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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昊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
那种错愕很真实，任谁在台风天浑身湿透地回到公司，迎面撞上一个穿着警服的刑警队长，都会是这个反应。
但他毕竟是陈文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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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丝错愕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取代了。
「这位是？」他停下脚步，看着邢天海，语气里带着点陌生。
邢天海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挺和气。
「贵人多忘事啊。」他说，「半个月前，我还来你们这查过案子呢！」
陈文昊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地「噢」了一声。
「邢警官是吧？」他脸上浮现出歉意的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怎么了，有事吗？」
邢天海摆摆手：「你们公司下午不是整什么闹鬼吗？有人报了警，我就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文昊身上扫了一眼。
「正好有点事想问你，我们聊聊？」
陈文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去我办公室吧。」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往走廊深处走去。
苏深站在会客室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会客室的门半开着，他能听见一些零星的词飘过来，「刘磊」丶「案子」丶「有问题」，但声音太远，听不真切。
很快，陈文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一切声音都被隔绝。
「诶，苏深！」
行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深转过头，看见行政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走过来，脸上带着八卦的兴奋：「那警官找你问什么啊？」
苏深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
「没什么。」
苏深苦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上回不是我师……刘磊他死了嘛，邢警官当时负责那个案子，多问了我几句，自然就认识了我，这次就找我了解情况了。」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刚凑过来的销售立刻哄笑起来。
「哎哟！小苏现在牛逼了啊！」
「连警察都认识了！以后把警局全开发成客户！」
「那业绩不得起飞啊哈哈哈哈！」
这话听不出是阴阳怪气还是真心夸赞，但苏深只是不着痕迹地笑了笑，随口应付了几句，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他坐下来，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像是在处理客户资料。
但那双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屏幕。
他的脑子在飞转。
邢天海的表现……
从他刚才说话的语气丶看人的眼神丶以及和自己交谈时的状态来看，应该没发现太多端倪，更没有怀疑到自己头上。
突然出现，或许真的是巧合。
毕竟他说的「在附近办案」也不是不可能，江海市公安局离这里确实不远，如果他恰好听见了这里的情况，加上之前自己给他心里埋下的种子，忽然意动过来看看，说得通。
但……
太早了。
早得超出了他的计划。
而且更糟糕的是，邢天海竟然正好撞上了陈文昊。
苏深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依旧缓慢地滑动着，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飞算盘算着。
这两个人，会聊什么？
聊刘磊的案子？聊今天下午的闹鬼？聊那块蛇皮？
杨勤勤那边得手了吗？那个「鬼」吓到他了吗？
最关键的是……
他现在这个状态，面对邢天海的盘问，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会不会把之前与郑茜有关的事说出来？最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就这样暴露金蝉案？
接下来，或许，计划要调整了。
苏深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没有加速，但他的大脑，正在以每秒几百转的速度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不过，他的思绪很快被打断了。
走廊那头，陈文昊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邢天海走出来，陈文昊跟在后面送他，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态度看着挺客气，然后邢天海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朝苏深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了哈。」他扬了扬下巴，嘴角扯出一个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苏深连忙站起来，也冲他挥了挥手：「邢警官慢走。」
邢天海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门口。
苏深刚坐下，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看见陈文昊正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苏深知道，那是信号。
果然，陈文昊微微侧了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办公室的方向，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接着他转身进了办公室，门没有关。
苏深立刻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
办公室里，陈文昊已经坐在了茶桌后面。
他浑身上下还是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领子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疲惫，但他没有去换衣服的意思，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的紫砂壶，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深走进来，轻轻关上门，在茶桌对面坐下。
沉默。
好几秒的沉默。
然后陈文昊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刚刚邢警官说，你曾经告诉过他，关于斩蛇除祟的事。」
苏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噢，是。」
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之前我在办公室发现了一块蛇皮，问了一圈没人知道是哪来的，我小时候听说过一些传说，那时候师父刘磊刚死，我就……」
「为什么之前没告诉我！」
陈文昊突然，一掌拍在桌子上！
砰！
那声音太响，震得紫砂壶都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
苏深整个人一哆嗦，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恐的表情。
「那丶那时候陈老师您……」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您还不……不待见我……」
陈文昊盯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怒火，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苏深没有躲闪，只是低着头，一副又怕又委屈的样子。
几秒后，陈文昊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没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带着点疲惫：「是我自己情绪不太好。又想起老刘的事了。」
他扶了扶眼镜，把那副儒雅的面具重新戴好。
苏深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
「是不是……今天这个事，让警官觉得，师父的死，没那么简单啊？」
陈文昊叹了口气。
「是啊。」
就两个字，但已经说明了很多。
苏深的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扫过，然后……
他的视线顿了一下。
陈文昊的手腕上，多了一串手串。
雷击木的，深褐色，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符字，又像是某种篆文。
这东西，之前没见过，是今天下午刚戴上的。
苏深心里有数了。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然后他皱起眉头，一副担忧的样子：「这样……会影响我们公司的业务吧？」
陈文昊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台风天，本来就对业务有所影响。」
他的声音带着点疲惫：「那些小单子，起起伏伏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大单。」
说到这，他抬起头，看向苏深，目光里那种疲惫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我看到你朋友圈了。」他问道：「你今天去见赵总了？」
苏深点点头：「是，见到了，也聊了。」
「怎么样？」
苏深脸上露出一点无奈：「赵总没松口。」
陈文昊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目光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欣赏。
「见到了就是成功。」
他说：「你已经比老王走得远了，之前老王努力了一个月，只能加上赵总的微信。」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再努力努力，你这一单，非常重要，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找我。」
苏深低下头，声音里透着坚定：「我明白，我一定抓紧！」
但他的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计算。
时间出了问题。
按他原本的计划，等邢天海注意到这边的事情时，自己应该已经通过各种「灵异事件」给陈文昊施加了足够多的压力。
当年作恶的心虚，警方的关注，再加上赵总这一单被海东银行抢走……而且，赵总这一单明显是陈文昊竞争副总的主要筹码之一，这晨出了问题，绝对会严重影响他的心态。
到时候，各方面压力给到位，让陈文昊陷入半崩溃状态，撕开他那层冷静谨慎的外壳，下一步计划才能进行。
可现在，邢天海来得太早了。
「灵异事件」的压力才刚刚开始发酵，陈文昊虽然受了惊吓，但远没到崩溃的程度，赵总这条线也还没到引爆的时候，如果现在就强行推进，根本产生不了预计的效果，甚至还会弄巧成拙。
所以……
只能先压着赵总这条线了。
至于今天陈文昊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丶那串雷击木是从哪儿来的……
不用问，苏深也能猜到八九分。
杨勤勤那边，应该是得手了，陈文昊心里的迷信开始向上攀爬了，他，开始慌了。
这时，陈文昊又开口了。
「董事长这次出差回来后，董事会上，就要开始讨论副总裁的考核和任命了。」
他语气悠悠地说着，同时看向苏深，目光里带着某种期许：「你这一单，非常重要。只要办成了这件事……」
「将来我兼任的这个市场总监，就是你的。」
苏深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光芒恰到好处，惊喜，兴奋，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陈老师！」他的声音都拔高了一点：「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陈文昊点点头，正要说什么他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知道斩蛇除祟的事，那你知不知道……」
他看向苏深，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收香人？」
苏深愣了一下。
那表情很真实，眼睛微微睁大，眉头轻轻皱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没听清。
「什么……人？」他问。
陈文昊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
长到苏深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细细地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
但苏深只是保持着那个茫然的表情，一动不动。
两秒后，陈文昊移开目光。
「没事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你去吧。」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今晚台风就要登陆了。你通知大家早点下班吧。」
苏深站起来，恭敬地点点头：「好，陈老师，您也早点回去。」
陈文昊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苏深轻轻退出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陈文昊身，那个男人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那串雷击木手串。
门合上了。
苏深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敛去。
收香人。
陈文昊在问收香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今天下午经历的那些「怪事」，已经让他开始往这个方向联想了，说明恐惧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
但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问自己？
试探？还是随口一问？
如果是试探，那他在怀疑什么？
苏深的脑海里闪过刚才那两秒的对视，陈文昊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
苏深对自己的演技有绝对的自信，那两秒里，他的每一个微表情丶每一次呼吸，都是精准计算过的，陈文昊不可能看出任何破绽。
但……
万一呢？
不，没有万一。
苏深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走廊那头，几个员工看见他出来，有人喊了一声：「苏哥！陈老师说啥了？」
苏深苏深笑了笑，摆摆手：「没什么，陈老师说台风要来了，让咱们早点下班。」
「噢！那太好了！」
众人一阵欢呼，开始收拾东西。
苏深回到自己的位置，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陈文昊办公室的方向。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
他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杨勤勤那边，应该是安全的。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缓缓下降。
透明的玻璃外，整座城市已经笼罩在灰黑色的雨幕中，暴雨倾盆而下，狂风裹着雨水，一遍遍冲刷着玻璃幕墙，远处的海平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翻滚的乌云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