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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节·金昭传
第三卷·风雷
第十六章·孤岛沉没
民国三十年，十二月七日，珍珠港。
藕节是在裁缝铺的收音机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她正在柜台后面核对一沓布料的进货单，收音机里突然插播了一条英文新闻，播音员的声音急促而亢奋，像一根被拨得太紧的琴弦，随时会崩断。她放下进货单，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站在柜台后面听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把收音机关掉。
她的手很稳。但她知道，上海的天，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第二天，日军进占公共租界和法租界。
那些在上海滩飘扬了近一个世纪的米字旗和三色旗，一面一面地降下来，一面一面地被太阳旗取代。南京路上的英商、法商、美商的店铺被贴上封条，洋人被押送到集中营，犹太难民被赶出虹口。曾经在日军刺刀下苟延残喘了四年的“孤岛”，一夕之间，什么都不是了。
藕节的裁缝铺没有关门。不是因为她不怕日本人，而是因为她知道，关门反而会引起怀疑。法租界的店铺一夜之间关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在战战兢兢中勉强营业，像暴风雨中不敢合拢翅膀的鸟。
顾人凤是在日军进占租界的第三天来找藕节的。他的脸色很差，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凌乱地垂在额前。
“藕节，汇丰银行被日本人接管了。”他的声音沙哑，“我在银行里的所有账户都被冻结了。我在上海的所有资产——存款、股票、债券、房产——全部拿不出来了。”
藕节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顾人凤是一个体面人，留过洋，做过买办，在上海滩有头有脸。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东西，不是钱，是体面。而那些被冻结在汇丰银行账户里的钱，是他维持体面的全部基础。
“你的人呢？”藕节问。
“人没事。日本人没有抓我。”
藕节沉默了片刻。“顾人凤，你可以离开上海。”
“去哪里？”
“香港。或者重庆。随便哪里，都比上海安全。”
顾人凤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柜台上的手。那双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是一双体面人的手，一双从来没有摸过刀、没有碰过枪、没有沾过血的手。
“藕节，我哪儿也不去。”
藕节看着他。
“我上次跟你说了，我在军统那边已经是叛徒了。重庆回不去了。香港——香港也快了。日本人的飞机随时会炸。我哪儿也不去。我在上海，至少还能看到你。”
藕节没有说话。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茶杯，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顾人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不在乎。
那天晚上，藕节在裁缝铺的阁楼上找到了铁罗汉。铁罗汉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垂在窗外，另一条腿曲着，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烟锅里明明灭灭的，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铁师父。”
“嗯。”
“日本人进了租界。我们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了。”
铁罗汉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像一朵缓慢融化的灰色的花。“丫头，铁师父活了六十多年，经历过庚子年，经历过八国联军，经历过清朝灭亡，经历过袁世凯称帝，经历过北伐，经历过淞沪抗战。日本人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铁师父还活着，就是因为铁师父知道一件事——”
“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
藕节在黑暗中看着铁罗汉的侧脸。那张脸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沟壑，但他的眼睛在烟锅的微光中还是很亮。和爹爹当年在竹苑里听他教诲时看到的眼神一模一样。
“铁师父，现在该忍还是不该忍？”
铁罗汉把旱烟袋在窗台上一磕，火星四溅。“忍。但不是像从前那样忍。从前的忍，是缩着脖子装孙子。现在的忍，是把脖子缩回来，等着咬人的时候一口咬断喉咙。”
藕节点了点头。
日军进占租界后，上海的地下抗日形势急转直下。76号的势力像瘟疫一样蔓延到租界的每一个角落，日本宪兵队在各区设立了分驻所，巡捕房的华人巡捕被换上日本人和朝鲜人，街头的岗哨增加了三倍，路口的铁丝网和沙袋工事随处可见。
藕节的裁缝铺被搜过两次。第一次是日本宪兵队，进来翻了翻布料、看了看账本，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走了。第二次是76号的人，领头的姓吴，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子，三角眼，薄嘴唇，笑起来像一条蛇。
“金老板，生意兴隆啊。”吴某人在柜台前转了一圈，手指在布料上划来划去，“法租界的太太小姐们还来做旗袍吗？”
藕节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不卑不亢的笑。“吴先生，现在这世道，谁还做旗袍啊？能吃饱就不错了。”
吴某人嘿嘿笑了两声，目光在藕节脸上停了一会儿。“金老板，我听说你这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做生意的，哪能不让人进门呢？”
吴某人没有再问，带着人走了。藕节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柜台下面的暗格锁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藕节在裁缝铺后面的小房间里召集了泥鳅会的核心成员。苏雪、铁罗汉、还有几个老面孔。顾人凤也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泥鳅会核心层的会议。
藕节把76号来搜查的事情说了。“我们被盯上了。”
苏雪皱起眉头。“要不要暂停行动？”
“暂停？”藕节摇了摇头，“不能停。停得越久，他们的疑心越重。照常行动，但每个人都要比以前更小心。单线联系，不许串线。安全屋全部换掉。暗号全部换掉。”
苏雪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着。
铁罗汉抽着旱烟，没有说话。李燮和坐在角落里，脸色灰败。他的身体在最近一年里垮得很快，头发全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他年轻时跟着金绍白在北方搞革命，蹲过大牢，挨过板子，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老了却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随时会灭。
藕节看了李燮和一眼，心里一紧。
散会后，藕节留住了顾人凤。
“顾人凤，老周那边，还能不能联系上？”
顾人凤点了点头。“能。老周在上海很安全，他说共在租界的地下组织没有被破坏，只是转入了更深的地下。”
藕节沉默了一会儿。“你跟老周说，泥鳅会愿意和共全面合作。不是之前那种有限的情报交换，是全面合作。”
顾人凤看着她。“藕节，你想清楚了？全面合作意味着——你不再是一个独立的锄奸组织，你会成为共在上海的一支武装力量。你要听他们的指挥。”
藕节看着窗外黑暗的街道。“顾人凤，我没有选择。军统在上海已经瘫痪了。中统早就不存在了。现在还在上海坚持抗日的，除了共，就是泥鳅会。我们太弱了，没有共的支持，我们撑不了多久。”
顾人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藕节的手。
“藕节，我替你去跟老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