养的狗想救他,他按着狗的头一起沉下去了。”
    柳如烟听完,沉默了很久,说:“那是个忠臣。”
    “忠臣有什么用?打了败仗,死了也白死。”泥鳅说。
    柳如烟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孩子不像九岁。他眼里的东西,太沉了,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光绪二十一年,泥鳅十岁。
    柳如烟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她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偶尔咳两声,后来越咳越凶,有时候咳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
    刘婶说:“如烟,你得看大夫。”
    柳如烟摇头:“看什么大夫,没病也看出病来。就是着凉了,过几天就好。”
    但她没好。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原本白里透红的皮肤变得蜡黄,原本丰润的脸颊凹了下去,眼窝深陷,像变了个人。
    翠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柳如烟是她的摇钱树,要是病倒了,损失大了。她请了大夫来看,大夫把了脉,开了方子,把翠妈拉到一边说:“这位姑娘的病,是痨病,不好治。得静养,得吃好药,不能再操劳了。”
    翠妈的脸白了。痨病,那是要死人的病。
    柳如烟自己也知道。她不再接客了,每天躺在床上,喝药、咳血、睡觉。泥鳅守在床边,端水喂药,擦身换衣,九岁的孩子做起了大人的事。
    有一天,柳如烟突然坐起来,对泥鳅说:“把琵琶拿来。”
    泥鳅把琵琶递给她。柳如烟抱在怀里,拨了一下弦,琵琶发出一声闷响,不像以前那么清亮了。
    “娘教你弹琵琶。”柳如烟说,“你娘靠这个吃饭,你不能只会偷。”
    泥鳅坐在床边,学了一下午。
    琵琶比算盘难多了。手指头不听使唤,按弦按得指尖发红,拨弦拨得手腕酸疼。但泥鳅没有说累,母亲教多少,他就学多少。
    “你手指长,天生是弹琵琶的料。”柳如烟说,“要是能找个好师父,说不定能成大家。”
    “我不要成大家。”泥鳅说,“我只要学会娘会的曲子。”
    柳如烟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欣慰。
    她教了泥鳅三首曲子:《梅花三弄》《阳关三叠》《十面埋伏》。
    《梅花三弄》是清雅的,《阳关三叠》是伤感的,《十面埋伏》是激烈的。柳如烟说:“这三首曲子,代表了三种人生。清雅的人生,伤感的人生,激烈的人生。你以后要过哪一种,你自己选。”
    泥鳅说:“我选第四种。”
    “什么?”
    “我想要的人生。”
    柳如烟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将来不会平庸。平庸的人不会说这种话。
    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泥鳅的命运。
    端郡王府的大少爷金绍祺,随管家来醉月楼收租——这片地产是王爷的私产,每年秋天派人来收一次租金。
    金绍祺那年十四岁,正是最讨厌的年纪。他穿着宝蓝色的锦袍,戴着镶玉的瓜皮帽,腰上挂着玉佩和荷包,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贵公子”五个字。
    他走进醉月楼,鼻孔朝天,看都不看那些姑娘一眼。管家跟翠妈对账,他在旁边不耐烦地转悠,转到后院,看到泥鳅在练琵琶。
    “你是谁?”金绍祺问。
    泥鳅抬头看他,不认识,懒得理。
    金绍祺皱了皱眉:“本少爷问你话呢!你是哪来的野种?”
    又是“野种”。
    泥鳅停下拨弦的手,抬起头,看着金绍祺。他见过这种眼神——那种从骨子里看不起人的眼神。在醉月楼里,那些客人看姑娘们就是这种眼神。在王大人脸上也是这种眼神。
    “我不是野种。”泥鳅说,“我有娘。”
    “你娘是谁?”
    泥鳅不说话了。
    金绍祺突然笑了,笑得很恶劣:“哦,我知道了。你是那个**养的小杂种。听说你爹是个王爷?哈哈哈,就你也配?”
    泥鳅的手在琵琶上攥紧了。
    金绍祺凑过来,伸手戳了戳泥鳅的脸:“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下贱坯子。你知道你爹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是端郡王!我阿玛!哈哈哈哈!你是我阿玛在外面搞出来的野种!你是我弟弟!哈哈哈!”
    泥鳅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知道那个“王爷”是谁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那个男人来,母亲都会弹《十面埋伏》。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母亲从来不让他叫“爹”。
    但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跑。
    他站起来,端起旁边炉子上烧着的一壶滚烫的茶水,连壶带水,朝金绍祺脸上泼了过去。
    金绍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脸上立刻起了水泡。管家冲过来,一把推开泥鳅,扶起金绍祺,骂骂咧咧地走了。
    翠妈气得发抖,拿着鸡毛掸子要打泥鳅,柳如烟从床上爬起来,挡在泥鳅前面。
    “翠妈,你要打就打我。”
    翠妈看着柳如烟那张蜡黄的脸,看着泥鳅那双倔强的眼睛,叹了口气,鸡毛掸子掉在地上。
    “你护不了他一辈子的。”翠妈说。
    柳如烟说:“护得了多久算多久。”
    当天晚上,王府派人来传话:大少爷金绍祺烫伤,王爷大怒,罚了大少爷禁足三个月,但对泥鳅的事,王爷没有任何表示。
    没有责罚,也没有关心。什么都没有。
    泥鳅躺在柴房的稻草上,看着屋顶的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像一条白线。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最后问柳如烟:“娘,我爹到底是谁?”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久到泥鳅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说:“你不必知道。知道了,更苦。”
    “我已经知道了。”泥鳅说,“金绍祺今天都告诉我了。”
    柳如烟的身体僵住了。
    “娘,我爹是端郡王,对吗?”
    黑暗中,柳如烟没有说话。但泥鳅听到她在哭,无声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泥鳅没有再问。他翻身背对着母亲,闭上眼睛。但那一夜,他没有睡着。他在心里反复咀嚼一个名字——端郡王载琮。
    他的父亲。
    他素未谋面、不认他、不管他、让他和母亲在这青楼后院的柴房里自生自灭的父亲。
    他恨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那个王府里的人,不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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