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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峰梅林之战,梅若雪被北宫沧浪误杀,打成重伤,徘徊在生死两岸昏迷不醒。当他的魂魄浑浑噩噩游走至冥界边缘时,他总能听到一个悲伤、后悔带着无限自责的声音唤着他:
“阿雪,你快点醒来啊,你忘了吗?我们曾拉勾立誓过,让我照顾你辈子的…”
“阿雪,阿娘、爹、大舅都走了,你也要走了吗,不要只留下我一人…”
“阿雪,阿雪,你我之间的过往,你已经全忘了吗?”
瞬间,梅若雪的魂魄穿回百年前,那火树银光,漫天华灯的夜晚,他放飞了手中的天灯,他看着眼前心爱的人向他深情凝视着,他笑着对他说:“我的心愿,二公子已经替我实现了。”
他温柔地问道:“哦?是什么?”
“每年的元宵节,都能见到二公子。”他身边之人,目光温柔地如这夜空里的月色,笑着看着他,握起他的手,牵着他一起走着,两人的身影,融进那城墙中数百对的恋人中。
带着两人心愿的天灯,缓缓地飘着,慢慢地汇进那成千上万只灯群,化为无边夜幕中的星星点点,带着世人满满的情爱,飘飘荡荡地飞向天界。
但愿君心似我心,此生,定不负相思意。
他猛然间醒了过来,魂魄归入□□的一瞬间,浑身巨痛,双眼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可他还是死死地抓住身边之人,虚弱地问道:“你究竟是不是二公子吗?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你告诉我可好?”
身边的人,刚才还紧握着他的手,此时,却甩开了他,回复道:“我不是秦府的二公子,我是这北境雪国的苍王,我叫北宫沧海,以后,你都不要再叫我二公子了!”
怎么会这样,他苦苦寻觅了那么久的人,怎么又不是二公子了呢?为什么他明明就在自己的眼前,此时却又矢口否认了呢?原本就奄奄一息但眼中尚有一丝光彩的他,瞬间黯淡了下来,咳出数口血后,再次陷入了晕迷。
失去意识时,仿佛听到身边的人狠狠地扇着自己巴掌,握着他的手,悔道:“阿雪,我气你的,你快醒过来,只要你醒来,你爱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快点醒来吧,求你了…”
失散了百年的心爱之人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可他的心意,还和当年一样吗?时间能改变一切,他还能对身边的人再次期待吗?当年未曾实现的诺言,是否还来的及,一一重现?无论如何,这一次,他都绝不会再放开他的手,他会牵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走下去,一起走尽这人间沧桑,走完这红尘一世。
半个月后,梅若雪终于再次醒来,在他醒来之际,身边握着他的手,日夜守护着他的人,抽走了自己的手,走得离他远远的,看着挣扎着从床塌上起身的他,冷冷地说道:“你醒了?今日起,你便是我兴安府的人质了,从今往后,别想离开这北境雪国一步!”
梅若雪目不能视物,但他真真切切地听到,他身边之人的声音,就是日夜守在自己身边,他苦寻了百年之人。无论他承认自己的身份也好,不愿再提起过往之事也罢,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两人再次相逢,只要他还在自己的身边,一切,都还来得及重新来过。
梅若雪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神情,他是如此地激动,摸索着起身,撑起自己虚弱的身子向他走去,边走边问道:“你是二公子吗?你真得还活着吗?”可他刚一下床,眼前便是一阵发黑,他一个前倾,眼着就要摔下冰冷的地面,却发现自己被一把怀住,摔在了眼前之人的怀里。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感觉,还有那熟悉的怀抱,梅若雪的心,燃起满腔希望,他趁势死死地抓住眼前之人,将自己埋在他的怀里,喜极而泣道:“二公子,二公子,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一时间,惊喜过度,再次昏厥在眼前之人的怀里。
只留下眼前之人,内心百感交集,他抱起他,将他放回床塌上,盖好被子,痴痴地抚着梅若雪昏睡中的容颜,在他的唇上浅浅印上一吻。如同那年春日的午后,少年痴情一吻,百年相思倾泻而下,情根深种,如毒如诅,药石罔医,百药无解。
三日后,已经能活动了的梅苦雪,起身在床塌边坐地端正,他身边有一侍女端着三杯毒酒,耳边是他二公子来回踱着的脚步声。只听他冷酷地说道:“梅若仙师,我给你个机会,你前面的三个酒杯中,只有一个杯子是有毒的,被我下了血蛊,其他两杯无毒,你挑两杯喝下吧,若不幸喝下了毒酒,你便再也离不开这兴安府半步…”
北宫沧浪话还没说完,却见眼前脸色苍白但精神和心情却非常好的大美人,早已仰头喝下了两杯,要不要喝第三杯时,他犹豫了一下,想着,万一没喝到那杯毒酒,二公子岂非失了面子,如是想着,就连第三杯也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酒杯,对身边的侍女礼貌地谢道:“有劳了。”那侍女一阵脸红心跳,春暖花开,端着三个空杯盏,红着脖子退出房间,留下一旁忘了词,无语好一阵子的北宫沧浪。
梅若雪的双手放回自己的双膝上,再次坐得笔直,侧耳倾听着北宫沧浪接下来的吩咐。北宫沧浪咳嗽了好几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故作严厉道:“你如今是我苍王的人质,今日便将你关至大牢内,你身上的缚灵石已经锁了你所有的灵力,别想着逃出这兴安府!”
梅若雪心中想着,神隐宗有他师叔和师兄妹们顶着,还有能干又聪明的小长情照应着,暂时应该出不了什么纰漏,这阵子,他在二公子身边先待上一段时日应该无妨吧。
便听话地点了点头,立即起身走了几步后,顿了下来,尴尬地问道:“二公…,苍王殿下,大牢怎么走法?初来贵府,实在是认不得路,烦请您带我…”
北宫沧浪内心又是好一阵凌乱,他的阿雪,如此听话配合,让他那冷酷霸气的苍王人设,摇摇欲坠,几近崩塌中。他上前捉住了梅若雪的双手,刚拷上手链,眼前的大美人却因被他握住了手,脸颊上浮现红晕一片,垂下头没敢与他相视。话说,大美人的眼睛原本就是瞎的吧,那有什么不敢对视的?
北宫沧浪放开了他的手,梅若雪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失落,他牵着他的手链一副冷血无情的模样,拉着他一路走向地牢,脸上虽是面无表情,可脚下却是不落痕迹地将地上的石子、矮凳、障碍物等一一扫开,路遇台阶也会下意识地伸出手扶着他,以防他摔到。
梅若雪刚想和他道谢,他却狠下心,甩了他的手,转身走在他的前面,用嫌弃的口气道:“真是麻烦!”
大美人着实是委屈,心想着:是你锁了我的修为,没有灵力我目不能视物,你又不是不知道。心中这么想着,可脚上不得不加快步伐,快速地跟着他,走得踉踉跄跄,只把北宫沧浪看得胆颤惊心,就怕一个不小心,他又摔了下去。
北宫沧浪拉着他,有意放慢速度,两人穿过数道大殿,来到监门处,他举起梅若雪,将他举过高高的门槛,把他吓了一跳。慌乱中他下意识的双手握紧他举着他的双臂,当他双脚落地时,他红着脸收回自己的手,嗫嚅着:“二公…苍王殿下,有劳了…此处就是大牢了吗?”
北宫沧浪看着他收回了手,心中涌上惆怅,若他向他表明心迹,他会不会拒他与千里之外?两人之间,存在着百年的隔阂,这百年中,陪伴着他的,一直是秦川海,他还是否在他心中存有一席之地?少年时的承诺,他是否他早已淡忘?
如今的他,已是九天玄宵派上人人景仰爱慕的神隐宗仙师,而他却是万人唾骂的魔界十二王,两人的身份相差悬殊,他没有半分把握,他的阿雪还能待他如少年时那般心悦神往。他摇了摇头,甩去了脑中的思虑,还是算了,将他关起来藏在这兴安府,以这种方式留在身边最是靠谱。
他冷冷地回道:“不错,不过你的牢笼在在这地底深处,插翅也难逃!”
梅若雪一时有些惊讶,他如今重伤未愈,灵力尽锁,连个普通人也不如,将他关入这地牢深处,应该也没这必要吧。可是如今两人已有百年未见,他的二公子心性早已大变,他如何揣测也猜不到他的心思,即来之,则安之,一切听他就是。
梅若雪温和地说道:“我已经服下你的血蛊,我哪儿都不会去,也不会离开这儿。”他心中默念着,更不会离开你。
“如此,甚好!”北宫沧浪拉着他的铁链,故作冷若冰霜地拽着他继续前行。
两人刚穿过外监,来到内监时,里面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骂声,其中一个身形高大,蓬头垢面,五官与北宫玉郎六七分相似的中年男子冲了过来,手上的镣铐声与铁门撞得“叮当”作响,他朝着北宫沧浪扬声恶骂道:
“小畜生,老子当年真是瞎了眼,养虎为患,让你夺走这苍王的封号!有种杀了我,否则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终有一日,我要抢回属于我三郎的一切!”
此人,正是三年前,策划行刺新任苍王,意图谋反夺回王位的北宫三郎,刺客行刺失败后,他秘密处死了所有参与者,可还是被心细如发的雪婆婆查了出来,后被新任苍王抓捕后,关在这内监已有两年多。
北宫沧浪随便他三舅如何痛骂,不理不睬,待他仿佛如空气。却见没骂几句,他三舅就消停了下来,看着他身后一袭白衣,目下无尘,倾城无双的绝世美人倒吸一口冷气,惊道:“梅若雪?仙魔美人录中排行第四的‘踏雪寻梅’梅若雪?”
他双手握着铁栏,眼中满是惊艳和贪婪之色,几乎忘了如今的自己已是身陷囹圄,任人宰割的地步,他北宫三郎的性命全在这北宫沧浪的手中,只消他外甥一个念头,他便身首异处。
“梅若仙师,我是三郎啊,我们曾有一面之缘啊,你可还曾记得我?”他目光热切,急急地询问着走过铁牢的梅若大美人。
梅若雪却头痛着,我都瞧不见你的容貌,光凭声音,哪能想得起?
梅若雪一双冰蓝色的美眸朝向声音处投去,向北宫三郎礼貌地颔了颔首,尚未开口,便被心生不悦的北宫沧浪重重地拽了下铁链,一个趔趄撞向地面。
牢内的北宫三郎骂得更来劲了:“你这小杂种,果然和你那恬不知耻的爹一样,尽干这种掠夺美人的勾当!大哥在世时,还说你什么不近美色,洁身自好,我呸!骨子里不也是个风流下贱的色胚子!”
苍王一把抓住梅若雪的胳膊,将他从地上粗鲁地拽起,另一手捡起地上的一粒小石子向北宫三郎弹去,只见那小石子穿过他的腹部,溅出一窜细小的血花,北宫三郎那高大的身躯向后仰倒在地,痛得呲牙咧嘴,不住地咒骂着苍王。
苍王冷哼一声道:“三舅,念着你我还有些血脉之情,我才饶你一命,你可别不知好歹,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人割去你的舌头!” 此言一出,果然北宫三郎闭上了嘴,在地上捂着伤口小声哼哼着,再也不敢多嚷嚷一句。
苍王拽着梅若雪的胳膊向内监北面一个无窗无门,入口处为窑洞的地方走去,向下走过一片通道后,只见地牢的尽头,只有一间硕大的铁牢,铁牢内苍王早已命人打扫干净,布置上精致的矮塌,案几和屏风,铁牢顶上悬挂着数颗夜明珠照明。
若非这大门是一排铁栏,还以为是个金屋藏娇的暗僻之地,能把梅若雪藏到这般隐蔽之地,他苍王也确实花了好大一番心思。
梅若雪被他推进铁牢,他深呼吸一下,没有闻到潮湿和发霉的味道,不尽松了口气。神隐宗上下弟子都知道,他们师傅是个洁癖患者,不干净的地方,他连看一眼都难受。如今他被苍王囚禁在这地下牢笼内,也只能咬紧牙关忍着了。
苍王将他按在矮塌上,道:“今后,你便住在这地方了,梅若仙师,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
梅若雪的嘴唇动了动,苍王等着他话说,估计也是一些凄惨哀怨的话,却没想到,他支吾了片刻,说道:“二公…苍王殿下,可否每日派人打扫我的房间一番…还有,可否给我一架古琴,若是您不觉得麻烦的话,能否安置一套新的被褥…”
苍王脑袋上的青筋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他的阿雪,也适应得也太快了吧,好像已经做好长期住在这里的打算了,连反抗也不反抗一下,这放弃得也太彻底了吧!
阿雪见他没声音了,以为他同意了,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道:“那个,苍王殿下,我每日睡前都要洗澡,否则难以入眠,能麻烦您的侍卫傍晚时分打桶热水过来吗?还有,我没带换洗的衣服,还请麻烦您帮我准备一套新的,材质无所谓,新的就好,另外,我的修为已经被封了,一日三餐还请清淡些…”
说完,他忐忑不安地“看”着苍王,等待着他的回复,苍王一时间信息量太大,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压下嘴角的抽搐,斥责道:“梅若仙师,你以为自己是来兴安府度假的吗?”
梅若雪愣了一下,喃喃道:“那…就…一架古琴吧,还有…热水可以吗?我只是想每日能有洗漱,否则,实在,难以住下…”
说罢,他摸索着矮塌的边缘,走了一路后,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体力有些不支,想着先小睡一会儿,却见苍王一把抓住他的手掌,眼中一阵怜惜。刚才苍王因为北宫三郎多看了梅若雪几眼,心生嫉妒,将他狠拽在地,他如玉般的手掌上,擦破一大片皮肤,鲜血正在往外渗着,而他却毫无知觉。
苍王掏出自己的锦帕,小心将他包了起来,梅若雪感受着他偶尔待他温柔的模样,好像少年时他心爱的二公子又回来了,他轻声道:“二公子,不碍事,小伤而已。”
苍王道:“伤了手,你不就弹不了琴了吗?以后我每日都会过来听你弹琴。”
梅若雪眼中闪出光彩,压下心中的惊喜,小心翼翼地确认道:“二公子,你每日都会过来看我吗?”
苍王总觉得他们之间现在的氛围有些不对,他是掳走他并将他关入大牢的十恶不赦的绑架者兼世人眼中的大魔头,他应该是将他四肢铐在墙上,挥着铁鞭高高在上肆意对他□□打骂做各种各样胆大妄为之事。
而他是他的人质,区区一届阶下囚而已,他应该是悲悲戚戚,泫然若泣,一副受尽折磨眼中噙着泪水衣衫不整地求他放过他的样子。决不是如今两人这副半推半拒,欲迎还拒的暧昧模样。
苍王皱眉思索着他应该如何将这糊糊不清的暗昧局势扭转过来,便冷声道:“我每日不过是来确认你有没有逃走而已,还有,你最好乖乖听话,如果敢忤逆我,信不信我将你拷起来对你用刑?”
梅若雪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神情,原来他的二公子只是来看他有没有逃走,可是他如今连个普通人都不如,有必要每日来确认自己是否会逃走?再说二公子也太抬举自己了,他已是手无缚鸡之力,目不能视物,身体也虚弱成这样,还服下他的血蛊,怎么可能从戒备如此森严的大牢内逃出?
他苦笑道:“如今我是你的人质,你想如何就如何吧,我累了,先休息了。”说罢,躺了下去,没一会儿,就晕晕沉沉地睡去。
一觉睡了大半天,也不知道苍王是何时走的,只是被铁门外侍卫的声音惊醒的,还真抬来了一个硕大的木桶,桶内盛满热水,另一位侍女送来一套干净的衣物,梅若雪摸了上去,果然是质地上乘的新衣。
待侍卫和侍女们退下后,他摸到了屏风,将它挡在浴桶前,脱尽衣物后,泡在桶内舒服得几乎睡过去。他突然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他晕睡的这一个多月内,身子好像并没有发臭,是谁,给他擦身更衣的?莫非是这兴安府的侍女吗?他一阵尴尬,整个人钻进浴桶的温水内,不去想这难堪的问题了。
沐浴后,他神清气爽,焕然一新,散着一头长发随意披了件单衣,这地下牢笼内,四角各放置着炭盆,干燥温暖,完全没有兴安府外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模样。没多久,便又来了一群侍卫和侍女,侍卫抬走了浴桶,侍女为他重新铺上一床干净的被褥后退下。
正当他腹中饥饿时,兴安府的厨娘送来了精致的餐点,一时间,让他有些宾至如归的感觉,他梅若雪还真像是来这兴安府度假的,除了失去自由和修为外,他这日子,过得还真算稳妥。
次日一早,便来了一群侍女,将这牢房打扫的干干净净,梅若雪用过早膳后,便有人送上了古琴和琴架,他正好练琴打发时间。梅若雪信手拨弄起了琴弦,手中的古琴虽不是上等名品,却也发出婉转悠扬,和雅清淡的凛凛琴音,每一曲毕,这地下牢房内,都能传出连绵回响,久久不绝的袅袅余音。
也不知道弹了多久,苍王轻轻咳嗽了一声,梅若雪的琴声嘎然而止,铁门外的侍卫开了门,苍王走了进来,坐在梅若雪的对面,问道:“这琴如何?”
梅若雪委婉地回答道:“比我天都峰的那架‘春雷’还是逊色了些,不过不劳烦苍王殿下了,原本就是解解闷,能弹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