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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两个“顽固”的较量(第1/2页)
黄维在军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陈东征送来的《挺进报》合订本。报纸是油印的,字迹工整,纸张粗糙,边角有些卷。他拿起第一期,从头版看起。标题很直白——“我们为什么站在这里”。文章不长,千把字,没有官话套话,读起来像一个人在说话。
“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喜欢打仗,是因为身后有我们的家,有我们的父母、妻子、孩子。”
“不退,就是胜利。不死,就是希望。”
黄维放下第一期,又拿起第二期。第三期、第四期、第五期。他看得很快,但眉头越皱越紧。“军民团结”“官兵平等”“抗日不分你我”——这些措辞频繁出现,每一期都有。他翻到第三期的社论,看到一句话:“军队不是哪个人的私产,是老百姓的军队。”他的手停住了,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他把报纸放下,又拿起桌上的政治工作条例。条例是用钢笔抄写的,字迹工工整整,封面写着“新编第11军政治工作条例(试行)”。他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条:“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第二页:“帮助百姓生产,建立军民鱼水情。”第三页:“官兵同吃同住,不得搞特殊化。”
他把条例合上,靠在椅背上。这些内容他太熟悉了。当年在江西剿共时,在缴获的红军文件里见过类似的条例,措辞都差不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槐树的叶子绿了,风一吹,沙沙响。院子里有士兵在打扫卫生,扫帚刷刷地响。他心里在盘算怎么跟陈东征谈。
他在心里说:陈辞修让我来看着这小子,果然是有道理的。辞修兄多半是知道这些情况的,要不然不会这么急地把我派来。这小子打仗是把好手,但这些东西搞出去,让上面的人看到了,怎么交代?
他转过身,拿起那摞报纸,走出办公室,去找陈东征。走廊上遇到王德福,问他陈军长在哪儿。王德福立正敬礼,说军座在训练场。
黄维来到训练场。陈东征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土地上画着什么,旁边蹲着几个营连长,聚精会神地看着。阳光照在他身上,军装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黄维走过去,那几个营连长看到黄维,赶紧站起来敬礼。陈东征抬起头,看到黄维,也站了起来。
黄维没有绕弯子,把《挺进报》摊在陈东征面前。“东征,这份报纸的名字,谁起的?”
陈东征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起的。挺进报,挺进敌后的意思。部队在敌后打鬼子,报纸叫挺进报,名正言顺。”
黄维说:“‘挺进’两个字,容易让人联想。新四军的军长叫什么?叶挺。‘挺进’,‘挺’字,你不觉得敏感吗?外人看了,还以为你在向共产党示好。委员长那边怎么交代?”
陈东征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黄学长,叶挺叫叶挺,我们叫挺进。他是人名,我们是报头。不相干。不能因为叶挺姓叶,我们就不用‘挺’字了。那以后‘挺’字都不能用了?挺进、挺立、挺拔,都不能用了?”
黄维说:“你就不怕有人借题发挥?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一张报纸,一句话,一个名字,都能成为把柄。”
陈东征说:“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该做的事。黄学长,我办这份报纸,是为了让士兵知道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不是为了讨好谁。我的兵大多数不识字,报纸发下去,要有人念给他们听。念的人念得懂,听的人也听得懂。这就够了。”
黄维没有再说话。他想起当年在黄埔的时候,政治教官也讲过类似的话——“要让士兵知道为什么打仗。”那时候国民革命军的政治工作,也是这一套。他看了一眼陈东征的表情,没有继续争下去。
黄维没有继续纠缠报纸名字,从公文包里掏出政治工作条例,放在陈东征面前的沙土地上。“那这个呢?”他翻开条例,指着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帮助百姓生产’、‘官兵同吃同住’。这些内容,我在江西剿共的时候见过,是共军的东西。我亲眼看过红军的文件,措辞都差不多。”
陈东征拿起条例,翻了一下,又放下。他看着黄维的眼睛。
“黄学长,这些内容不是共军的专利。北伐的时候,国民革命军就有政治工作。官兵平等,爱护百姓,那是北伐军的传统。孙中山先生定的,委员长当年也认可的。不能因为八路军新四军仍然保留这个传统,我们就不能用了。这一点,我不认同。”
黄维说:“北伐是北伐,现在是现在。共军把这些东西捡起来用了,我们再跟着用,外人怎么看?上面的人怎么看?委员长三令五申,要防止共党渗透。你的部队搞这些东西,别人会说闲话。”
陈东征说:“外人怎么看,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我的兵怎么看。我的兵来自老百姓,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你对他们好,他们替你卖命。你对他们不好,他们扭头就跑。临安反攻的时候,老百姓帮我们抬担架、送粮食、带路。为什么?因为我们平时帮他们修房子、挖水渠、挑水扫地。这是收买人心也好,是真心实意也好,老百姓得了实惠,他们就认你。”
他顿了一下。“黄学长,你去问问我的兵,问问他们对‘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怎么看。他们会告诉你,这是应该的。问问他们‘官兵同吃同住’好不好,他们会说好。既然是好东西,为什么不能用?”
黄维沉默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十一师当团长的时候,也经常跟士兵吃一锅饭,睡一样的铺。那时候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当兵的不容易,当官的更不能搞特殊。但现在不一样了,上面盯得紧,共军用的东西,你用就是通共。他心里觉得陈东征说的有道理,但嘴上不能这么说。
“你说得有点道理,但上面对这些很敏感。委员长的脾气你知道,他最忌讳的就是跟共党扯上关系。你的报纸、你的政治工作,被人告上去,你怎么办?”
陈东征说:“黄学长,我的政治工作是按北伐军的政治工作来做的。不能因为八路军新四军仍然保留这个传统,我们就不能用了。这一点,我不认同。”
黄维站在训练场边上,背对着陈东征,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训练场的尘土吹起来,落在他的军装上,他没有拍。他想起自己在江西剿共的时候,见过红军的一些东西。说实话,红军的有些做法,他也觉得不坏。官兵平等,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些事国民党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做了怕被人说通共,不做又打不过。他心里叹了口气。
陈东征站在那里,等着。
黄维转过身,看着他。“东征,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浙江吗?”
陈东征说:“知道。办分校,考察部队。培训军官,总结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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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维摇了摇头。“不全是。辞修兄让我来,是怕你走偏了。你跟新四军合作,他担心。你的报纸、你的政治工作,他也担心。他知道你打仗行,但在政治上,你太年轻,太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陈东征说:“我知道。叔叔是为我好。但黄学长,我没有走偏。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打鬼子。跟新四军合作,是为了打鬼子;办报纸,是为了打鬼子;搞政治工作,也是为了打鬼子。只要是为了打鬼子,我问心无愧。新11军在敌后,周围是新四军的活动区域,不合作,怎么打?”
黄维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在心里掂量着陈东征的话。作为黄埔一期,他心里其实对陈东征的做法并不反感。陈诚的侄子总不可能是共产党。至于学八路军新四军,国民党内也有人在学,傅作义在绥远就在学,学的人都很能打仗。新11军在敌后战场,不能完全按中央军的要求来,首先得生存下去。
“《挺进报》的名字,你坚持不改?”
陈东征说:“不改。黄学长,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个名字,我不能改。”
黄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那就不改吧。但你记住,如果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我不会替你说话。你自己扛。扛得住是你的本事,扛不住别怪我。”
黄维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根树枝,在沙土地上划了几道。他划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写什么。
“东征,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陈东征说:“黄学长刚直不阿,是军中楷模。黄埔一期,十八军军长,有资历,有威望。”
黄维笑了一下,把树枝扔在地上。“刚直不阿?那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是顽固。我在十八军当军长的时候,有人说我顽固不化,不懂变通。辞修兄也说过我,太死板,不会转弯。”
陈东征没有说话。
黄维看着他。“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够顽固了。没想到你比我还顽固。我说你一句,你顶我十句。我说这个不行,你说这个可以。我说那个敏感,你说那个应该。你就不怕我回去跟辞修兄告状?”
陈东征说:“不怕。黄学长不是那种人。”
黄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陈东征说:“您要是那种人,就不会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了。您早就拍桌子走人了。”
黄维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你说得对。对的事情,应该坚持。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你觉得对的事,在别人眼里可能大逆不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好了,不说这些了。你的报纸,我不干涉。你的政治工作,我也不干涉。但有一条——你不要让人抓住把柄。出了事,我保不了你,辞修兄也保不了你。你自己小心。”
陈东征站起来,立正。“谢谢黄学长。”
当天晚上,沈碧瑶问陈东征与黄维谈得怎么样。陈东征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水,喝了一口,放下。
“争了几句。报纸的名字,政治工作条例。他觉得太像共产党。建议把‘挺进报’改个名字,说‘挺’字太敏感。我没同意。”
沈碧瑶问:“你让步了?”
陈东征说:“没有。他让步了。报纸不改名,政治工作照旧。他说了,不干涉。”
沈碧瑶说:“他这么好说话?我听赵猛说,黄维这个人很固执,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东征说:“他不是好说话。他是讲道理。你讲得有道理,他听。换了别人,早就拍桌子了。黄维这个人,顽固,但讲道理。他不同意你的观点,但他不强行压你。这一点,我敬他。”
沈碧瑶看着他。“你们两个,谁更顽固?”
陈东征想了想。“都顽固。但他觉得他比我顽固,我觉得我比他顽固。”
沈碧瑶笑了。“那就是一样顽固。”
陈东征也笑了。“可能吧。但他顽固在明处,我顽固在暗处。他是一堵墙,看得见摸得着。我是一块石头,掉进水里才砸出坑。”
沈碧瑶说:“你这是在夸自己?”
陈东征说:“不是夸,是说实话。”
黄维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陈东征此人,军事上无可挑剔。政治上,虽有偏颇,但并非无理取闹。他所坚持者,亦有可循。北伐传统、敌后实际,皆有其道理。我虽不认同,但也不能强压。辞修兄的侄子,总不可能是共产党。学八路军新四军者,军中亦有人在。傅作义在绥远即如此。学的人都很能打仗。此乃事实。新11军在敌后,不能完全按中央军要求,生存第一。”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银白一片。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营房里还有灯光,橘黄色的,在夜色中像快要熄灭的火。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在心里说:辞修兄,你侄子不只是会打仗。他还有一套自己的道理。我不知道这套道理是对是错,但他不会轻易改变。你让我看着他,我看得住吗?也许看不看得住不重要,只要他不走偏就行。他转过身,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但很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黄维照常去考察团办公室。陈东征照常去训练场看士兵训练。两个人在军部门口碰面,互相点了点头。谁都没有再提昨天的争论。
黄维说:“今天去看看113师的训练。韩复元腿伤了,部队不能松。”
陈东征说:“好。韩复元腿伤了,副师长在带部队。新113师底子薄,您多指点。他们浙江兵多,本地人,熟悉地形,但打仗的经验还欠缺。”
黄维说:“底子薄不怕,怕的是不练。练出来了,就是好兵。”
两个人一起走出军部大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比昨天缓和了许多。
赵猛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对王德福说:“这两个人,昨天还吵架,今天就好了?军座不是说黄长官很固执吗?昨天争成那样,今天跟没事人一样。”
王德福说:“军座说了,黄长官不是记仇的人。有什么说什么,说完了就过去了。不像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军座说这种人最难打交道。”
赵猛摇了摇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