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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背着药箱，满头大汗地从里屋走出，对着杨凡拱了拱手。
“杨公公，命是保住了。”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声音压得很低。
“尚书大人伤口太多，失血也多，脏腑都受了震荡，全靠一口气吊着。我开了方子，先稳住伤势，能不能好全，要看天意。”
杨凡递过去一锭银子。
“辛苦了，按时来换药，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单子上写的药铺取。”
大夫接过银子，连声道谢，由小林子引着，从后门匆匆离去。
杨凡走进里屋，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于谦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呼吸却平稳了一些。
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不知在想什么。
“于尚书。”
杨凡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
于谦的眼珠动了动，转向他，嘴唇开合，发出气音。
“京城……完了……”
杨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嵩掌控三千营，五城兵马司也被他渗透，锦衣卫和东厂更是他的爪牙……咳咳……”
于谦激动起来，又是一阵咳嗽。
“你救我出来，也只是多一个人陪葬。”
杨凡终于开口。
“三大营，不止一个三千营。”
于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神机营和五军营，主将都是墙头草，更何况兵符早就被李嵩收缴，无人能调动他们。”
他自嘲地笑了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
“没用的。”
杨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所有的兵符，都被收缴了吗？”
于谦的呼吸一滞。
他死死盯着杨凡，眼神中爆发出一种惊人的神采。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杨凡伸手按住了他。
“别动。”
于谦的手，在被子下面摸索，他摸了很久，似乎在寻找一个缝补过的位置。
他用力一扯，从夹被的暗层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硬物。
他将东西递给杨凡，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杨凡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黄铜虎符，虎符的另一半不知所踪。
这半块虎符上，刻着三个字。
神机营。
“这是先帝密赐的兵符，可越过兵部，直接调动神机营五千人马。”
于谦的声音微弱却清晰。
“李嵩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神机营都指挥使王政，是我一手提拔的门生，他……他或许还认这块兵符。”
杨凡将兵符收进怀里。
“他会认的。”
子夜刚过，京城西郊，神机营大营。
两道黑影避开巡逻的哨兵，熟练地绕到大营的后方，翻墙而入。
杨凡搀扶着披着斗篷的于谦，按照于谦的指引，来到中军大帐附近的一座小帐篷外。
杨凡学着杜鹃叫了两声，一声长，一声短。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一个穿着便服的武将探出头，看见于谦，脸上满是震惊。
“恩师？”
王政将两人迎进帐篷，立刻放下帘子。
他看着浑身是伤的于谦，眼眶发红，跪倒在地。
“恩师，您……”
“起来吧。”
于谦的声音依旧虚弱。
“我还没死。”
王政站起身，又看向杨凡，眼神里充满警惕。
“这位是？”
“救我的人。”
于谦没有过多解释，他看着王政。
“王政，我问你，你还认不认我这个老师？还认不认大明的江山社稷？”
王政没有犹豫，单膝跪地。
“恩师于我，有再造之恩！学生万死不辞！”
“好。”
于谦从杨凡手中拿过那半块兵符，摊在王政面前。
“李嵩祸乱朝纲，囚禁忠良，意图不轨。今夜，我要你召集旧部，清君侧，靖国难！”
王政看着那半块兵符，身体一震，脸上现出犹豫的神色。
“恩师，李嵩势大，三千营战力强悍，只凭神机营，恐怕……”
于谦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沫喷在地上。
他扶着桌角，颤抖着举起兵符，声音嘶哑。
“这兵符，代表的是大明正统！我们不是叛乱，是拨乱反正！”
他的眼中，燃着一团火。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大明，毁在一个阉人手上吗！”
王政看着恩师的模样，又看了看那块兵符，脸上的犹豫被决绝取代。
他一咬牙，重重叩首。
“学生，遵命！”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帐篷。
片刻之后，几名神机营的参将、游击被他秘密召集到了帐中。
当他们看到本该在诏狱里的于谦时，每个人的反应都和王政一样。
当于谦拿出兵符，说出那句“拨乱反正”时，大部分人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们都是于谦提拔的将领，对李嵩的倒行逆施早就心怀不满。
“干了！”
“于尚书，您下令吧！”
计划很快定下。
王政带着几名心腹将领，手持兵符，迅速控制了军中的武库和粮仓。
随后，召集部队的鼓声，在大营中轰然响起。
数千名士兵从睡梦中被叫醒，手持兵器，在校场上集结。
王政站在高台上，历数李嵩十大罪状，高举兵符，振臂一呼。
“清君侧，靖国难！”
士兵们先是哗然，随即群情激奋。
“清君侧！靖国难！”
喊声汇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
然而，就在神机营的士兵们准备开拔出营时，大营角落的一座箭楼上，一束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血红色的花。
王政脸色一变。
“不好！是李嵩的眼线！”
几乎就在同时，大地震动起来。
营地之外，马蹄声如雷，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无数火把亮起，将神机营大营围得水泄不通。
一面绣着猛虎的大旗，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三千营。
“神机营的人听着！”
一个嚣张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遍全场。
“尔等协同钦犯，意图谋反，罪当诛九族！速速放下兵器投降，可饶尔等家人不死！”
王政拔出佩刀，怒吼。
“弟兄们！我们没有退路了！冲出去！”
神机营的大门被撞开，手持火铳的士兵作为先锋，向外冲去。
迎接他们的，是三千营早已准备好的箭雨。
“放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如同黑色的乌云，兜头盖脸地泼洒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神机营士兵，瞬间倒下一大片。
惨叫声响彻夜空。
“火炮！开火！”
王政双目赤红，下达了命令。
神机营的火炮阵地，几门笨重的将军炮被推了出来，炮手手忙脚乱地装填着火药和弹丸。
“轰！”
“轰！”
炮声响起，巨大的铁弹呼啸着砸进三千营的阵中。
三千营的阵列出现一阵混乱，骑兵被掀翻在地，步兵被撕成碎片。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神机营的火铳兵开始还击，铅弹打在三千营的重甲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却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而三千营的弓弩手，却能轻易射穿神机营士兵的布面甲。
这是一场准备不足的仓促起事，对上了一支有备而来的精锐之师。
神机营的攻势，很快被遏制住了。
三千营的重甲步兵，手持大盾和长矛，结成密不透风的阵型，一步步向前推进。
他们每前进一步，神机营的阵线就向后退一步。
不断有士兵倒下，鲜血染红了营门前的土地。
王政带着亲兵，亲自冲杀在前，试图稳住阵脚，却被对方的箭矢压得抬不起头。
神机营的士气，在巨大的伤亡面前，开始动摇。
一些士兵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握着兵器的手，不住地颤抖。
战局陷入了僵持，甚至有了崩溃的迹象。
杨凡扶着于谦，站在一处高坡上，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他看见了王政的左支右绌，看见了神机营士兵脸上的动摇。
他知道，于谦的声望和兵符能点燃第一把火，但当刀剑加身，鲜血横流时，只有更强硬的力量，才能镇住全场。
言语已经无用。
必须有人站出来，用一种所有士兵都能看懂的方式，打破这个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