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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故人
民国元年，秋天。
沈碧桃和藕节还在天津。金绍白每隔十天去一次，每次待一天，然后又匆匆赶回京城。
他的日子过得很规律。白天处理振武社的事务——振武社现在已经是公开的组织了，不再需要躲躲藏藏。晚上他回竹苑，读书、练字、弹琵琶。
有时他会去佛堂看静澜。静澜还是老样子，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但金绍白注意到，她的头发白了很多。从前只有几根，现在已经白了大半。
“额娘，您该找大夫看看。”金绍白说。
“看什么？老了，头发白是正常的。”静澜笑了笑，“倒是你，年纪轻轻就一头白发，才该看看。”
金绍白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笑了。
秋天的某一个下午，金绍白在竹苑里接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来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灰布僧袍，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看起来像个和尚。但金绍白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锐利、明亮、像两把淬了火的刀。
“汪先生？”金绍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汪精卫笑了：“六爷，别来无恙。”
金绍白连忙请他坐下，让赵妈上茶。
汪精卫双手合十，先念了一句佛号，然后才坐下。
“汪先生，您怎么出家了？”
“没有出家。”汪精卫笑了笑，“这身衣裳，只是伪装。我在北京有任务，不能让人认出来。”
金绍白点了点头。他知道汪精卫的身份——同盟会的元老，孙中山的左右手。他来北京，一定不是为了喝茶。
“汪先生，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汪精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金绍白打开一看，是黄兴的亲笔信。信中只有一句话——“北方大局，全仗吾兄。精卫此来，有事相商。”
金绍白把信折好，还给汪精卫。
“汪先生请讲。”
汪精卫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六爷，袁世凯要称帝了。”
金绍白的眉毛微微一挑。这不是新闻，袁世凯的野心，天下皆知。但汪精卫用这种语气说出来，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中山先生让我来北方，联络各路反袁力量。六爷在北方经营多年，振武社的势力遍布直隶，是我们最需要的力量。”汪精卫看着金绍白，“六爷，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再干一票大的？”
金绍白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
再干一票大的。他今年才二十七岁，但已经觉得有些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累于算计，累于等待，累于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命押在赌桌上。
但他没有退路。
从他在同盟会的誓词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汪先生，我干。”金绍白转过身，看着汪精卫，“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我要庆宽的人头。”
汪精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六爷，你这不叫条件，叫添头。”他伸出手，“成交。”
金绍白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的手在秋日的阳光中紧紧握在一起。两只手都不年轻了——金绍白的手上有练武磨出的老茧，汪精卫的手上有写字磨出的茧子。但这两只手都很有力，像铁铸的一样。
他们松开手，汪精卫站起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
“六爷，保重。”
“汪先生保重。”
汪精卫走了。金绍白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那身灰布僧袍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朴素，像一个真正的行脚僧，云游四方，四海为家。
金绍白回到书房，铺开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护国”。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折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些写了无数遍的“天地有正气”放在一起。
抽屉已经很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