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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的隐秘小屋里，灯光昏黄。
杨勤勤坐在椅子上，两条腿翘在桌沿，手里拿着手机，正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过时的烟熏妆照得忽明忽暗。
卫生间里不断传来哗哗的水声，夹杂着偶尔的哼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调子。
过了好一会儿，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打开了，一股热腾腾的水汽涌出来。
郑茜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穿着件旧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看了一眼杨勤勤手里的手机，脚步顿了顿，然后慢吞吞地蹭过来，在杨勤勤旁边站定。
「姐。」
她的声音可怜巴巴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我丶我能玩会儿手机吗？」
杨勤勤头也没抬，嘴角却扬了起来：「别想了哈。」
她划了一下屏幕，换了个视频，淡淡地说道：「你不能联系外界，也不能出去，这是为你好。」
郑茜的嘴角垮了下去，那点讨好的笑变成了无奈。
她叹了口气，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盯着墙上的裂纹看了几秒，然后小声问：「姐，这要待到什么时候啊？」
杨勤勤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等我们的事完成了，你就能离开了。」
郑茜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那是一种混合了好奇和恐惧的光。
「你们……」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到底在做什么？」
杨勤勤挑了挑眉，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目光不凶，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郑茜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算了算了。」她连忙摆手：「我不问了，我不问了……我去准备休息了。」
她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里间。
杨勤勤看着她把门关上，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机。
她点开一个监控软体，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几个分屏画面，其中一个，正是郑茜的卧室。
画面里，郑茜坐在床边，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嗡嗡的声音透过画面传不出来，只能看见她一边吹一边扭头，目光落在旁边那个小书架上，吹完头发，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老旧的连环画，翻了几页，然后窝回床上，蜷成一团，开始看书。
杨勤勤盯着那画面看了几秒，确认一切正常，正准备退出，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来信人是一串乱码般的数字，内容只有几个字：
【七号地点，见一面。】
杨勤勤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摁掉手机屏幕，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披上，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然后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
二十分钟后。
城中村深处，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的巷子里，藏着一家黑网吧。
网吧没有招牌，门口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风中摇晃，照出一小片斑驳的水泥地。
门槛上蹲着两只野猫，见人来了也不跑，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推开门，一股热浪夹杂着烟味丶泡面味丶汗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涩。
屋里不大，六七十平米的样子，挤着几十台机子。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明明灭灭，映出一张张年轻的脸，有叼着烟打游戏的，有窝在椅子里看电影的，还有趴在桌上睡觉的，键盘声丶滑鼠声丶骂娘声混成一片，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杨勤勤走进来的时候，门口的网管头也没抬，只是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戳着什么。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把一张十块钱的纸币拍在桌上。
「98号机，包夜。」
网管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淡，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点点头，把钱收了，往抽屉里一扔。
「去吧。」
就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杨勤勤转身往里走。
最里面的那一排机子，是整个网吧最破的地方，屏幕外壳发黄，键盘上的字母早就磨没了，椅子一动就吱呀作响。这一排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角落里的两台机子亮着。
98号。
99号。
99号的机子前，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屏幕上开着一个五子棋游戏，黑白子交错，看起来正下到一半。
杨勤勤在98号机前坐下，按下开机键，那台老古董嗡嗡嗡地响了半天，屏幕才慢吞吞地亮起来。
她一边等电脑启动，一边压低声音开口：「怎么突然要见面？今天的行动不成功吗？」
旁边的年轻人动了动，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
正是苏深。
他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依旧盯着那盘五子棋，手里握着滑鼠，落下一子，屏幕上弹出提示音，显示他赢了这一局。
「出了点意外。」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个邢警官下午就到公司了，陈文昊那边，给压力给得太早，他生疑了。」
杨勤勤正在点开游戏菜单的手顿了一下，猛地扭头看向苏深。
「生疑？」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到什么程度？」
苏深仍然盯着屏幕，开始新的一局。
「我窃听到他在家里拜神掷杯筊，问了我是不是收香人……不出意外的话，他去过监雷道院丶见过瞎老叔，也知道收香人的事了。」
他说着，语气依旧平静。
杨勤勤的目光凝住了。
「但他掷杯筊结果如何，我并不清楚。」苏深补了一句。
杨勤勤沉默了几秒，转过头，点开了一个老旧的冒险岛游戏，屏幕上的小人蹦蹦跳跳地往前跑，背景音乐叮叮咚咚地响着。
「我就说郑茜那条线处理得太冒险了。」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疲惫。
「没事。」苏深说，又落下一子：「目前暂时还在掌控之中。」
杨勤勤盯着屏幕上的小人，那小人跳过一个坑，又跳过一朵云。
「你打算怎么做？」她沉声问。
苏深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只有键盘声丶滑鼠声丶远处传来的骂娘声，还有冒险岛那叮叮咚咚的背景音乐。
「无论接下来陈文昊会不会试探我，试探结果如何，他一定都开始怀疑我了。」
他终于开口：「我这边会努力保持自己安全，但同时……」
顿了顿后，苏深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的进度要快速推进了。」
杨勤勤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
屏幕上的小人直直地掉进了坑里，GameOver的音乐响起。
「都这样了，还要快推？」她扭头看向苏深，眼睛瞪大了一点。
苏深点了点头。
「我这边会调整策略。」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原本接下来的目标是逐一处理，现在，需要多线交汇了。」
杨勤勤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开了一局游戏。
她没有多问。
这么多年了，她早就学会了不问为什么，只问做什么。
「那我需要做什么？」她一边操控小人往前跑，一边问。
「继续制造闹鬼。」苏深说：「而且不仅要大范围地闹，也要针对陈文昊去闹。」
杨勤勤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小人跳过一朵云。
「还用郑茜？」
「郑茜先不用了。」苏深说：「但你那边需要多出一些人手，我要保证，接下来整个公司鸡犬不宁。」
杨勤勤抿了抿嘴。
「人越多，出风险的概率就越大，你知道的。」
她说，声音里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我知道。」苏深说，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但你也要相信我。」
杨勤勤偏过头，与他对视。
昏黄的屏幕光映在两人脸上，把他们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那目光交汇的一瞬，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杨勤勤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柔。
「我相信你。」她说。
苏深也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在人前的那种腼腆丶局促丶讨好的笑都不一样，那是只属于这一刻丶只属于这个人的笑。
然后两人同时转过头，继续盯着各自的屏幕。
远处传来一声叫骂：「我操你妈的又输了！」紧接着是键盘被砸的闷响，旁边有人哈哈大笑，网管的声音从柜台那边飘过来，懒洋洋的：「砸坏了赔钱啊。」
冒险岛的小人继续蹦蹦跳跳，五子棋的棋盘上黑白交错。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苏深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第一，我要王春艳的资料。我们手头的资料都是她早年的，不够，我要现在的，越细越好。」
杨勤勤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勾起：「放心吧，从你进入公司第一天开始，我就在收集他们的信息。」
苏深点点头。
接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两台机子之间的缝隙里。
「第二件事。」
杨勤勤伸手拿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画着一个很简单的LOGO，某个智能家电品牌的标志，旁边用铅笔写了几行小字，看着是不同电器的一些型号。
「这是陈文昊家里智能家电的品牌。」苏深说：「帮我找到黑进去的办法。」
杨勤勤愣了一下，抬眼看他：「黑进去？这么高科技？」
苏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不用太复杂，我只要它们在某个特定的时候，全部失灵就行。」
杨勤勤松了口气，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那好整，交给我。」
然后，她又问：「什么时候？」
「等我通知。」
杨勤勤点点头，没再问。
屏幕上，她的小人又掉进了坑里，GameOver的音乐再次响起。
苏深那边的五子棋也下到了尾声，他点下最后一子，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
【恭喜您，晋升业余六段！】
苏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业余六段……」他轻声说，那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哪有这么简单。」
他关掉游戏，关掉电脑，站起来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我走了，你慢慢干活。」
他转身往外走，刚走了两步，袖子忽然被人拉住了。
他回过头。
杨勤勤坐在那里，一只手拉着他的袖子，抬头看着他，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映得亮亮的。
「这么晚了……要不要，去吃点宵夜？」
她的声音有点轻，有点慢。
苏深怔了一下。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
几秒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柔。
「等收了陈文昊那根香，我们再吃吧。」
杨勤勤盯着他看了两秒，眼里的光放松了下来，它们不再明亮，但仍然还在。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爽利：「好，那你走吧，路上小心。」
苏深点点头，转身走进昏暗的走廊。
杨勤勤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网吧深处，然后她回过头，重新点开一局游戏。
屏幕上的小人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叮叮咚咚的背景音乐在耳边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