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93章把活儿撒下去(第1/2页)
“在自己家干针线活的?”
“对。“周桂兰说。
“你别忘了,咱们这个地方前些年是有底子的,我年轻那会儿,镇上家家户户的女人都会踩缝纫机,结婚陪嫁的三大件里头有一台蝴蝶牌,那是标配。”
“不进厂的人,在家也做活儿,给邻居改裤脚,给亲戚做棉袄,逢年过节赶集摆摊缝被面子。”
“这种人你不把她算成工人,但她的手上功夫不比工人差。“
“这种人有多少?“
周桂兰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点苦味。
“你让我怎么数?她们没有厂牌,没有进过任何人的在册名单。”
“她们就是坐在自个儿家堂屋里,踩着一台老掉牙的脚踏机,给一家老小缝缝补补过了大半辈子。”
“你要说她们不算数,那她们的确不算数。但你要问我,这个县城里头,拿起针线来能干出整齐活儿的女人有多少。“
她停了一下。
“我跟你说个数字,你心里有个底就行。“
“你说。“
“两千个,打底。“
“那照您这么说,咱们县城至少得有四千人会缝纫了?”
“这还是往少了说。“
“那咱这厂子连零头都算不上...”
“咱这才哪跟哪啊,不过就算你想吃也吃不下,你订单太少,还有成本太高,4000人,那得多少个厂房?“
“周婶子,“陈峰说,“那你觉得,那些会缝纫技术,但没来的,是什么原因?“
周桂兰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听?“
“当然了。“
周桂兰重新拿起了手里的活,但没继续缝。
“我给你说几种人,你听听。“
陈峰坐直了。
“第一种,年纪大了。五十五、六十的,在家带孙子。手艺没丢,但你的招工启事上写了50岁封顶。”
“你不是故意卡她们,你是社保系统不让你收,她们看到那个50就知道不是招自己的。
陈峰想起顾晓芬的话: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不构成劳动关系。
“第二种,身体不行。腰椎间盘的、颈椎的、膝盖的。干了一辈子缝纫,落了一身毛病。”
“你让她坐在厂里八个小时,她撑不了四个小时,但你让她在家歇歇停停地做,缝个把钟头歇一歇,一天也能出十几件简单的活儿。“
“第三种,家里走不开。老爷子瘫在床上的,孩子太小没人看的,或者自己就是那个看孩子的,儿子儿媳在外头打工,把孙子丢给她,她不能撂下孙子来上班。”
“但凡孙子有人管一个,她二话不说就能过来。“
“第四种,远。“周桂兰说。
“你别看青泽县不大,但下面还有十几个乡镇。最远的黄泥岗,骑摩托到你这开发区得四十分钟。”
“冬天路上结冰,五十几岁的女人骑摩托过来上班?出了事算谁的?。“
“反正啥原因都有,总结起来都是钱的事,因为没钱所以事儿多,又因为事儿多所以赚不着钱,转圈圈。”
“您理解的还真透彻。”
“我在这县城大半辈子了,啥人没见过,有些人能帮,有些人根本就帮不了,你能养活这么多人,就挺不容易了,犯不着冒那个险。“
“我就是跟您闲聊。“
“我看八成不是,你问我这个,是不是因为赵丽红找你说了啥?“
陈峰稍微意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这几天上工老是迟到,走的时候又是头一个收拾东西的,我看在眼里,没说她。“
周桂兰的针从布面穿出来,又扎进去,手指翻动的速度不快,但每一针的间距完全一样。
“她不是懒,她是赶,赶着来,赶着走,一个从东莞跑回来的人,在你这儿踩缝纫机踩得好好的,为什么赶?肯定是两头兼顾不过来。“
陈峰点了一下头。
“她今天问我,有没有能带回家做的活。“
周桂兰的手没停,但眼皮抬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记下了。“
沉默。
针在布面上走了三针。
周桂兰没评价他的回答,但沉默了一会,还是没憋住。
“赵丽红这个人挺好的,她们都不容易。“
“陈老板,你多担待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把活儿撒下去(第2/2页)
“婶子,我可没那个意思,就是问问。“
“那问完了,忙你的去吧。“周桂兰把线头在指尖绕了一圈,利落地收了结。
“我这还有活呢,四千件还差不少。“
“行,那不打扰周婶子了。“
陈峰站起来,把当凳子的纸箱翻过来推回原位。
走到辅料库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桂兰坐在那只倒扣的塑料筐上,背微微弓着,一盏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发梢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她在缝一件值三千多块钱的大衣。
而在这个县城的某些堂屋里,坐着两千个跟她一样的人,手边放着一台蝴蝶牌的老机器。
没有灯光,没有重机,没有人给她们派活。
她们什么都有。
只差一个人敲她们的门。
陈峰从辅料库出来,没上楼。
他走到B12和B13之间的空地上,那块被工人们踩出一条浅色土路的水泥缝隙旁边,站住了。
远处传来盒饭发完后的收拾声,保温桶的盖子磕在三轮车斗上,叮当一响。
陈峰没动。
他脑子里很乱,是拼图没拼完、差最后几块的那种乱。
早上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蹲在招工栏下面,把电话号码撕走了,但没进厂。
赵丽红坐在工位上,脚从踏板上松开,问他:“有没有能带回家做的活?”
第三排那两个女工在嘀咕:“我妈也想来,但年纪大了,人家不收。”
周婶子坐在倒扣的塑料筐上,手里的针一下一下地扎着布面,语气平淡的说:
“两千个。打底。”
四千人。
他的厂子满打满算收了一百五十七个。
连零头都不到。
这些人在哪儿?在菜市场里、在堂屋的脚踏机前、在孙子的摇篮边、在去不了开发区的乡镇土路尽头。
手艺在。
人不在厂里。
陈峰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想起王建设那天在三楼办公室里说的话。
“你应该做那个点火的人。”
点火。
不是把所有人拉到一堆柴火旁边来烤。
是把火种撒出去。
陈峰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条踩出来的路。
路的一头是B12,另一头是B13。
两栋厂房加在一起,五千二百平米,塞了将近两百台缝纫机,他已经觉得这个规模不算小了。
但四千人。
他不可能建二十个厂房。
他也不需要。
那些人不需要厂房。
她们有自己的堂屋,有自己的脚踏机,有自己的一双手,还有自己缝了大半辈子衣服攒下来的手感。
她们缺的是活儿。
没有人给她们派活儿。
陈峰的脑子在极速运转。
顾晓芬的话同时浮上来:“您的模式不可持续。一成利润,九成工资,年固定成本超过九百万。”
九百万。
厂房租金、水电、社保、设备折旧、管理人员工资,这些是养一个工厂的成本。
但如果……
不是工厂呢?
如果活儿不在厂里做呢?
一台蝴蝶牌脚踏缝纫机,二手市场上一百五十块。
不要电。
没有折旧。
坏了自己修,压脚弹簧两块钱一根。
陈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了一声,像散落的齿轮突然咬合上了。
苏红梅的单子是高端线。一件大衣零售价三千八,加工费三百二。
工艺要求高,品控严苛,必须在厂里做,必须用好设备、好师傅、全流程管控。
这条线,是他的命根子,不能碰。
但市场上不是只有高端线。
还有中端。
还有低端。
如果这些人去做,不占厂房,不占设备,甚至不上社保。
成本会更低。
他就可以用极低的成本去跟市场竞争。
而产业集群也就出现了!
陈峰走到路边捡起一块石头,然后在地面上写了两行字。
“……家庭作坊。“
“把活儿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