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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节·金昭传第十二章·%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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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本一郎的死,像一颗炸弹落在虹口。
    日本宪兵队封锁了整个虹口公园,挨家挨户搜查了三天,抓了上百人,刑讯了十几个,什么都没问出来。特高课从东京派来了一名经验丰富的审讯专家,姓岩井,四十多岁,瘦削阴沉,脸上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在山本一郎的尸体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伤口。
    “一刀毙命。”岩井站起来,用手帕擦了擦手指,“切口干净利落,刀法精准。凶手受过长期训练,不是普通人。而且——”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刀口的角度和深度,“凶手比山本将军矮。从下往上刺入,是女性或者身材矮小的男性。”
    岩井在虹口的办公室里挂了一张上海地图,用红笔在山本一郎遇刺的地点画了一个圈。他在那个圈周围画了更多的圈,每一个圈代表一个刺杀现场——林翻译、陈某人、毒枭马三、叛徒老温——将这些圈连起来,在上海地图的北半部形成了一条从虹口公园蔓延至外滩、从外滩蔓延至法租界的蛇形线路。
    岩井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用毛笔在线的起点和终点各写了一个字——“泥”。
    “泥鳅。”岩井把这个中文词写在纸上,用日文注了音。他并不完全理解这个绰号的含义,但他在上海待了这些年,知道这个名字已经在虹口的暗巷里流传了很久——从民国二十年开始,一直流传到现在。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杀了很多人,很多不该死的人,很多他的同胞。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年龄多大、住在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她会再来。
    藕节没有再去虹口。
    这把铁罗汉的短刀是第一把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刀,不是爹爹的遗物,不是谁的恩赐,是铁罗汉从自己手里解下来、亲手交到她手里的。她握着它,像握着一条新的命。
    民国二十八年春天,藕节在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栋小洋楼里开了一家裁缝铺。
    铺面不大,一楼是店面,二楼住人,三楼堆布料和杂物。藕节从宁波请了一位老裁缝师傅,姓周,六十多岁,做了一辈子旗袍,手上功夫了得。周师傅来了之后,裁缝铺很快在法租界的太太小姐圈子里有了口碑——“金记裁缝铺,旗袍做得跟长在身上似的。”
    藕节不亲自做衣裳,她管账、招呼客人、在铺子后面的小房间里处理泥鳅会的事务。裁缝铺每天迎来送往的客人多,什么人都有,是掩护接头和传递情报的最理想场所。来取衣裳的太太小姐们不会注意到铺子后面那间门上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房间里,有人在计划下一次暗杀;来送料子的布商不会注意到柜台上那只青花瓷笔筒的底部夹层里,藏着上海日本驻军的最新兵力部署图。
    顾人凤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来的时候不带花,不带礼物,每次都空着手来,在店里坐一会儿,喝一杯茶,说几句话。有时藕节忙,他就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招呼客人、和周师傅讨论旗袍的领口开高一点还是低一点。他看着她的侧脸,看她低垂的睫毛、专注的眉眼,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顾先生,”藕节有一次放下算盘,转过头看着他,“你每天都来,不耽误做事?”
    “我在做的唯一的事,就是来看你。”顾人凤笑了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藕节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顾人凤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藕节面前。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藕节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抬头写着“金昭”,金额是五千大洋,下面有顾人凤的签名。
    “你什么意思?”
    “我在汇丰给你开了一个账户,这笔钱是给你的。”顾人凤的声音压低了,“藕节,你做的事,我知道。铁师父年纪大了,李叔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泥鳅会那么多人,吃穿用度、打点关节、善后抚恤,哪样不要钱?这笔钱,你拿着用。不用还。”
    藕节看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
    “顾人凤,你是不是以为,你给了我这笔钱,我就欠你的了?”
    “不是。”
    “那你图什么?”
    顾人凤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我图你活着。”
    藕节把支票折好,收进抽屉里。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不要,没有说你以后别来了。她只是把支票收好,锁上抽屉,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顾人凤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藕节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走出裁缝铺,钻进那辆深绿色的福特轿车,发动引擎,开走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周师傅从楼上下来问她“金老板,这块料子做旗袍够不够”,她才回过神来。
    “够的。”她说。
    她的声音有点哑。
    裁缝铺开业三个月后,藕节接了一个新的任务。
    目标:汪伪特工总部76号的一个行动队长,姓马,人称马阎王。此人原是上海滩的一个帮派头目,投靠日本人后,在76号负责抓捕抗日地下工作者。他手段极其残忍,抓到人后先不审,先打,打到半死再审。死在他手里的人,至少有二十个。
    马阎王不好杀。他自知仇家多,出入都带着六七个保镖,行踪不定,住处也不固定,有时候住在76号的宿舍里,有时候住在法租界的寓所里,有时候干脆睡在妓院里。
    藕节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摸清他的规律。她发现马阎王有一个固定的习惯——每个月的农历十五,他要去龙华寺烧香。不是信佛,是赎罪。杀人太多的人,往往最迷信。
    二月十五,藕节提前一天去了龙华寺。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头上包着一条灰色的头巾,在寺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把香,走进大雄宝殿,在观音像前跪下来,双手合十。她没有许愿。她不信佛。但她爹爹信——或者说,爹爹不信佛,但奶奶静澜信。静澜在佛堂里跪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经,爹爹没有跟着她跪过,但他心里始终有一尊佛——不是庙里的佛,是静澜那尊。
    藕节跪在那里,心里想的不是佛,是静澜。她想着静澜在上海沦陷前去世,也许是一种幸运——不用看到这满目疮痍的上海,不用看到爹爹用命换来的共和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马阎王是下午来的。他穿着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一个体面的商人。他的保镖散在大殿各处,有的装模作样地烧香拜佛,有的靠在柱子上抽烟,有的在院子里闲聊。
    藕节从蒲团上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转身走出大雄宝殿。她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经过马阎王身边的时候,她的袖子里滑出那把铁罗汉的短刀。刀入肉体的声音很短促,像撕开一匹绸缎。马阎王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就软了下去。
    藕节没有停步,继续走。
    保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藕节已经走出了龙华寺的山门。她穿过庙前广场,走进对面的小巷,在小巷深处换了一身衣裳,把棉袍和头巾塞进垃圾桶,从另一头走出去,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霞飞路。”
    马阎王死在大雄宝殿门口,血淌了一地,淌到观音像前的蒲团边上。大殿里的香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保镖们拔出枪乱喊乱叫,却不知道该追谁。
    藕节那天回到裁缝铺,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三楼,在堆满布料的角落里找到了正在打盹的铁罗汉。铁罗汉睁开眼,看到藕节站在面前,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上有血,还没干透。
    “铁师父,刀还你。”
    铁罗汉看了看刀上的血,又看了看藕节的脸。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杀过人的人。
    “擦干净再给我。”
    藕节从旁边的布料堆上扯了一块碎布,蹲下来,仔细地把刀上的血擦干净。她把刀递还给铁罗汉,铁罗汉接过去,在自己裤腿上又蹭了两下,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丫头,今天杀的什么人?”
    “马阎王。”
    铁罗汉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问藕节为什么要杀马阎王,马阎王是什么人,整个上海滩都知道。他没有问藕节是怎么得手的,既然她活着回来了,过程就不重要了。
    他只是看着藕节蹲在地上擦血的手,看着她手指上那些练功磨出的老茧和练刀时被刀柄磨破的伤口,看着她专注而冷静的侧脸。泥鳅的种,真的是泥鳅的种。
    “铁师父,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爹爹杀人的时候,怕不怕?”
    铁罗汉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不怕。但他每次杀了人,都要在佛堂里跪很久。你奶奶替他念经超度。他不信佛,但他信你奶奶。”
    藕节低下头。“我杀了这么多人,没有人替我念经。”
    铁罗汉伸出手,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摸了摸她的头。“丫头,不用念。你杀的人,没有一个是冤死的。阎王爷那里判得下来。”
    藕节抬起头看着铁罗汉,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泛起一下就消失了。
    民国二十八年,秋。
    藕节二十二岁。
    这一年的上海,比去年更冷了。
    日本人加强了租界的封锁和管制,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虽然名义上还是中立区,但日本宪兵队的人可以随时进入搜查。街上穿和服的日本人越来越多,穿军装的日本兵越来越多,贴着太阳旗的军用卡车越来越多。上海的天似乎比从前矮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藕节的裁缝铺生意却越来越好。战争时期,越是有钱人越要穿得好——这是一种姿态,向别人证明自己还没倒。法租界的太太小姐们源源不断地来,订做旗袍、大衣、洋装,周师傅从早忙到晚,裁缝铺又招了两个学徒帮忙。
    藕节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时候,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泥鳅会里来了一位新人,姓苏,叫苏雪。二十六岁,北平人,燕京大学肄业,七七事变后从北平辗转来到上海,在法租界的一所教会小学当教员。她的公开身份是小学国文老师,实际身份是共在上海地下组织的交通员,负责在租界和根据地之间传递情报。苏雪是通过李燮和的介绍加入泥鳅会的。李燮和的原话是——“这姑娘可靠。”
    藕节第一次见到苏雪,是在裁缝铺的后间。苏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剪得很短,齐耳,脸上没有脂粉,眼睛不大但很亮。她坐在藕节对面,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学生。
    藕节打量了她一番。“做过什么?”
    “送过信。掩护过同志撤离。在北平参加过一二九运动,被军警打伤过。”
    “为什么来上海?”
    “北平待不下去了。我的上线被捕了,组织让我转移。”
    藕节沉默了一会儿。“你知不知道泥鳅会是做什么的?”
    苏雪看着她,眼神很平静。“知道。锄奸。”
    藕节点了点头。“留下来吧。”
    苏雪在泥鳅会里做的是她最擅长的事——送信。她每天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大街小巷,车筐里放着一摞书和作业本,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教员。谁也想不到她车把手的空心钢管里藏着泥鳅会的密信,谁也想不到她自行车的座垫底下压着藕节下一次行动的路线图。
    苏雪来泥鳅会三个月后,藕节才开始信任她。信任不是一天建立的,是一封一封密信、一次一次接头、一场一场风险累积起来的。藕节从六岁起就没有真正信任过除了沈碧桃和李燮和之外的任何人,信任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比黄金还稀缺。
    但苏雪不一样。苏雪的眼睛里没有杂质,她做事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说一句话——“我可以死,但秘密不会从我这里泄露。”这种笃定让藕节想起了爹爹。爹爹的眼睛里也有这种东西,她知道。她从照片上看过,从李燮和和铁罗汉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过。
    藕节曾经问过苏雪一句话。“你为什么不怕死?”
    苏雪想了想。“怕。但有些事情,比死更重要。”
    藕节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记住了这句话。她把她记在了心里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和爹爹、娘、铁师父、李叔叔、顾人凤放在一起。那是她心里仅有的几个位置,很少有人能挤进去,苏雪挤进去了。她不靠枪,不靠刀,不靠任何暴力。她只靠一句话——“有些事情,比死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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