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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骊山天青。
长夜沉霾尽数散去,山间薄雾如纱,缠峰绕壑。
万古龙根吐纳晨息,漫山清蒙,落在连绵行宫琉璃瓦上,一派太平盛景,山河静好。
只是静好是山河的,从不是局中人的。
一夜蛰伏,行宫暗流非但未平,反倒愈发汹涌。
昨夜地脉微动,四百年龙魂低鸣虽转瞬寂灭,却如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搅得整座骊山棋局愈发不稳。
嬴宏坐守深宫,一夜未眠,与赵雍连夜密议,反覆斟酌进退分寸。
试探要浅,不能触怒真龙。
试探要深,务必摸清底牌。
这是老枭雄熬了数十年的隐忍城府,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搏命章法。
天刚破晓,行宫禁军校场已然列阵肃立。
数千行宫禁卫甲胄鲜亮,枪戟如林,阵列层层叠叠,横竖平直,不见半分往日散漫懈怠。
甲叶映晨光,寒芒森森,肃杀之气漫溢四野,压得校场周遭草木微伏。
短短数月,一支暮气沉沉的旧宫禁军,被整治得军纪严明丶杀伐内敛。
这般统兵手腕,绝非朔州囚养半生丶性情怯懦的真嬴异所能具备。
天大亮时分,一道青锦太子常服身影,缓步行至客院门外。
正是赵雍。
一夜密议,他眼底略带倦色,却精气神愈发凝练。
面上温润如玉,进退有度,依旧是那副恭顺储君模样,半点不见昨夜密室死士的冷厉漠然。
他立于院外阶下,垂手躬身,礼数周全,声线平和不起波澜:
「儿臣嬴异,叩见陛下。」
「行宫禁军久居山中,疏于操练,近日稍稍整肃阵形。今晨校场演武,儿臣斗胆,请陛下移步观阵,以御圣览,也让军中士卒得沐天威。」
请你观阵,是假。
借军权试探,是真。
赵雍掌行宫万余禁卫兵权,是嬴宏亲手递出的最大底牌。
今日演武,一是亮兵权,示人北秦尚有可用之兵,底蕴未竭。
二是探心性,看一看这位逆道帝王,对卧榻之侧的重兵盘踞,到底是忌惮丶是轻视丶还是胸有成竹。
人心丶城府丶格局,尽在一场军阵观阅之中。
院中溪声潺潺,苏清南白衣闲立檐下,晨光落于肩头,不染杀伐,自带山河沉势。
他望着阶下恭敬躬身的青锦身影,眸底无波无澜。
昨夜四百年龙魂秘事落地,棋局表层的所有伪装,在他眼中早已薄如蝉翼,一戳即破。
赵雍丶嬴宏丶黑龙令丶地底双囚丶诸天弈手。
人人藏私,人人演戏。
既然对方执意要演一场军阵戏,那他便不妨看一看。
苏清南淡淡开口:「太子治军有方,既已整肃军容,朕观一眼无妨。」
「谢陛下。」赵雍垂首应诺,眼底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是这位帝王断然拒绝。
拒观军阵,便是心存忌惮,便是心中有惧,便是尚有破绽可抓。
欣然应允,反倒让人摸不透深浅。
片刻后,一行人移步行宫校场。
青栀按剑随行,目光扫过全场阵列。
每一处阵眼丶每一处破绽丶每一处暗藏伏兵,尽数收入眼底。
月姬月华敛目,神念铺展全场,所有士卒气机丶暗藏禁制丶地底阵纹微动,无一隐匿。
蛮虎紧随其后,看着眼前整肃军阵,只觉寻常,远不如蛮荒铁骑浴血沙场的半分煞气,眼底毫无波澜。
校场高筑观礼台,石质台面古朴厚重,可俯瞰全场兵戈阵列。
苏清南落座主位,白衣寂然,俯瞰下方森森军阵。
赵雍侧身陪立,抬手轻轻一扬。
下一瞬,鼓声骤起。
咚咚咚——
沉厚战鼓砸落晨光,震得校场地面微微震颤。
数千禁军应声而动,步伐整齐划一,甲叶齐鸣,声震山峦。
先是四方守阵,稳如磐石,守御滴水不漏。
继而转换杀阵,枪戟齐挑,锋芒破风,进退有度。
最后结龙形护阵,依骊山龙脉走势排布,隐隐借了几分地脉龙气,阵形厚重庄严,自带王室威压。
三阵轮转,章法严谨,攻守兼备。
放在人间军旅之中,已然算得上精锐之师。
校场周遭宫人丶将校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赵雍立在身侧,轻声笑道:「北秦偏安一隅,军旅粗陋,难登大雅。区区行宫禁军,不过山野守备,让陛下见笑。」
自谦之语,实则暗藏炫耀。
短短数月,收拾烂局,肃整军纪,重炼阵形,这份本事,足以震慑满朝文武,也足以试探帝王眼界。
苏清南静静俯瞰阵形流转,许久,才缓缓开口,语声清淡,漫不经心。
「守阵太僵,杀阵太急,龙阵太浮。」
短短九字,点破三场演武所有弊病。
赵雍眉心微挑,心中一紧,面上依旧谦和:「还请陛下赐教。」
「四方守阵,重形不重意。」苏清南随口点评,声落观礼台,字字清晰入耳,「兵者守心,阵者守势。你这阵法,只学其表,士卒站位规整,心神却散,看似坚固,一冲即溃。」
「杀伐阵形,急于建功,进退无余韵。真正沙场死战,留三分退路,方能激七分死志。步步抢攻,看似凶猛,实则自断后路,遇精锐铁骑,转瞬崩盘。」
「至于这龙形护阵。」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依龙气排布的阵形,语气略带几分漠然:「借地脉龙气壮军威,是取巧,非正道。军中杀气不纯,依仗山河气运撑场面,真遇逆天强者,龙气一破,全军溃散。」
句句中肯,字字戳心。
无半分夸大,无半分敷衍。
纯粹是居高临下,阅尽万古兵戈的帝王眼界。
赵雍立于一旁,脊背悄然发僵。
他自幼入军旅,从底层死士一步步爬起,学尽嬴宏毕生治军精髓,自认人间兵法丶阵形杀伐已然吃透九成。
可苏清南寥寥数语,便将他引以为傲的整肃军容,批得通体破绽丶不值一提。
最可怕的是,对方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谈,并非刻意点评打压。
举重若轻,方是最深不可测。
赵雍心中愈发没底,先前一夜推演的无数试探对策,在这一刻,隐隐乱了章法。
他看不清此人的深浅,摸不透此人的底牌,甚至连对方到底知晓多少棋局秘辛,半点无从揣测。
一场轰轰烈烈的军阵演武,一番精心布置的兵权试探。
到头来,竟是他自己心神先乱。
鼓声渐歇,阵形收势。
数千禁军齐齐收戈,轰然跪地,声震山野:「恭请圣安!」
山鸣谷啸,声势浩荡。
演武落幕,尘埃落定。
赵雍压下心绪波动,再度躬身笑道:「陛下慧眼如炬,一针见血。儿臣受教,日后定当勤修兵法,整肃军旅。」
苏清南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观礼台上一时静谧,晨风吹动白衣边角,落落孤立,俯瞰万千甲士。
赵雍沉默片刻,看似随意闲谈,终于抛出昨夜密议的第二个试探筹码。
他语气轻柔,仿若随口提及坊间闲谈:
「儿臣近日听闻一则闲言,陛下随行之人中,有一位溟妖族的侍女,血脉独特,隐匿无双,常随陛下左右?」
此话问得极巧。
不查丶不探丶不逼问。
只是闲言碎语般随口一问,进退自如。
若是苏清南坦然应之,他便可顺势打探溟妖与陛下的关联,打探陛下是否倚重妖族之人,打探陛下是否知晓骊山地底妖囚秘辛。
若是苏清南讳莫如深丶避而不答,便是心中有鬼,便是早已知晓地底棋局,便可印证嬴宏心中猜测。
一石二鸟,进退无忧。
问完这句,赵雍垂首而立,看似恭顺,实则心神紧绷,静待答覆。
观礼台上风轻云淡。
苏清南闻言,非但没有半分避讳,反倒缓缓转头,目光平静落在赵雍脸上。
那双眸子清透深远,如万古寒潭,不起一丝波澜,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所有伪装丶所有算计丶所有假面。
下一瞬,一句轻语,缓缓落地。
字字温和,却字字如刀。
「太子对溟妖一族,似乎很熟悉?」
反问一出。
赵雍周身微僵,心口骤然一缩。
他全然没料到对方不答不避,反倒骤然反手一问,直戳要害!
他瞬间敛去眼底所有异色,连忙摇头,语速微快,强行稳住从容:「陛下说笑了。儿臣久居北秦内陆,从未涉足域外荒古,从未见过妖族族人,只是行宫闲言偶闻,心生好奇,随口一问罢了。」
慌张,掩饰,急于撇清。
短短一句话,破绽百出。
越是急于否认,越是欲盖弥彰。
苏清南静静看着他,沉默数息。
晨光落在那张温润假面之上,照得所有伪装裂痕纤毫毕现。
而后,白衣帝王唇角微扬,不起笑意,只余淡漠寒凉,一语轻轻落地,彻底击碎赵雍所有从容镇定。
「太子不必紧张。」
「朕只是好奇。」
他语速极缓,声声叩心,响彻整座寂静观礼台:
「一个昔年久居朔州囚地丶生性怯懦软弱丶连争辩朝堂都不敢的皇族子弟。」
「何以短短数月归国,便练就一身沙场老将的治军眼力丶权谋手段丶杀伐城府?」
「又何以对域外溟妖秘闻,如此上心,如此耳熟?」
三问连环,层层剥皮。
直接撕开赵雍身上那层「假嬴异」的最后一层伪装。
朔州囚地的真嬴异,嬴月口中懦弱胆小丶优柔寡断的深宫皇子。
绝无今日雷霆治军丶当庭辩臣丶暗掌秘令丶试探帝王的杀伐城府。
绝无对溟妖一族的敏锐窥探丶刻意打探。
眼前这人,从根上,就是假的!
字字入耳,如冰水浇顶。
赵雍背脊瞬间彻凉,额角细密冷汗骤然渗出,顺着鬓角悄然滑落。
一股极致的惊惧,瞬间席卷全身。
他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自以为演技圆满无漏,自以为步步试探丶掌控节奏。
可到头来,对方早已洞穿所有真假,所有戏码,所有算计。
自己从登台演戏的那一刻起,便早已被人看尽底牌,看尽假面,看尽内里虚空!
太可怕了。
眼前这位白衣帝王,城府深到可怖,眼界高到万古,心思细到分毫。
自己每一步试探,皆是自曝破绽。
每一次演戏,皆是自取其辱。
赵雍心神大乱,再无半分从容儒雅,强行压下嗓音颤抖,仓促躬身:
「儿臣……军务在身,军中尚有善后琐事,不敢久扰圣驾,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不等苏清南应允,他几乎是仓皇转身,快步下台,背影看似挺拔,步履却早已失了方才沉稳。
狼狈退场,落荒而走。
校场数千禁军犹在跪地,无人知晓自家太子短短片刻,已在言语交锋中被人一语破局,心神崩盘。
直到赵雍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转角。
观礼台上,才重新恢复寂静。
青栀按剑轻声开口,眸底寒芒微亮:「陛下一语点破破绽,逼得他心神大乱。此人回去之后,必然第一时间禀报嬴宏。」
「嗯。」
苏清南淡淡应声,目光望向赵雍离去的方向,眸底凉意深沉。
「逼乱他的心,便是逼乱嬴宏的局。」
「老枭雄隐忍半生,步步算计,最得意的便是这枚瞒天过海的假太子棋子。」
「如今棋子心神失守,破绽外露,他必然知晓,伪装已然无用。」
月姬轻声补道:「嬴宏生性多疑狠绝,又执念翻盘。伪装败露在即,他只会愈发急切,三日后大典,必定提前布置后手,加速引动地底封印与黑龙秘令。」
「正是如此。」
苏清南白衣临风,俯瞰山下万千宫阙,轻声道:
「演戏太久,总要落幕。」
「他想慢慢试探,慢慢周旋,慢慢布局。」
「那朕便撕破一角,逼他狗急跳墙。」
「唯有对手急了,慌了,乱了。」
「藏在最深处的底牌,才会被逼出来。」
蛮虎粗声笑道:「这假太子看着精明,实则不堪一击!被陛下几句话吓出一身冷汗,也算活该!」
苏清南摇了摇头,语气沉敛:
「赵雍不可怕。」
「可怕的是躲在幕后的嬴宏。」
「此人隐忍四十年,守局四十年,深谙蛰伏待时之道。今日一子乱,不代表满盘乱。」
「他只会收敛所有表层算计,将所有杀招丶所有底牌丶所有后手,尽数压到三日后的龙运大典之上。」
风过校场,余旗微动。
阳光正好,山河太平。
可整座骊山行宫,暗流已然彻底失控。
一场无声的言语交锋,看似波澜不惊。
实则,已然提前点燃了骊山终局的引线。
深宫深处,养心密室。
仓皇折返的赵雍,单膝跪地,额角冷汗未乾,面色凝重至极,沉声禀报:
「父王,败露了。」
「苏清南已知晓儿臣身份有异,一语戳破所有伪装,洞悉我所有试探意图!」
密室之内,嬴宏端坐幽暗烛火之下,苍老眼眸骤然阴翳沉沉。
他指尖死死攥紧那枚暗龙玉印,指节泛白,周身沉郁龙气骤然暴乱。
良久,一声苍老沙哑的叹息,回荡死寂密室。
「果然瞒不住。」
「此子逆道通天,洞悉万古棋局,我这点人间伪装,终究是跳梁小丑。」
赵雍抬头急道:「父王,事已败露,是否提前启动后手?是否即刻催动黑龙令,预引地底力量?」
烛火摇曳,映得嬴宏老脸阴晴不定。
他沉默良久,眼底闪过孤注一掷的疯狂与狠厉。
「不急。」
「伪装虽破,时机未到。」
「既然他逼我露底牌。」
「那便索性,陪他演完最后一场大戏。」
「三日后大典。」
「龙运归山,棋局落地。」
「届时——」
「四方终局,一同开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