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140章甜食主理人
小顺子被叫到小厨房时，还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
程处亮把他从庄子上安排到这边来时，他还只是个跟在郑平安屁股后面打杂的小学徒，人机灵，手也巧。
差不多一个来月下来，他在程府已经从「那个庄子来的小学徒」变成了「小顺哥」，府上的厨子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但今天，小顺哥又变回了小学徒，师父的师父，也就是他的东家亲自站在小厨房里，袖子挽到小臂，那架势比师父郑平安教他炒菜时还认真。
「记住了，牛乳。要当日刚挤的，越新鲜越好。」
小顺子飞奔去取。
程府有自己的牛棚羊圈，每天早上挤的牛乳羊奶除了供崔静娴和府上几个小少爷饮用，程处亮自己也喝过，不过不太喜欢喝。
不多时，他端着一大碗还带着温热的牛乳回来。
程处亮让他把牛乳倒入宽口浅底陶盆，静置不动。
小顺子盯着陶盆看了半天，不明白东家要干什么，但不敢问。
约莫两刻钟后，牛乳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丶泛着微黄光泽的东西。
「看到没有？这一层。」程处亮指着盆面，「用勺子撇出来，动作要轻，不要搅。」
小顺子小心翼翼地照做。
撇出来的东西比牛乳浓稠，凑近能闻到一股浓郁的乳香。
他跟着郑平安学过做酪，知道牛乳放久了表面会结一层皮，但东家要的不是那层皮，是更早浮出来的丶更稀更滑的这一层。
「这叫稀奶油。」程处亮说，「接下来，打奶油。」
小顺子看着碗里那半碗微黄的浓稠液体，又看看手里的竹筷。
打鸡蛋他打过，炒鸡蛋都先打散，这道菜程府每天都有。打奶油，他连听都没听过。
但东家说打，那就打。
竹筷在碗里飞快搅动。稀奶油从微黄渐渐变白，从稀薄渐渐变稠，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纹路。
半刻钟过去，手腕酸了。
一刻钟过去，小臂麻了。
两刻钟过去，碗里的东西终于变了，它不再流动，而是变成了一种雪白的丶蓬松的丶
像云又像雪的东西，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比蛋清打发的更绵密丶更厚重。
小顺子盯着碗里那团雪白的东西，闻着那股子独特的奶香，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想蘸一点尝尝，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程处亮用竹签挑了一点送进嘴里。
乳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绵密细腻，不带一丝杂味。
和黄泥脱色的白糖不同，奶油的风味来自牛乳本身，关中黄牛的乳，脂肪含量不算高，但胜在新鲜，没有经过长途运输和冷藏，乳脂的活性还在。
「你也尝尝吧。」他把竹签调了一头递过去。
小顺子接过竹签，小心翼翼地在奶油表面刮了一下，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东家————这————这是牛乳变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味道正在他嘴里化开。
乳脂的香气丶绵密的质感丶若有若无的甜，虽然还没加糖，但那股纯粹的乳香已经足够让他震惊。
他跟着郑平安学了大半年厨艺，经手的食材不下百种，从来不知道牛乳还能变成这样。
「加了糖味道会更好。」程处亮说，「记下来。牛乳静置两刻钟，撇取上浮的稀奶油。搅打至蓬松立筷。不打的时候放在阴凉处，天热就搁井边。剩下的酪乳别倒，煮开可以喝，也可以发酵做酸酪饮。」
小顺子将他说的一字一句牢牢记下，猛点头，手已经不自觉地又挑了一点奶油送进嘴里。
程处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接下来是蛋清。小顺子现在打蛋清已经驾轻就熟，竹筷翻飞，不到一刻钟便打出了一碗立得住筷子的雪白蛋白霜。面粉筛三遍，和碾细的雪霜混合，与蛋白霜从下往上翻拌均匀，倒入抹了猪油的铜盘。上蒸笼，大火两刻钟，中间不开盖。
蒸蛋糕的同时，程处亮让小顺子做第二批奶油。
两刻钟后，蒸笼揭开。铜盘里，金黄色的蛋糕蓬松柔软，表面微微隆起，轻轻按下去又弹回来。程处亮没有立刻抹奶油。蛋糕要彻底放凉，否则奶油会化。
趁着放凉的工夫，他让小顺子把枣子去核切碎，和赤砂糖一起加少量水在小锅里熬煮，熬到黏稠透亮，枣香和糖香混在一起，变成一勺深琥珀色的枣泥酱。
蛋糕凉透了。
「好好看着，我亲自教你的机会不多。」
程处亮用竹刀将它横切成三片，每一片不过一指厚。第一片铺底，抹上一层加了糖的打发奶油，铺一层枣泥酱。第二片盖上，再抹奶油丶铺枣泥。第三片盖顶，整个蛋糕表面和侧面全部抹上雪白的奶油，用竹片刮平。
最后，剩下的枣泥酱装入一个小漏斗，在雪白的奶油表面细细淋了几圈，又用竹签轻轻一划，枣泥和奶油交织成简单却好看的花纹。
小顺子从头到尾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忘了。
他之前见过师父郑平安做点心。
最精致的酥山丶酪樱桃，他也帮过手。
但那些和眼前这个东西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程处亮切下两小块，一块递给小顺子，一块自己尝。
蛋糕入口，奶油绵密，枣泥香甜，蛋糕体松软湿润。
三种甜叠在一起，不是甜，是层次分明的丶一波一波涌上来的甜。
小顺子咬了一口，整个人定住了。
他嘴里含着蛋糕，眼睛直直地盯着手里剩下的半块，像是舍不得嚼，又像是怕嚼完了就没了。
「怎么样？」程处亮问。
小顺子把蛋糕咽下去，眼眶居然有点红。「东家————这太好吃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的半块蛋糕，声音越来越小，「小的从小爱吃甜的，阿娘说男孩子爱吃甜没出息，没本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但程处亮看着他，自光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很淡的丶像是听懂了什么东西的安静。
哪里是什么没出息，不就是因为糖卖得贵，爹娘不舍得买嘛。
人类爱吃糖，是由身体本能和基因共同决定的。
「爱吃甜可不是没出息。」程处亮说，「十个人中有八个人都爱吃甜食，可扯不上本事不本事的，但要是你能把甜味做好，那就是真本事。」
小顺子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程处亮又切了一小块蛋糕递给他。
「再尝尝。这次别光吃，你作为厨子，要学会品，仔细品一下奶油的绵丶枣泥的糯丶蛋糕的软，各是多少甜度，哪个先来哪个后到，吃完之后嘴里留的是什么味道。」
小顺子接过蛋糕，这次没有狼吞虎咽。
他小口咬下，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努力分辨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
「奶油最轻，入口就化，甜味来得最快。枣泥比奶油甜，但是来得慢，嚼到中间才有。蛋糕————蛋糕最不甜，但是香，也软，把前面两个味道托住了。吃完之后，嘴里留的是枣泥的味道，好久都不散。」
程处亮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竹刀。「你试着再做两个，给我娘和妹妹他们尝尝。一个用枣泥酱夹层，一个用赤砂糖熬的红豆沙。都用最好的料，形状要尽可能圆，抹面也要更匀。上面还能摆上切好的水果。这两天也多练习练习，等我娘回崔家了，你提前做一个稍大些的，更精致的，交给我娘带去作为寿礼。」
小顺子使劲点头，眼睛里放着光。
程处亮走出小厨房。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事。
这小顺子不愧是最机灵的，刚刚品蛋糕时说的那几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奶油丶枣泥丶蛋糕体，三层的甜度丶口感丶余味，他全部分辨出来了，而且用的是最朴素的描述，准确丶直接。
这不是一个普通小学徒能做到的，这是一种天赋，味觉的天赋。
他本来就一直在想，糖铺站稳之后，等程家食府一开业，炒菜汤锅席卷长安，下一个高利润的吃食买卖，就可以是甜品和奶茶这些专捞各家小姐少爷钱的买卖。
他说甜品不是什么酥啊糕之类的传统点心，而是真正的甜品奶茶丶蛋糕丶布丁丶
冰淇淋.....
这些玩意儿，可比卖什么糖葫芦之类的利润高得多。而且还有助于糖铺的销售。
等再过几月，甜菜成熟了，糖的产量将是井喷式增加，不说供应整个大唐，供应关内道是完全没问题的。
既然有这个想法，那就需要尽快物色一个对甜味足够敏感丶足够热爱的人来负责研发和品控。
郑平安擅长的是厨艺整体，对甜食的感知不如咸鲜敏锐。
春桃的厨艺还行，面点手艺较好，她的天赋也同样在卤味和家常菜。
而小顺子不同，虽然不是糕点师傅出身，但悟性高。起点虽低，但可塑性强。
一个吃了一口蛋糕就能准确说出三层甜度差异的机灵学徒，不正是他需要的甜食主理人嘛。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厨房。
小顺子正趴在案板前，小心翼翼地给第二个蛋糕抹奶油，神情专注得像在雕一件玉器。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乾净的奶油。
程处亮收回目光。
未来长安第一家甜品奶茶店的主理人，找到了。
不过不急。
等蛋糕在崔家的生辰宴上打出名头，等长安城的贵妇们开始打听「那个白白的甜点是什么」的时候，再把他从卢国公府调出来也不迟。
他告别崔氏出了府门，上了马车。
侯三正在打盹，听到动静一个激灵醒过来。「二郎君，回庄子？」
「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