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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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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红颜
    陈某人死后,藕节在上海的地下抗日圈子里有了一个绰号——“泥鳅”。
    没有人知道这个绰号最早是谁叫出来的,也许是**岐那个圈子里的某个人在酒桌上随口一提,也许是那些被她救过的抗日志士在秘密集会上低声传颂。她不喜欢这个绰号,因为这是爹爹的。她从来没有在任何暗杀行动中留下过“泥鳅”的标记,也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
    但绰号这种东西是不需要本人承认的。
    顾人凤是第一个在人前叫她“泥鳅”的人。
    那是在陈某人死后第三天,顾人凤来振华商行找藕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很差,眼睛里都是血丝。他在藕节面前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藕节,”他开口了,“陈某人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藕节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人凤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愧疚、没有任何可以捕捉的情绪。他认识藕节四年了,这四年来他以为自己多少了解她一点。但此刻,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了解。
    “你知不知道,日本人在查?”顾人凤的声音压得很低,“特高课已经在虹口贴了悬赏告示。谁提供‘泥鳅’的线索,赏一千大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脑袋值多少钱?”
    “一千大洋。不便宜,也不算贵。”藕节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猪肉价格。
    顾人凤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昏暗灯光下仍然白皙素净得不像一个杀过人的脸。他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藕节,我追了你四年。你从来不给我一句准话。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他站起来,“泥鳅也好,金昭也好,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的脑袋值多少钱——我不会走。你杀人,我给你递刀。你躲藏,我给你看门。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藕节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他深灰色的西装消失在振华商行门口。那辆深绿色的福特轿车在门外停了很久,引擎发动又熄灭了,熄灭了又发动,最后终于开走了。
    藕节站在柜台后面,把那把爹爹的刀从暗格里取出来,用布巾一遍一遍地擦着。刀刃上那些洗不掉的颜色在灯下像暗红色的花。
    她擦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刀身发烫,直到布巾上不再有任何颜色渗出来。然后她把刀收好,暗格锁好,熄灯上楼。
    铁罗汉在走廊里靠着墙站着,抽旱烟。
    “丫头,那个姓顾的小子,是条汉子。”
    藕节没有回答,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铁罗汉把烟锅在墙上一磕,火星溅了一地,跛着脚走下了楼梯。
    泥鳅会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刺杀任务,陆续落在藕节身上。她的刺杀名单上的人越来越多——替日本人搜集情报的报社编辑、在租界里贩***毒害同胞的毒枭、向日本宪兵队出卖地下党员的叛徒、在上海开设慰安所替日军招募受害妇女的皮条客。名单上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标注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刺杀时间,刺杀地点。她的字体秀气,笔画之间带着明显的颜体风骨,那是爹爹的笔迹。
    藕节杀人,从不用枪。枪声太响了,惊动的人太多了。她用刀,爹爹的刀。每一刀都从背后、从阴影里、从黑暗中刺出。刀入肉体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匹绸缎,短促而决绝,连周围三米之外的人都听不到。那些人死的时候,往往来不及呼救,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
    他们的表情都很相似——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讶和恐惧之间。藕节从不在那些尸体前多停留,杀完就走,不回头。她怕自己看久了,会记住那些脸。那些脸她不想记住。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怕自己有一天会习惯看着那些脸消失,习惯到不再有任何感觉。
    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爹爹一辈子都在跟“不要变成你恨的那种人”这件事较劲,她没有他那么拧巴,但她知道有些线不能越过。
    第十第九啊章·霜刃
    民国二十七年,藕节二十二岁。
    这一年,泥鳅会从二十多人发展到了五十多人。藕节在上海的地下抗日组织中已经是一个叫得上名字的角色了,不止军统找她合作,共的地下组织也开始注意她。
    藕节不在乎什么党。她只在乎人——谁在杀人,谁在救人,谁在保护那些被践踏的人。爹爹当年加入同盟会,不是为了党,是为了这个。她也是一样。
    民国二十七年冬天,藕节接了一个不一样的单子。
    目标:日本陆军少将,山本一郎。职务:日本华中派遣军特务部副部长。任务:在上海秘密组建一个庞大的间谍网络,专门搜集英美法等国在华的情报。山本一郎来上海不到半年,已经有十几个潜伏在日军内部的地下工作者因他而暴露、被捕、杀害。
    **岐把山本一郎的资料交给藕节的时候,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如果能除掉山本一郎,日本人苦心经营的间谍网将遭受致命打击,损失之大,不可估量。
    藕节看了山本一郎的行踪记录,沉默了片刻。
    “这个人,不好杀。”
    **岐点头。“所以才找你。金小姐,整个上海,除了你,没有人敢接这个单。”
    藕节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来准备。山本一郎住在虹口日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附近的一栋戒备森严的小洋楼里,出入都有至少四个保镖跟随,出行乘坐装甲轿车,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个小时。他的行踪、他的习惯、他的弱点,藕节从各种渠道一点一点地搜集、拼凑、分析,像拼一幅被打碎了一千片的拼图。
    她在山本一郎的生活规律中发现了一个细微的破绽——每周三下午三点到四点,山本一郎会一个人坐在虹口公园的长椅上,喂鸽子。
    没有保镖,没有随从,独自一人。
    虹口公园,三点到四点,鸽子食。
    藕节选了周三。那一周三是腊月十九,上海天气阴冷,北风呼号。
    藕节穿着一件灰色棉袍,头上裹着一条围巾,遮住了大半个脸。她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半袋子玉米碎——喂鸽子用的。她走到虹口公园的时候,山本一郎已经坐在那张长椅上了,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棕色围巾,手里拿着一份日文报纸。他的腿边围着二十多只鸽子,啄着他撒在地上的碎馒头屑。
    藕节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来,开始从布袋里抓出玉米碎撒在地上。她撒得很慢,很均匀,鸽子们闻到玉米的香味,纷纷从山本一郎那边飞过来,围在她脚边啄食。山本一郎抬起头看了藕节一眼。
    藕节低着头,专注地喂鸽子。围巾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她的表情。山本一郎看了她几秒钟,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藕节的手伸进布袋里。布袋里除了玉米碎,还有一样别的东西。爹爹的刀——用布条裹了好几层,扎在布袋的底部。
    她的手碰到了刀柄。
    她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心里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之后终于看到终点的疲惫。
    她站起身。
    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爹爹的刀从布袋里抽出来。刀锋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山本一郎听到动静,抬起头——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藕节的刀从他的右颈侧刺入,贯穿颈动脉,刀尖从他的左颈侧透出。
    快。准。狠。
    没有第二刀。藕节松开刀柄,转身就走。她没有跑,没有慌张,步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在虹口公园散步的普通女人。
    山本一郎的身体还坐在长椅上,保持着看报纸的姿势。血从他的脖子上喷出来,喷在鸽子身上,喷在长椅上,喷在他手里那份还没有看完的日文报纸上。鸽子们被溅了一身血,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起,灰白色的羽毛混着血雾在空中散开,像一场无声的红雪。
    藕节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尖叫声、喊叫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巷子,七拐八拐,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把棉袍和围巾脱下来,塞进垃圾桶。从垃圾桶后面取出提前藏好的一件藏蓝色呢子大衣,穿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和一支口红,对着镜子补了补妆,把头发从围巾里解放出来,拢了拢。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如常,嘴唇上的樱色口红涂得整整齐齐。
    她把镜子收回口袋,走到巷口,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霞飞路。”
    车夫拉着他跑起来。藕节坐在车上,看着虹口的街景在身后倒退。那栋戒备森严的小洋楼、那张喂鸽子的长椅、那把插在山本一郎脖子上的短刀——都在迅速退远。
    爹爹的刀。她留在那里了。
    她舍不得。那把刀从她六岁起就陪着她,从天津到上海,从烟纸店的阁楼到振华商行的柜台暗格,从十六铺码头的血污到虹口公园的鸽子血。它跟了她十六年,比任何活人都久。
    但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她应该把它留在那里。让它在敌人的血里泡着,让它替爹爹告诉那些还在上海的日本人——泥鳅回来了。
    藕节回到振华商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推开门,商行里没有客人。铁罗汉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回来了?”
    “嗯。”藕节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打开暗格。暗格里空空荡荡的,没有刀了。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铁罗汉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她蹲在柜台后面、把暗格的锁扣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的身影。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把短刀。比爹爹的刀长两寸,刀鞘是黑色的牛皮,鞘口镶着一块小小的白玉。
    “泥鳅的刀,你留在虹口了。”铁罗汉的声音粗粝而沙哑,“以后用这把。这是当年铁罗汉闯江湖的时候用的——跟了我三十年,杀过不少人。也该退休了。你是泥鳅的女儿,你来接着用。”
    藕节拿起那把短刀,握在手里。刀很沉,比爹爹的刀沉很多。刀柄上缠着黑色的棉绳,被汗水和血水浸了三十年,棉绳已经硬得像石头。她握着刀柄,感觉到那些年铁罗汉握着它杀进杀出的力道,感觉到这把刀沾过的血和送走的亡魂的重量,感觉到什么东西正从铁罗汉的手上传到她的手上。
    她把刀握紧,刀身贴着掌心。
    “铁师父。”
    “嗯。”
    “爹爹要是还活着,他会让我走这条路吗?”
    铁罗汉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让你走这条路。他会让你读书、嫁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什么都不要知道,什么都不要管。但——”他顿了顿,“但你爹那个人,一辈子最拧巴的事,就是自己走了最难的路,却希望身边所有人都走平路。”
    藕节低下头。“铁师父,我现在走的这条路,和爹爹不一样。爹爹走的路,是替天下人走的路。我走的路——是替爹爹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铁罗汉看着她,看着那个一头黑色短发、穿着旗袍、手里握着他三十年短刀的女人。她笑起来的时候像沈碧桃,不笑的时候像金绍白。而她此刻的神情——既不笑也不怒,只是平静地、笃定地、不容置疑地站在那里——像极了他第一次走进端郡王府竹苑时,那个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天的少年。
    泥鳅回来了。不是从北运河里钻出来的那条。是从上海滩的血水里、从虹口公园的鸽子血里、从爹爹那把染透了锈迹和血迹的短刀里,钻出来的一条新的泥鳅。
    铁罗汉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后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丫头,今天是冬至。你娘在的时候,每年冬至给你包饺子。今年没有饺子了,你自己给自己下一碗面吧。”
    藕节站在柜台后面,把那把黑色的短刀举到眼前,借着柜台上一盏煤油灯的微光,仔细地看着刀鞘上那块小小的白玉。玉质温润,灯光穿过玉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暖色。
    她把短刀收进暗格,锁好。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穿过商行,走进后院的小厨房。灶台是冷的,案板上没有菜,米缸里没有米。
    她站在那里,看着灶台,看着铁锅,看着灶膛里残留的冷灰。除夕在即,她却连下碗面的力气都没有了——不是身体的力气,是心的力气。
    那些力气都留在虹口了。留在了那把插在山本一郎脖子上的短刀上,留在了那二十多只被血染红的鸽子的翅膀上,留在了那个在冬日的虹口公园里看报纸的老人睁大的眼睛里。
    她不想吃面了。
    转身走回佛堂,在金绍白的灵位前跪下来。灵位前的香炉是空的,没有点香。藕节就那么跪着,双手合十,闭着眼睛。
    窗外,夜上海霓虹闪烁,歌舞升平。
    长夜未尽,路还长,刀还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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