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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六孤步番离开的时候面色铁青，反观顾行舟，却仿佛闲庭信步。
观花正店里的客人们只看到两位贵公子打扮的人从开始的相谈甚欢到后来的不欢而散，至于为了什么……
一位常年在此吃酒的客人像模像样地分析：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他摇头晃脑念诵了几句，接着总结道，“我离着近，听了那么一耳朵，好像这两个人是情敌，正在赌那个让他们心仪的姑娘最后到底会选谁！”
沾了情爱的字眼儿总是额外惹人关注，话题就这么歪了过去，就只有真正坐着最近的那桌的客人一脑袋的问号——那两个人虽然有意压低了声音，但偶尔也漏了几个字出来，他听得真真儿的，是关于南阳王的，难道……他听出幻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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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舟之后径直又回了宫，因为有宣和帝的特许，他可以自由进出宣德楼。
这会儿已是深夜，到处都极安静，脚步声落在空寂中，就显得分外明显。
他进门的时候差一点和匆匆出门的宫人撞上，后者惊了一下，见到是他，又慌乱地行了礼。
“发生了何事？”宫人如此慌乱，联想到里面的谢有青，不由得心中一紧。
“王妃发了热，却又一直喊冷，婢子已经添了两床被子了，还是没有用，正要……正要再去取一床回来。”
先前周典御说吃了药之后夜里会发热，看来是药已经开始起作用了，顾行舟点了点头，“你且去吧。”
等进了门，看到瑟缩在被子里的谢有青，他才意识到为什么刚刚那宫人出去的时候会那样慌乱。
这是在夏日，搬出来的棉被却是过冬用的，即便是这样，谢有青依然冷得发抖，嘴唇亦是发紫。
他伸手去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滚烫，身上也是，可那冷也是真的，她像是根本也找不到什么热源。
他迅速宽了外袍，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才一靠过去就被她自觉抱住，那仿佛……是她第一次那样主动，却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宫人取了棉被回来。
“放在那边就好。”顾行舟隔着帷幔吩咐。
那宫人放下棉被，轻手轻脚退出去，他重新调整了一个姿势，尽量让她整个人都能挨到他。
隔着衣料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战栗，虽说从前也有过，但那不一样。
他于是更紧地拥住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低语，亦或是说给自己听，“别怕……我在这里，你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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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有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一直试图让自己从梦中醒来，但每次睁眼，看到的也还是一方简陋的马车，她和另外三个人坐在一起，每个人的面上都没有一点表情。
喜悦、害怕、悲伤……什么都没有，甚至就连麻木都没有，就仿佛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剩下的就只是……死寂。
对，死寂。
她想象不出那会是经历了怎样的事情，而马车似乎一直在奔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
梦里渐渐觉得冷，真是奇怪，从前再古怪的梦也不是没有做过，什么时候在梦中感受过冷暖？这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根本不像是在梦中。
她试着开口，但是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车内的人对于她的举动也视若无睹，再然后她忽然发现坐在她对面的那名女子有些眼熟，看着……像是陈王妃，但又不太像。
谢有青想起自己是见过陈王妃的，陈王妃的年岁要比她大上许多，眼尾也没有她这样翘，她这会儿似乎也就二十出头，然而陈王应该是年近花甲。
这时候有风吹进来，车帘被风掀起来，顺带也将这昏暗的车厢照得亮了一些，车外的景致有些硬朗，不像是汴京。
汴京没有那样枯黄的叶子。
马车像是一直在往北边走，也就只有北边会有这样凛冽的风，可她们衣衫单薄，虽然早已经污了颜色。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马车终于停下来，但是没有人下车，也没有人叫她们下车，外面渐渐想起喧哗声，间或带着烧木头的哔哔剥剥的响。
有人走过来，交谈声也随即渐强，只是叽里咕噜的听不太懂，不知道是因为谈到了高兴的事儿还是发生了争吵，那两个人的嗓门儿渐渐也跟着高了。
再然后车帘再次被人一把掀开，紧跟着探进来一张高鼻深目的胡人的脸，满脸的络腮胡子好悬要将整张脸都包裹住，一双眼睛盯住她们，像是在挑选砧板上的肉。
然后他伸手将坐在外面的两个人扯了下去。
没有挣扎，没有叫喊，什么都没有，无论是被扯出去的，还是留在车内的，都没有，连表情都没有变过，就仿佛已经是司空见惯。
“她们会被带到哪儿去？”她试图问身边仅剩下的那个人。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也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并没有多久，被带出去的人重新回到车上，同时被带回来的，还有一股子令人不舒服的味道。
而马车在这时候重新动了起来，有人骑马路过这辆马车，随手甩了一鞭子，留下一道刺耳的声响。
天黑了，也更冷了，她不自觉抱住自己，但是没有用，那冷是渗入骨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这辆马车最终要到达哪里，如果这是一场梦，她想，那么她为什么……一直都不醒？
忽然天就亮了，像是已经过去了好些天。
她从一座帐子里走出来，看到胡人士兵将许多衣着华丽但褴褛的中原人绑成了一串，再一个一个抽过去，笑声放肆，仿佛对待什么玩物。
旁边伸出一只长满了长毛的手，一把抓上她的手腕，她吓了一跳，拼命挣扎，但那只手如钳子一般死死捏住她，然后是一张长满了胡子的脸，猫抓老鼠一样地向她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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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青！是我！”
有人在叫她，声音有些耳熟，随着这一声响起，噩梦终于散了。