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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山的官员原本乱哄哄的，被她这一串话压下来，渐渐都有了章法。</P>
江夏王等一众老臣，目光渐渐地多了几分敬畏——临危不乱，调度有序。这赵家姑娘，倒真是个有手段的。</P>
原来，这世间的女子，也可以才情相貌两兼得的，这大魏的皇后，也可以宠爱贤明于一体的。</P>
几个老臣窃窃私语，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瞧见没？咱们这位新皇后，可是德才兼备呀！”</P>
“那是那是！还以为……”</P>
——还以为她坐上这皇后之位，靠的是陛下的宠爱，现在才知道，除了她，没有谁更配得上这个位置啊！</P>
回宫的路上，赵昔微坐在御辇里，膝上枕着李玄夜的头。</P>
他的呼吸浅得厉害，胸口起伏得极轻极慢，有时她几乎要探一探他的鼻息才敢确定他还活着。</P>
御医数次欲言又止，那满脸的惶恐和忧虑，让赵昔微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P>
“李玄夜。”她握住他的手，指尖有些颤抖，“你听我说。”</P>
“你是一个好皇帝。”她的声音有自己不曾察觉的害怕，“文武百官需要你，万里江山需要你，大魏的子民也需要你。你不能……”她顿了顿，呼吸近乎凝滞，“你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们……”</P>
“那微儿呢。”一个声音打断她。</P>
李玄夜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反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你需要我吗？”</P>
赵昔微怔住了：“我——”</P>
所有的话都堵在心头，说不出来。</P>
李玄夜笑了一下。</P>
他轻轻地回握住她的手，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P>
“不需要我，也很好。”他语气平静，“朕的皇后，可以独掌乾坤。”</P>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P>
赵昔微低下头，将脸贴着他的掌心。</P>
他的掌心冰凉，湿热的泪划过指腹，一冷一热。</P>
似是赌气，又像是任性，她闷声嚷了一句：“不行！”</P>
李玄夜的手指微微动了动。</P>
“我需要皇后的身份，只是为了揭晓通玄术。”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从未想过什么独掌乾坤。什么独掌乾坤，我不会，也不学。”</P>
她的脸还埋在他掌心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P>
李玄夜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头，忽然轻轻笑了。</P>
那笑意从眼底浮起来，像是一潭冻了太久的池水，终于被什么暖化了。</P>
“好。”他道，声音沙哑而轻，“那我不撒手。”</P>
赵昔微的肩头颤了一下。</P>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探了探他的脉。</P>
那脉还是细弱得很，可到底比方才稳了些。</P>
御辇忽然猛地一颠。赵昔微的头磕在辇壁上，她下意识地护住李玄夜的头，另一只手撑住车壁，朝外厉声道：“怎么回事！”</P>
“回娘娘，前头路面塌了一块，车夫没瞧见！”曹荣的声音从辇外传来，带着哭腔。</P>
赵昔微又去看李玄夜。他方才被那一颠震得眉头紧蹙，但好在没有旁的不适。</P>
她这才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P>
山道弯急路窄，地上塌了半尺深的一个泥坑，车轮陷在泥坑中，进退不得。</P>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风里带着湿凉的水汽，像要下雨。</P>
“还有多远？”</P>
“回娘娘，下了这道坡就是官道，再走半个时辰便能到宫门。这御辇有损，倒是还有一副备用的步辇，可步辇太慢……恐怕……”</P>
曹荣没敢把话说完。</P>
四周静了下来。</P>
侍卫们握着刀站在原地，面面相觑。</P>
随行的官员、御医、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却谁也不敢先开口。</P>
宫女太监们更不必说，一个个垂手立着，大气都不敢出。</P>
人人都知道陛下的病情耽搁不得，可弃了御辇换步辇，走得更慢；弃车步行，更不可能。</P>
换马车倒是快，可这山道上哪里去寻一辆现成的马车？</P>
即便寻到了，谁又敢做主让天子受这样的累？万一路上出了差池，谁担得起这个干系。</P>
一时间，几十号人站在山道上，竟没有一个人敢递这个话头。</P>
赵昔微把帘子撂下，低头看了一眼李玄夜。他闭着眼，脸色越来越苍白，冷汗开始细细密密的从额头沁出来。</P>
她咬了咬牙。</P>
“换马车。”她道，“轻便些，也快些。”</P>
曹荣愣了一下：“娘娘，这……这山道上哪儿找马车去？”</P>
“去驿亭，驿亭里养着上等的骏马，也备着车。”赵昔微调兵遣将，“袁策，你拨调几个可靠的人，去把驿亭的车赶上来，要速去速回。”</P>
曹荣还在犹豫：“娘娘，寻常驿车，粗陋得很，陛下的身子……”</P>
“陛下的身子等不起。”赵昔微打断他，气度凛然，压得四周无人敢有异议，“粗陋便粗陋。铺厚些便是。再耽搁下去，天就黑了。”</P>
曹荣不敢再劝，一叠声地应着：“是，谨遵皇后娘娘吩咐。”</P>
赵昔微又扫了一眼那些僵立着的随从，声音提高了些：“都愣着做什么？把辇里的褥子都搬下来，等马车到了立刻换乘。侍卫分两拨，一拨跟车护驾，一拨留下看住御辇和祭器。谁都不许乱。”</P>
几句话分派下去，那些僵着的人才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动起来。</P>
搬褥子的搬褥子，牵马的牵马，随从立即恢复了秩序。</P>
马车内安静得令人心惊。</P>
李玄夜闭着眼，忽然开口：“赵昔微。”</P>
“嗯。”</P>
“我最近常常在想一件事。”他顿了顿，“若我只是寻常男子，你会不会……再次选择我？”</P>
车厢里昏暗，只有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暮光，照着他半阖的眼。</P>
沉默了几息，赵昔微才柔声道：“陛下英明神武，大魏因有你这样的天子而昌盛。”她握住他的手，像是要给他一些安定的力量，“若只是寻常男子，岂不是天下万民的损失。”</P>
李玄夜嘴角浮起一抹淡笑，可那笑没有多少欢喜。</P>
他睁开眼，目光温柔，眷恋地凝视着她：“……如果有来世，我不想再做皇帝。”</P>
赵昔微怔了一下：“那你想做什么？”</P>
他想了想，语气认真：“想做一名江湖侠客……游历尘世之外，隐居山林之间。若有不平事，则仗剑而为……”他停了停，似乎觉得这念头有些荒唐，唇畔的笑意瞬间添了些许的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