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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麽一瞬间，陈运确实动了杀念。
他的手微微抬起，指尖灵力凝聚，只需一击，眼前这个瘫坐在地上丶满脸惊恐的年轻人便会永远闭上眼。
陈东的那撮红毛在昏暗的矿道里格外扎眼。
陈运看着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小时候两人在落云山脚下捉蛐蛐，陈东被族里的孩子欺负，陈四替他出头，两人一起挨了打，蹲在墙角傻笑。
后来陈四娶了秦三娘，日子过得紧巴，陈东隔三差五便送些灵米过来，嘴上说是「吃不完扔了可惜」，其实谁不知道他那点月俸也就勉强够自己用。
还有原身残存在神魂深处的那一丝执念，此刻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哀求。
陈运叹了口气，将手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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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不是那种为了灭口便能屠尽亲朋的人。
前世姜家覆灭，不就是因为他护短麽？这性子改不了，也不想改。
想了想，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丹药，随手丢了过去。
陈东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那丹药通体灰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却看不出是什麽品阶。
「四哥，这是……」
「不想死就吃了它。」陈运的声音冷得像矿道里的风。
陈东打了个寒颤，嘴唇哆嗦着看了陈运一眼，他咬咬牙，一仰头将丹药吞入腹中。
药力化开的速度极快。
陈东只觉得一股昏沉之意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身子晃了晃，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陈运一把扶住他，探了探脉象——气息平稳，只是昏睡过去。
这是一枚忘尘丹，二品丹药，虽然效果一般，但是足够让陈东这种低修为的修士，忘掉最近半个时辰内的记忆。
这是陈运前些日子炼制清神丹时顺手炼的，本想着日后或许用得上，没想到这麽快便派上了用场。
他将陈东靠在矿壁上，又布置了一道简单的防御阵法，确保不会有碎石或妖兽伤到他。
做完这些，陈运站起身，目光落在来时的方向。
主矿道那边，爆炸的馀波还在回荡，沉闷的轰鸣声隔着层层矿壁传来，脚下的地面仍在微微震颤。
他深吸一口气，神识探出，沿着矿道向主脉方向蔓延。
——
主矿道内，此刻已是一片炼狱。
孙浩引爆爆裂符的瞬间，整条矿道都在崩塌。碎石如雨点般砸落，粉尘弥漫，灵灯光芒明灭不定，惨叫声丶惊呼声丶求救声交织在一起。
「塌方了！快跑！」
「救我——我的腿被压住了！」
「师兄！师兄你在哪——」
孙浩灰头土脸地跌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惊恐之色，嘴里还在大喊：「上宗仙师快走！这矿洞本就不稳，怕是……怕是支撑不住了！」
他说着，拉着身边的孙连城和孙长秀便往洞口方向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孙家低阶弟子被碎石堵住了退路，正拼命地扒拉着石块，满脸都是血。
孙浩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只是略微停留，转身便消失在烟尘中。
那几个弟子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望着家主离去的方向。
「家主……家主救我们……」
话音未落，头顶一块巨石轰然砸落，将最后的声音彻底吞没。
矿道深处，陈不凡的脸色惨白如纸。
爆裂符炸开的那一刻，他便意识到情况不对——这不是普通的塌方，很有可能是有人蓄意为之。
难道孙家这是要杀人灭口？
眼看着碎石从头顶倾泻而下，他顾不得多想，从怀中摸出一张泛着金光的符籙，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上面。
挪移符！
这是祖爷爷陈义峰专门为他准备的保命之物，能在危急时刻将他挪移出去。
原本是留着应对大危机的，没想到竟用在了这种地方。
符籙燃尽的瞬间，陈不凡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陈无缺的反应最快。
爆炸发生的刹那，他便将灵力灌入腰间那枚古朴的玉佩——那是族长赐下的护身之物，筑基中期以下的攻击至少能挡三次。玉佩迸发出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碎石砸在光罩上，纷纷碎裂，伤不到他分毫。
「所有人，往洞口撤！」他大喝一声，反手拔出长剑，一剑劈开挡在前方的巨石，为身后的师弟师妹们开出一条路来。
陈雄的应对则粗暴得多。
这铁塔般的汉子怒喝一声，浑身灵力爆发，腰间那对铜锤在手中转得呼呼作响。但凡有巨石砸落，便是一锤轰碎，硬生生地砸出一条血路。
「跟紧了！别掉队！」
陈静姝在队伍的中间位置，腰间的玉佩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她和身边几个修为较低的弟子护在其中。
她没有急着往外冲，而是回头望了一眼。
来时的那条岔道，已经被碎石彻底封死了。
陈四和陈东就在那个方向……
「师姐！快走！」身旁的女伴拉住她的衣袖。
陈静姝咬了咬牙，转身跟上队伍，心底暗骂道：
那个混蛋……应该不会这麽容易就死了吧？
碎石不断砸落，又有几名修为较低的弟子被压在下面，惨叫声此起彼伏。
陈无缺几次想回头救人，却被不断崩塌的矿道逼得只能向前。
「无缺师兄！前面快通了！」陈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陈无缺咬牙，一剑斩开最后一块挡路的巨石，刺目的阳光从洞口倾泻而入。
众人跌跌撞撞地冲出矿洞，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馀生的庆幸，身上的衣衫被碎石划破，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陈无缺清点人数，脸色越来越沉。
三十一人的巡查队，此刻站在洞外的，连同他自己在内，不过十二人。
陈雄丶陈静姝丶陈不凡——不，陈不凡不在。
他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一道光芒在不远处闪烁，陈不凡踉跄着从虚空中跌出，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血迹。
「不……不凡师兄！」几个弟子连忙上前扶住他。
陈不凡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目光却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过。
没有陈四。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喜色。
陈静姝站在人群边缘，望着被封死的矿洞口，嘴唇微微抿紧。
那个蠢货……让他别乱走的……
陈无缺走到孙浩面前，目光冷得像刀。
孙浩此刻也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身上的衣服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还沾着灰。他身后跟着孙连城和孙长秀，三人都是一副劫后馀生的狼狈相。
「孙家主，」陈无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的怒意，「这矿洞，是怎麽回事？」
孙浩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满脸后怕：「陈仙师，这……这老矿洞年久失修，本就有些不稳，谁知道今日竟会塌得这麽厉害。
幸好诸位仙师修为高深，不然……不然孙某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说话时，嘴唇都在哆嗦，看起来确实吓得不轻。
陈无缺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开口：「我陈家三十一人的巡查队，如今只剩下十二人，这笔帐——」
「陈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孙浩打了个寒颤，连忙躬身道：「陈仙师放心，孙家一定全力配合，绝不敢有半分隐瞒！」
陈无缺没有再接话，只是转身望向那被封死的矿洞口。
烟尘渐渐散去，只留下一片死寂。
陈静姝站在不远处，目光也落在那片碎石堆上。
她忽然想起昨日夜里，自己站在那小院门外，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自己小心些」，那时候只觉得那家伙不识好歹，连门都不肯开。
早知如此……
她用力攥紧了袖中的手。
就在这时，矿洞口堆积的碎石忽然有了动静。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顶上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一只沾满灰尘的手从碎石缝隙中伸了出来。
陈静姝瞳孔微缩。
那只手扒住了一块突出的岩石，用力一撑，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影从碎石堆里艰难地爬了出来。
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那人的额前有一撮格外醒目的红毛。
——陈运将陈东放在地上，自己靠着一块巨石大口喘气，他的衣服被碎石划破了好几处，脸上丶手上都是灰，看起来狼狈至极。
他抬头，正对上陈静姝的目光。
「陈师姐，幸好你没事啊！」陈运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劫后馀生的笑意，「你那治肚疼的药，还挺好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