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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又一面联队旗(第1/2页)
谷地东侧的最后一块阵地被压缩到了不足半平方公里。
日军第X联队的残部被围在这里,三面是中国军队,一面是陡峭的河岸。河水不深,但河岸陡得连山羊都爬不上去。联队长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他的军装破了,脸上全是灰,左臂吊着绷带,那是昨晚被弹片划伤的,伤口已经发黑,散发出一股腐臭味。他没有让卫生兵处理,因为卫生兵早就死了。
“联队长,弹药只剩最后一轮了。”一个参谋爬过来,声音沙哑。
联队长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收缩包围圈的中国士兵,又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些灰头土脸的部下。有人靠在石头上喘气,有人抱着枪发呆,有人在给伤口绑绷带。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他。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联队旗。丝绸的,白色的底,红色的旭日,金色的流苏。旗面有些皱了,是连日行军压在背包里留下的折痕,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这面旗从联队成立的那天起就跟随着他们。出征仪式上,联队长从师团长手中接过它,全联队两千多人列队敬礼。那时候旗子是崭新的,折痕都没有,在阳光下白得耀眼。现在旗子还在,人快没了。
“烧。”他的声音很轻。
参谋猛地抬起头。“联队长——”
“烧。”联队长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能让它落在支那人手里。”
参谋闭上了嘴。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壶汽油,拧开盖子,手在发抖,汽油洒了一些在地上,浸入泥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他把汽油浇在旗子上,丝绸被浸透了,颜色变深了,贴在石头上,像一块浸了血的布。联队长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火柴盒受潮了,划了两根都没着。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划了第三根,火柴着了,火苗在风中摇晃,橘红色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举着火柴,正要往旗子上凑。
远处传来一声尖啸。迫击炮弹。
他没有听到爆炸声。几发炮弹同时落在他周围。一发在他身后三米处炸开,弹片横扫而过,割开了他的后背,鲜血从撕裂的军装中涌出来,洇湿了大片。他趴在地上,手指还捏着那根已经熄灭的火柴。火柴棍折断了,落在地上。旗子还摊在石头上,汽油浸透的丝绸上溅了几滴血,但没有着火。火苗被气浪吹灭了。
“联队长!联队长!”参谋爬过来,把他翻过来。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淌着血,混着泥土,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参谋试了试他的鼻息,没有呼吸,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没有跳动。参谋瘫坐在地上,看着联队长那张灰白的脸,又看了看石头上那面没有被烧着的联队旗,吓得赶紧把旗子卷起来,塞进自己的背包里。汽油浸透的丝绸湿漉漉的,贴着他的后背,冰凉。
“把旗子交出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参谋转过身,看到几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正盯着他。他们的军装已经看不出颜色,脸上全是泥和血。一个军曹走过来,伸出手。“联队长阵亡了,旗子不能放在你那里。给我。”
参谋犹豫了一下,把背包递了过去。军曹接过背包,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摸到了那面湿漉漉的旗子。他的手指触到丝绸的质感,触到那些折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他把旗子从背包里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旗子没有被烧着,只是被汽油浸湿了,旭日图案的红色被汽油洇开了,有些模糊。白色的丝绸上溅着几滴联队长的血,暗红色的,已经快干了。他把旗子重新卷起来,塞进自己的怀里,贴着胸口。
“准备突围。”军曹站起来,握紧了步枪。他看了眼四周,没有路,四面八方都是中国军队。他攥着枪,走到阵地的最前沿,趴在土堆后面。远处,中国军队的旗帜在硝烟中若隐若现,正往这边推进。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活着的战友,有的在找弹药,有的在互相包扎。他转回头,把枪架好。
追过来的部队是谭家荣的川军师。士兵们端着刺刀,从东、北、南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像一把正在合拢的钳子。马德胜跑在最前面,手里端着那支三八式步枪,刺刀上挑着一面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日本旗。
“那边!石头后面!”旁边一个新兵指着那堆乱石。
马德胜猫着腰冲过去。几个日军士兵从石头后面跳出来,端着刺刀迎战。马德胜一枪托砸倒一个,刺刀捅进另一个的胸口,拔出来,血喷了一手。剩下的几个日军看到大势已去,把枪举过头顶,跪在地上。马德胜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没有停。他跑到那堆石头后面,看到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其中一个穿着军官制服,肩章上是大佐军衔。他蹲下来,翻了翻那具尸体,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家书,还有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和三个孩子。他不认识日文,但照片看得懂。
“连长!你看这个!”一个新兵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面旗子。白底红日,金色流苏,丝绸的,被汽油浸湿了,有一股刺鼻的气味,但图案完整,没有被烧过的痕迹。旗面上有几个弹洞,但不大,整体保存完好。他接过来,展开看了看。旗子上的折痕很深,一道一道的,是长期折叠留下的印记。联队长背包里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子还没有来得及展开,折痕还在。马德胜的手指从那些折痕上划过,粗糙的指尖感受着丝绸的纹路。他知道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搜到这里,这旗子一定是鬼子的命根子,不然他们不会死守着不放。他从一个已经死去的军曹怀里把它摸出来还费了不少劲——那军曹死前还把它紧紧攥着,掰手指掰了好几下才松开。
“收好。”他把旗子卷起来,塞进军装里。旗子贴着他的胸口,湿漉漉的,凉飕飕的,但硌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旗杆套上。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还没有散尽的硝烟,说了一句:“找到了,联队旗。”
消息传到陈东征指挥部时,已经是下午了。王德福拿着电报冲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声音都变了。“师座!缴获了联队旗!日军联队旗!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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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征正在看地图,抬起头,接过王德福手里的电报。电报是谭家荣发来的,措辞很简短:“我师在东侧战场缴获日军联队旗一面,旗面完整,旭日图案清晰,金色流苏完好。已妥善保管,即送师部。”电报后面附了缴获经过的简要说明:联队长在焚烧旗子前被炮弹炸死,旗子完好无损,只有几处弹孔和被汽油浸湿的痕迹。确认是完整的联队旗,甚至还有长期折叠留下的折痕。
陈东征看着那份电报。他没有笑,也没有激动。他只是把那页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纸角。
“确认一下,拍照留证。旗子不要折叠,展开平放,用酒精把汽油擦干净,但不能损伤丝绸。拍照时用白布作底,光线要充足,把旭日图案和金色流苏都拍清楚。另外,旗面上的弹孔和折痕也要拍特写。”他看着王德福。“照片洗出来后,一式三份。一份送战区,一份送军政部,一份留底。”
王德福立正。“是。”转身跑了出去。
沈碧瑶站在旁边,看着陈东征的侧脸。她注意到了那个细节——他的手指在电报纸的边角上摩挲了两下,然后轻轻放了下来。那不是没有反应的冷漠,是故意压住的平静。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越是在意一件事,脸上就越没有表情。
王德福跑出去之后,她走到他身边,把一碗刚倒的水放在桌角。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手微微凉,指节还残留着握笔磨出的硬茧。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根本感觉不到。她没有缩回来,就那样碰着他的手。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陈东征看着窗外,远处谷地里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淡淡的灰白色,在傍晚的暮色中像一条条快要散去的丝带。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
“我在想,为了这面旗子,死了多少人。”他的声音不大。“日军死了两千多,我们也死了那么多。”
沈碧瑶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手。“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我知道。”陈东征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地图。“所以这面旗子,不是战利品。是那些阵亡弟兄的命换来的。”
沈碧瑶没有再说话。她握着他的手,站在他身边。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枪声已经渐渐稀疏了,战斗快要结束了。
方志远从炮兵阵地那边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师座,是我们打的。当时我命令迫击炮连对谷地东侧的日军阵地实施急速射,大概打了八发。没想到蒙上了——炸死的那个应该是联队长。炮弹落在他身边,旗子没烧着。”陈东征握着电话,听着方志远压抑不住兴奋的声音。“确认了。阵亡的日军军官是大佐军衔,身边有汽油和火柴,旗子已经被汽油浸透了,但没点燃。应该是在点火前被炸死的。”
“炮打得准。”陈东征说。
方志远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师座,那是你平时训练练得好。”
陈东征放下电话,转过身,看沈碧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谭家荣的电报和后续的缴获清单一起放进去。她没有立刻合上信封,而是把那份清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陈东征,这份战报怎么写?是写‘缴获日军联队旗一面’,还是写‘缴获完整日军联队旗一面’?”
陈东征想了想。“写‘缴获日军第X联队联队旗一面。旗面完整,旭日图案清晰,金色流苏完好,有弹孔数处及折叠痕迹。该联队长在焚烧旗前被我炮火击毙,旗未受损。’”他顿了顿。“如实写。不要添油加醋。缴获就是缴获,不需要加‘完整’两个字。”
沈碧瑶点了点头,把清单放进信封,封好口。
第二天,川军师派人把旗子送到了师部。护送旗子的是一个排的士兵,带队的正是马德胜。他站在陈东征面前,立正敬礼,脸上的灰还没洗干净。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他的手指有些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师座,联队旗。缴获的时候,旗子就是这个样子。”
陈东征接过旗子,展开。白底红日,金色流苏。丝绸被汽油浸过,颜色有些暗,但图案全部在。旗面上有几个小弹孔,边缘还有几处烧焦的痕迹,但整体完好。那些折痕一道一道的,很深,很清晰,像老人额头的皱纹。那旗子在联队长的背包里叠了很久,跟随着这支联队从上海打到杭州,从杭州打到富阳,从富阳打到这里。它见过这支联队最辉煌的时候,也见到了它覆灭的前一刻。
陈东征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把旗子叠好,放回马德胜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把旗子交给王副官,让他拍照存档。”
马德胜愣了一下。“师座,你不收?”
“收。但不是现在。”陈东征看着他。“这面旗子,是从你们川军手里缴获的,理应由你们川军弟兄送到战区去。等打完仗,你亲自送去。”
马德胜的眼眶红了。他立正敬礼抱着旗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碧瑶站在窗前看着马德胜的背影渐行渐远。陈东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能听见。“那旗子上还有折痕。联队长压在背包里很久了,没来得及展开。”
“你在替一杆旗惋惜?”她没有回头。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我在替它见证过的死亡惋惜。”沈碧瑶不再问了。她看着窗外,夕阳正在落山,把整个院子照得通红。那面旗子被川军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捧走了,她只来得及看到最后一眼——白色丝绸上那一抹模糊的红色,在暮色中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她从窗前转身,为他杯子里续上水,搁回他手边。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远处谷地里的最后一缕硝烟终于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