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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铁门缝隙里的半瓶水(第1/2页)
洛书桓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水牢里没有窗户。头顶挂着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铁丝拧的底座锈成了深褐色,二十四小时不灭,但亮度只够照亮两步远的地方。
再往外全是黑的,像被墨汁泡透了。
他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头顶的水管上。
手腕上的勒痕已经从红变成了紫,左边那圈开始渗血,和铁锈粘在一起,干了又裂,裂了又渗。
全身上下都疼,但最疼的地方他说不准,因为疼的范围太大了,大到分不出轻重。
他记得被揍了。
有人问银行卡密码,他说了。然后有人打了他。
问家里还有多少钱,他说了。
然后又有人打了他,再后来他就啥都记不清了,像手机信号断了一样,画面一格一格地碎掉,最后整片黑屏。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天。
时间在这里是没用的东西。灯泡永远亮着,墙壁永远潮着,铁链永远凉着。
唯一能帮他计数的,是铁门底下那道不到三公分的缝隙。
每次他迷迷糊糊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道缝隙里就会贴着地面滑进来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里面永远是半瓶水和一两块压缩饼干。
不是看守发的那种。看守给的食物用铁口盆装,从门上的小窗口推进来,砰的一声响,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但这个塑料袋不一样。
它塞进来的动作极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如果不是塑料包装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他根本注意不到。
最开始他以为是哪个心软的看守。
后来他发现了一件事:每次塑料袋里的水瓶盖子上,都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
一道就是一天。
他把瓶盖攒着,靠墙根排了一排。
四个。
洛书桓盯着那四个排列整齐的白色瓶盖,龟裂的嘴唇动了动。
四天了。
他不知道送东西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自己。但这四天里,每次他觉得自己快要断气的时候,那个塑料袋都会出现。
准时,无声,像一个约定。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灯泡光线照不到的墙壁角落。
那里有一行字。
刻得很浅,离地面大概四十公分高,在这种光线条件下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他是第二天晚上翻了个身,后脑勺碰到墙壁的时候,头发蹭掉了一层薄薄的墙灰,底下那几个字才露出来的。
“别怕。有人在帮你。”
七个字。
他看到这行字的那一瞬间,眼泪直接就砸下来了,砸在水泥地面上,无声无息。
不是因为希望。
是因为在这个黑漆漆的、满是铁锈味和汗臭味的地方,居然有一个人费了力气,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画地刻下了这几个字。
刻给谁看的都不知道。
但就是刻了。
走廊另一端,一间没有铁链和水管的窄房间里,林浩正靠着墙壁坐在铺位上。
背脊贴着冰凉的水泥面,姿势看着松弛,但耳朵一直竖着。
夜班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弯时会踩到一块松动的水泥板,发出一个很闷的“咯噔”。他靠这个声音判断巡逻的间隔。
四十五分钟。
比平时短了五分钟。
他把这个变化记在了脑子里,同时翻出了今天下午注意到的另一件事:“办公区”来了一辆灰色皮卡,下来三个穿黑色T恤的人,直接进了头目的办公室,待了四十多分钟。
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浩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对这个营地里任何偏离常规的变化都保持着本能的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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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警觉不是天生的,是好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代价是他前额的头发白了一半,左脚的小趾在一次“惩罚”中被踩断过,到现在走路都有一点不太对称。
他在这个营地里的身份,叫“老林”。
维修组的。
专门修电路和水管。
铁皮棚屋的线路老化很快,三天两头短路,雨季的时候水管堵得更厉害。
他是整个营地里为数不多能在各个区域之间走动的人,因为查线路需要去“办公区”,修水管需要去宿舍区,通下水道需要去水牢区。
这个自由度他攒了好几年。
起因是营地的总配电箱有一次差点着火,烧掉半个“办公区”的网线和设备。
二十来个人拿着灭火器乱喷都没用,他花了四十分钟排查出短路点,徒手接好了两段被老鼠啃断的铜芯线。
从那以后,头目对他的定义从“废物”升级成了“有用的废物”。
多了一层保护色,也多了一条腿的活动范围。
林浩从铺位上下来。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脚底先是一凉,然后就麻了。
他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巡逻的脚步声两分钟前刚过,至少还有四十分钟的窗口。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今天准备好的塑料袋。半个馒头掰成碎块,一瓶从公用水龙头灌的凉水。
出门前他在黑暗中站了三秒。
鞋子蹬紧了没有。口袋里有没有会响的零碎。手上有没有反光的东西。
这套自检流程他做了几百遍,每一遍都一样仔细。
走廊很暗。尽头的应急灯亮度和没亮差不多,光线散在水泥墙面上,只留了一层灰蒙蒙的轮廓。
他贴着墙根走,脚步落地的声音被他控制在了呼吸声以下。
水牢区域第三间。
他弯下腰,把塑料袋缓慢地从铁门底下的缝隙塞进去。
六秒。
塞完之后他没走,耳朵贴在铁门上听了两秒。
门那边传来布料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被拿起来的沙沙响。再然后,是瓶盖被拧开的咔哒声。
他听到那个年轻人在喝水。
吞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急促,带着那种渴了很久之后猛灌第一口时控制不住的频率。
林浩直起身,往回走。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下午从废旧铁丝网上拆东西时割的,血早就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褐色痂。指甲缝里塞着修水管留下的铁锈末,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纹路粗得几乎看不出走向,每根手指的指腹上都是硬茧,有的地方茧子裂了口子,像干旱的河床。
这双手年轻的时候不长这样。
那时候这双手会蹲在家门口,给一个穿红色运动鞋的小男孩系鞋带。
小男孩的手很小,五根手指攥住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系好了鞋带站起来,那只小手还不松。拽着他的食指往前走了好几步,一边走一边仰着头叫爸爸。
后来爸爸说出去半年就回来。
再后来,爸爸就没有回来。
林浩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
他粗略算了一下。
那个孩子今年应该二十八九了,比水牢里那个男孩大六岁。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他考上大学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谈朋友,不知道他是恨自己多一些,还是已经把自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