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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三,寅时三刻。
宁远卫城还在灰蒙蒙的晨雾里睡着,值房里的油灯已经亮了。
沈默把最后一份认垦状的草稿纸塞进怀里,吹灭灯,推门出去。
院子里一股凉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宁远城离觉华岛不远,半夜风大时能闻到海。
曹彬已经在卫城东门外等着了。
他牵了两匹马,一匹是他的枣红马,另一匹是匹矮一些的青骟马,给沈默备的。
旁边跟着两个家丁,一个背弓,一个提刀,都是老手。
“经历起得早。”
曹彬把缰绳递过来。
沈默接过来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索但也不生疏。
穿越前他在北京学过一阵马术,原主的身体底子也好,毕竟是军籍子弟出身。
他拍了拍马脖子:“将军昨晚睡得好?”
“自然是没睡好。”
曹彬实话实说。
沈默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有些话不能追着说,得让曹彬自己消化。
两人策马出城,向东走。
宁远卫的城墙是永乐年间筑的,年久失修,有些垛口已经塌了,用土坯胡乱补着。
城外的屯田一望无际,七月的辽东正是庄稼长势最旺的时候,可眼里看到的不是青纱帐,而是一块接一块的荒地,蒿草长得比人还高。
“那块。”
曹彬用马鞭指着左边一片泛白的土地:
“册子上写的是中则田,额粮每亩一斗二升。”
“实际呢?碱得连草都不长。种一亩收不到三斗。”
“可屯粮照交,一斗二升,一粒不能少。”
“军户怎么办?”
“怎么办?拿命填。”
曹彬冷笑一声:
“填不满就跑。跑了以后名额还在,剩下的军户摊派更多,更多的跑。”
“宁远卫的额兵五千六百,你昨天查账也看见了,实有才两千七。”
“这两千七百人,还得种五千六百人的田。”
沈默听完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路边的水渠。
渠里长满了芦苇,显然淤塞已久。
他又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势。
辽东的地其实不差,辽西走廊是冲积平原,土层厚,水源也有,只是水利废了,军户制烂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望见一圈土围墙,墙头长满了草,几个垛口塌成了豁口。
那就是沙后所。
曹彬说:
“沙后所是个百户所,管着一千多亩屯田。”
“百户年前死了,新的还没补上,现在是个总旗在管。”
“姓刘,外号刘大胡子。人粗,但踏实。”
沈默看见围墙根下有几块巴掌大的菜地,种着葱蒜韭菜,长得又绿又壮,和旁边大片半死不活的军田形成鲜明对比。
他心里已经有了第一个判断,但没说,只是把马往那个方向带了带。
进了屯堡,一股子臭味扑面而来。
泥路上到处是牲畜粪便,土坯房塌了半边也没人修,几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蹲在门口择野菜,抬头看见他们,眼光麻木。
“曹指挥使!”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大步迎上来,身上的鸳鸯战袄补了三四块补丁:
“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
“带沈经历来看看。”
曹彬下马:
“这是经历司新来的沈经历,京城来的。”
刘大胡子赶紧行礼:
“沈经历。”
沈默还了半礼,目光扫过四周。
一群孩子在泥地里捉蚂蚱,有几个光着上身,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屯堡后面的军田里,几个老兵在锄草,动作慢得像在水里走路一样,锄头下去,只刮了一层地皮。
“带我们转转。”曹彬说。
刘大胡子领着两人围着屯堡走了一圈。
沈默一直没怎么说话,眼睛却不停地看。
他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军田里的土是翻过的,但翻得很浅,不到三寸。
正常种地翻土至少五寸,这明显是应付差事。
第二,锄草的人少得可怜。
一千多亩地,只有七八个人在干活。
按道理这个时节应该是农忙,能上的人都该在地里。
第三,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跟墙根那些菜地根本没法比。
沈默蹲下,抓了一把田里的土,在手里捏了捏。
沙性重,有机质少,但不算最差的土,好好侍弄至少能种个五六斗的产量。
“刘总旗,这地多久没上粪了?”
刘大胡子愣了一下:
“上粪?咱这地从来不施肥。军户连自家吃的都种不饱,哪顾得上给公田攒粪?”
“所以种一年不如一年。”
“是啊。”
刘大胡子叹气:
“好田都让有力的人家占去报了灾伤,剩给咱的全是下田。”
“种出来大半交官,剩下不够一家子吃到开春。”
“谁肯卖力气?不瞒您说,这地里干活的都是被逼着来的,军法压着不来不行。”
“要不,早跑光了。”
沈默转头看曹彬,曹彬没说话,但嘴角抽了一下。
“那些菜地呢?”沈默指着墙根。
刘大胡子表情一僵,下意识看了曹彬一眼。
曹彬把脸别过去,当没听见。
“那……那是军户自己开的。”
刘大胡子支支吾吾:
“就那么巴掌大点地方,种几棵菜自家吃。”
“长得挺好的。”
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葱长得壮,韭菜割过两茬了吧?这土里拌了草木灰。”
刘大胡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曹彬咳了一声:
“那些菜地,我平时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捅到都司衙门去,就当没看见。”
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曹彬低声说:
“将军,你看见了吗?同一批人,同一片土。”
“菜地精耕细作,军田敷衍了事。”
“问题不在人懒,不在土差,他们只对自己兜里的东西上心。”
“商君书里有一句话,人各为其主,不如自为。”
“两千年前的道理,到今天还是一样。”
曹彬愣了一拍,没说话,商君书可是反面案例啊。
沈默知道这话已经种下去了,不再多说,转身往屯堡里走。
他看见那几个捉蚂蚱的孩子散了,只剩下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拿一截树枝在地上划拉。
那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衣服破得露着半个肩膀,脚上没鞋,赤着的脚底板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但他手里的树枝一直在动,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沈默走过去。
孩子在地上写的是一个赵字。
笔画歪歪扭扭,左右结构都不太对,但能认出来。
写完一个,他擦掉,又写,比上一个工整一点。
擦掉,再写。
“你叫什么?”沈默蹲下来。
孩子抬头看他一眼,眼睛很亮:“赵柱子。”
“谁教你的字?”
“我爷爷。”
赵柱子说:
“爷爷以前在关内给人当账房先生,充军过来的。”
“他活着的时候教我认字,说咱家户帖上写了军,子子孙孙都是军。”
“除非……除非读书考出去。”
“你爷爷呢?”
“死了。”
赵柱子的手没停,继续在地上写:
“爷爷死了以后就没人教了。沙后所没人认字。”
“你想学吗?”
赵柱子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学了好干啥?”
沈默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赵字,沉默了两秒。
然后蹲得更低一些,跟孩子的眼睛平视:
“学了,你就不用一辈子在这块碱地上刨食。”
“你爷爷说得对,军籍锁得住人,锁不住一个秀才。你想考,我教你。”
赵柱子的手停住了。
“你是先生?”赵柱子问。
“我是经历官,但我也教书。”
“我在京城教过很多学生考举人。”
赵柱子攥紧了手里的树枝,指节发白。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低下头,在地上用力写了一笔。
那一笔比之前所有的都端正。
沈默站起来,对曹彬说:
“将军,我看够了,回城路上,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曹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赵柱子,点了点头。
回城的路上天色已经晚了。
夕阳压在西边的山梁上,把荒田照成一片金红色。
曹彬让两个家丁远远跟着,自己和沈默并马走在前头。
沈默先开口:
“将军,今天看了一整天,我心里有数了。”
“沙后所的问题,三层,第一层是人少,第二层是地薄,第三层是人懒。但根子都不在这三层里头。”
“在哪儿?”
“典章制度。”
沈默说:
“宁远卫额兵五千六,实在两千七。”
“两千七百人种供养五千六百人的田,还要交足额屯粮。”
“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自己拿不到嘴里一分收成。”
“这叫劳者无获,获者不劳。”
“不是人懒,是人不傻。”
曹彬沉默着。
“还有,墙根菜地的事,您觉得是小事。”
“其实这才是今天看到的最大的事。”
沈默说:
“同一批人,同一片土。菜地精耕细作,军田敷衍了事。”
“唯一的变量是什么?归属!”
“菜地是军户自己开的,产出归自己。”
“军田是公家的,产出大半交了官。”
“人性如此,不怪军户。”
“商君书说人各为其主,不如自为,谁都愿意为自己干活,不愿意给别人当牛马。”
“你说的我懂。”
曹彬闷声道:
“可屯田不许私佃,这是祖制,我总不能把军田分给个人吧?”
“不分。”沈默说,“我们不碰军田。”
曹彬偏头看他:“那怎么弄?”
“抛荒地。”
沈默说:
“沙后所东边那一片碱地,荒了少说十年了吧?”
“册子上记着是抛荒地,但抛荒地的屯粮还挂在军户头上。”
“这就是您说的死数和活人之间的空儿,地是死地,粮是死数,压在活人身上。”
“你的意思是?”
“把这些抛荒地拿出来,让军余额外开垦。”
“不叫分田,我们叫认垦,让军余自愿报名,以贴种淤地的名义领垦。”
“这合祖制:军余本就有权种己业田,《大明会典》里写着的。”
“咱们只是把抛荒地划给他们种,不算私佃。”
曹彬皱起眉头琢磨了一会儿:“那收了粮食怎么算?”
“叫籴本。”
沈默说:
“收成公家拿三成,这叫还本,地是卫所的,人力是军余出的,各算各的。”
“剩下的七成归军余,叫工食,是他们种地应得的。”
“这有别于租佃,说破了天也是公家征余粮,不是私底下倒腾军田。”
曹彬眼睛慢慢亮了,但还是谨慎:
“名目过关了,万一有人捅上去呢?”
“文书上再上一层保险。”
沈默从怀里掏出今天早上在值房里草拟的那张纸,铺在马鞍上让他看:
“这个叫认垦状。上面写清楚:哪块地,多少亩,谁认垦,分成比例,年限十年。”
“一式三份,认垦人画押,总旗画押,经历司存档。”
“它不是民间私约,是卫所公文的附册。”
“谁要说这是私约,让他来经历司查档。”
曹彬接过那张纸,对着夕阳光线看完。
沉默了好一阵。
“沈经历,你这个脑袋,是怎么长的?”
“读书读的。”
沈默笑了一下。
“我看不是读书。”
曹彬把纸还给他:
“你这套东西,哪样单看都不犯禁,可凑在一起,就全不是原来那回事了。”
“这叫遵祖宗之法而善用之。”
沈默说,把纸叠好塞回怀里:
“祖宗当年设军余,原意就是让他们帮贴正军的。”
“只是后世把路越走越窄,把祖宗活法用死了。”
“咱们做的,不过是把路重新走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